《如雪般走过》金樽浴雪

3、为谁流泪 一年三百六

　　历史课。
　　“……南唐后主李煜昏庸无能，最终导致南唐沦陷，亡于大宋，自己也成了一个阶下囚……”历史课上，徐老师正在讲南唐亡国的那段历史。
　　我听得怒火中烧，猛得站起来：“老师，你讲得不对！”
　　徐老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胖女人，戴了一副总往下滑的老花镜，上课喜欢对着课本念经。她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老师，历史课本上的观点太经济太是故，全是些‘成王败寇’的破思想！你应该去看看史书上是怎么写五代十国怎么写南唐怎么写李后主的！”
　　徐老师说：“那么，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看待这段历史的。”
　　我不紧不慢地说：“李煜虽然无为，却并不昏庸，他反抗过，他施行仁政宣扬佛法，都是为了救国，你可以说他用错了方法，但绝不能说他昏庸！还有，你为什么仅仅因为他救国失败了就抹杀他所有的优点呢？”
　　徐老师放下书本，冷笑一声，无不讽刺地说：“早就听说你雪的大名了，我就知道你的这种批判精神迟早会蔓延到我的历史课上来的。”
　　“什么叫批判？我说的是实话！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呢！”
　　徐老师强压下怒气，冷冷地说：“你如果不想高考，大可以去当你的批评家，但这个课堂上还有四十几位同学，他们人人都要听课人人都要高考的！”
　　“你可以不用高考来吓唬我吗？”
　　徐老师开始发作了：“不爱听你可以出去！如果你胆敢在高考试卷上写李煜是个明君，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你考不上大学！历史不是语文，容不得你这种创造性思维！”
　　“你不讲道理！”我一摔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身后是徐老师充满怒气的狂吼声：“出去了，以后就不要再上我的课！”
　　我赌气地跑到操场坐下，什么老师啊，本本主义！死脑筋！气死我了！

　　有短信。我一猜就是叶。
　　“雪，你快回来吧！徐老师气得课也不上了，跑到办公室去找潘老大发雷霆，‘小日本’和‘语文江’都在帮着劝，我估计这回潘老不能再袒护你了。”
　　切！就知道去找潘老告状！好！回去就回去，我等着潘老的“召见”，反正潘老的办公室我　　也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他办公室里的一桌一椅都已对我相当熟悉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等来潘老，倒等来了语文江。
　　语文课下课后，江老师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搬过一张凳子坐下，笑呵呵地说：“我竟不知道，我的‘一枝独秀’原来和我一样喜欢李后主。”
　　我抿嘴不语，只听他继续说：“不过，比起李后主，我更喜欢李白。”
　　我诧异了，他说这些干什么呀。
　　“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也大可不必‘横眉冷对千夫指’，李白是个愤青，但他写，却不说，他在诗文里把别人骂了个遍，但生活中还是左右逢源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虚伪！”
　　江老师大笑：“是！你说得对，从某种程度上说，的确是‘虚伪’，但，如果不这样，他怎么活下去？”
　　我无言以对。
　　江老师拍拍我的肩，站起身，说：“潘老师这回不打算找你谈话了，他让我送你一句话，‘不能忍一时之气，就要受一世之气’。”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这可是你们潘老师的成名格言哦！”
　　江老师走了，我的眼泪掉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这样一个不讨老师喜欢的学生？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还有八个月，高考。
　　虽然是周末，但周末这两个字，对高三的学生来说仿佛没有任何意义，无休止的月考，无休止的题海……无休止的疲惫。
　　望着窗外的一株月季发呆的我，被一阵烦人的手机铃声震醒了，是叶。
　　“雪！你在哪儿啊？”叶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学校的阶梯教室呢，打算一会儿去食堂吃饭，你怎么了？”
　　“我烦死了！我看不懂这些古文阅读！这个前置那个后置，好烦啊！翻译也总是做不对！雪，你教教我啊！”
　　“你哭什么呀？我怎么教你啊？我现在飞去你家吗？”
　　“对啊！你来我家，我让我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天！我是家教吗？
　　“叶，我不去了，我有一堆地理题目没解决呢！要不你就来学校，要不就等明天上学了我再教你。”
　　叶似乎不高兴了：“从学校到我家，骑车才30分钟！”
　　“大姐！30分钟啊！你为我考虑考虑可以吗？”我也来气了，她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这样只为自己考虑啊？
　　“好吧，随便你。”她“啪”得一声挂掉了电话。
　　真是莫名其妙！我一气之下关机了，望着那些不可理喻的自然地理题，我的脑子乱成一团，合上书，径自往江边走去。
　　然而——
　　今天的江边，似乎不止我一个人。
　　即使不戴眼镜，我也能看出，那个蹲在江边的身影，是多年来一直不能忘怀的雨。只是，那个小鸟依人的芷，却不在。这使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寂寞萧索。
　　本该转身就离去，但不知为什么，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这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等时间流逝。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在这一刻时间停住，就在这一刻沧海桑田。
　　但他还是发现了我，他漠然地回头，冷酷坚毅的眸子里有沉重的痛苦，那痛苦那么浓烈，几乎要把我覆盖把我淹没，而我，就沉溺在他那种浪涛般铺天盖地的痛苦里，把自己遗忘。
　　他们……出了什么问题吗？
　　也许，如果我勇敢一点走向他，那么一切都会改变；如果他愿意面对我，也许一切也会改变——但，我们都是那么骄傲那么顽固的人，我和他，谁都不会主动迈出那决定一切的一步，所以，一切都没有改变。
　　就像一首歌唱的那样：“我们变成了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今后各自曲折，各自悲哀……”多么辛酸多么委屈，又多么无奈。
　　他慢慢地站起身，低着头，走过我的身边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我。
　　于是，江边，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一样的寂寞萧索。
　　后来，由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知，他们分手了，持续了一年的恋情，他视为比生命还要珍贵的爱情，结束了，原因是，那个清纯可人的芷背叛了他，投向了别人的怀抱。

　　“雪！恭喜你！”语文课上，江老师把一张获奖证书递到我手里，是作文竞赛。
　　烫金的证书和耀眼的“第一名”三个字以及省教委的大红印章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江老师像自己得奖一样高兴地炫耀着：“连续三年来的第一名都被雪夺走了，别的学校全都气得鼻子冒烟，发誓一定要报仇，哈哈！看来雪不仅是我的‘一枝独秀’，更是我们全校的‘一枝独秀’啊！”
　　我讪讪一笑，即使脸皮再厚，被当众这样夸赞，一颗心还是很有些不安的。想来我也只能在语文这方面为学校也为自己争些光了，其他的，我可一样也拿不出手。每每看着那些同学的书法、国画作品，我都羡慕得无地自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每天都是这样的枯燥无味，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一个尽头，我甚至算不出高考距离我们究竟有多远。
　　依然记得那天结束和张老师的谈话后，在回寝室的路上，翊问我：“打算考到哪儿去？留在家乡，还是走南闯北？”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无法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呢？”
　　他灿烂地一笑：“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雕刻，可是中国并没有哪一个大学开设了雕刻的专业，所以我只好放弃考大学，专心雕刻，为艺术献身。”
　　“什么？你放弃高考？”我大吃一惊，我发誓这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令人震惊的事。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他瞪了我一眼，“我觉得大学里一定不会有我想要的东西，我要专心致力于我的爱好，哈哈，若干年后，全世界的雕刻业会因为我而大放光彩！”他说着说着竟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似乎已经看见了光明的未来。
　　我调侃他：“你啊！真够大言不惭的！”
　　“你呢？对于未来，你有什么想法啊？”翊歪着头看着我。
　　我苦笑：“考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孩子。”
　　翊哗然：“什么？你这个大才女，难道就只有这点微末的理想？”
　　他不知道，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想要高考只是为了不让家人失望，同时也给自己这十几年的寒窗一个交待。而等我赚够了钱，我将找一个有湖的地方，盖一间木屋，一个人，自由地呼吸，或者，像周伯通那样游戏人间。
　　只是我一直都不理解，周伯通不用干活，他哪来的钱吃饭呢？
　　极端的双鱼座，极端的我啊。
　　潘老说，要活动要开心就要趁着高三上学期好好尽兴，到了下学期就没有任何欲望了。从八月份开学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我们漠然地重复着每天相同的那些动作：起大早、刷牙洗脸、早自习、升旗体操、上课、吃饭、再上课、再吃饭、再上课、回寝室学习、睡觉……

　　教师节快到了，热心的班委们精心策划着要在那一天举办一场晚会，并号召同学们踊跃参加，不要只做观众，而要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回报老师。
　　玥是我们的文艺委员，美丽而且热情，是我校全体男生心目中的校花，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喜欢在任何时候摸她长长的柔顺的秀发，喜欢看她美丽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聪明狡黠的光，喜欢偷偷亲她嫩嫩的脸蛋然后在她的惊呼声中躲开她的追打最后再抱住她……
　　但大家不要误会，对她，我只是发自内心的单纯的喜欢，没有任何什么杂念，更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取向。美女的新引力不光对男生存在着，对女生也的确如此，玥，是那样一个恰到好处的女子！
　　“玥！晚会策划得怎么样了？”下课了，我凑到她跟前，醉在她周身散发出来的白兰清香里。
　　玥仰起美丽的脸蛋，嘴角一丝无奈的笑容：“没有呢，同学们都没有太大的热情，都在忙着复习。有些男生不仅不踊跃参加，还在哪儿瞎胡闹。”
　　“谁让你太漂亮了？”我又忍不住在她脸上偷香。
　　“诶！注意点儿啊！”晨走过来，高大俊美的晨带着一身的“杀气”走过来护住玥，他是玥的男朋友，说实话我一直不太理解那样优秀的玥为什么会和一个吊儿郎当的小混混般的男生在一起，那个虚有其表的晨，哪里配得上我的玥。
　　得了，我才不想和这样的男生产生什么口角，尽管喜欢玥，我也不会爱屋及乌的。我摸摸玥的长发：“唱歌我不行，但我一定会用别的方式支持你的工作。”
　　玥笑了，笑得似乎全世界的花都在这一瞬间绽放了：“好啊！爱你！”
　　回到自己的座位，就碰上了叶不悦的目光。
　　“你怎么跟玥关系那么好啊？”
　　我扬扬眉：“不可以吗？触犯到你的利益了吗？”
　　叶不高兴地撅起嘴：“你什么时候能像在乎玥和晗那样在乎我一些呢？”
　　“你哪根筋又不对了？搞得像捉奸在床的小媳妇似的。”
　　“你说什么呀！我也是你的朋友吧？可是你有什么心事都只会和晗说，然后玥出了什么事你就心疼得不行，恨不得为她挡刀子，我呢？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啊！”
　　我选择沉默，可是叶却不依不饶：“晗是你多年的知己，你对她好那也就算了，可是玥呢？你认识她才多久啊？她不停地恋爱你就不停地担心，她不停地失恋你就不停地心疼，但是她把你当回事了吗？她还是继续混她的日子，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感情混乱、不务正业……”
　　“你说够了吗？”我再也控制不住怒气，朝她大吼，“你怎么这么尖酸刻薄啊？她哪里对不起你了值得你这样说她吗？”
　　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居然为了她骂我？”
　　“你讲不讲理啊？你明知道我最恨别人诋毁我的朋友的！你当着我的面就这样说她，还好意思指责我？”
　　“当你的面我才这么说呢！更难听的话都有！只是我一个女孩子不好说出口！你那高贵圣洁的玥，你不知道她的私生活是怎样混乱怎样污秽！”
　　我冷冷地望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很庆幸刚才晨把玥带出去了，如果他们在这里的话，如果玥听见了这些话……最可怕的是，如果晨听见了，叶，你的一生就这样完了。
　　可能意识到自己说话太严重了，叶不安地望了望四周，赌气坐下，不再理会我。
　　真是不可理喻！
　　晗握住了我的手，一双温暖干燥的手，一双能带给我安宁带给我力量的手。还有她的目光，　　沉静如水，温润如玉。
　　我无力地微笑，点点头，彼此心领神会。
　　我累了，我再也不想和叶吵架了，我暗暗决定，以后，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视而不见。

　　最近经常看见雨，他总是一个人，寂寞而萧索地走着，看见我的时候，只是一眼，就立刻低下头，与我擦肩而过。
　　等闲变却故人心，雨啊，你的她，是不是也已经彻底变心了吗？
　　看别人的故事，写别人的故事，却从没有勇气去想一想，在别人的故事里，我，雪，究竟在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终于有一天，我给雨最好的朋友露发了条短信。
　　“他，还好吗？”
　　露半天才回短信：“你希望我怎么说？”
　　我一愣，是啊，我希望他怎么回答？他如果说雨过得不好，我会很难受；如果说雨过得很好，那么，我会更难受。
　　“不管怎样，请你好好陪他。”
　　“我想知道，你是在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
　　一时间，我只觉得我是天地间最痴傻最丢脸的笨蛋。
　　“好吧，我没有任何资格请求你，对不起，打扰了，不要告诉他我找过你。”
　　半晌，他的短信才又发过来：“雪，你是我们曾经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在这件事中受到什么莫须有的伤害。”
　　他说……曾经的朋友……
　　曾经……
　　原来，连友情，也可以是“曾经”。
　　他说……莫须有的伤害……莫须有？
　　是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心疼呢？他们怎么分怎么合，和我有关吗？我凭什么要受到伤害？我为什么要为他流泪……
　　受伤的是他，伤他的是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岂非都和我没有什么相干？
　　握紧手机，如同握紧了一颗凌乱的心……可是泪，却怎么也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