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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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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容太妃这天又在寿康宫侍疾,这几日天气渐热,太后竟中了暑气,几位高位妃嫔奉旨轮流侍疾,晴瑛就差没把寝宫搬到寿康宫。可这些还是不比容太妃跑得勤快。
“太妃娘娘,这是刚熬好的药。”
容太妃从剪秋手中接过药碗,吹温了,一勺一勺地喂,“阿容不必如此,你身子弱,我不过是中了暑气,过些日子就好了,你得回去歇一歇了,都这些日子了,这儿有孩子们。”太后有些心疼容太妃,她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下眼皮也泛着青色。
容太妃放下药碗,坐直,看着太后:“您还记得孝敬宪皇后仙逝那一日吗?”
容太妃忽然提及她倒是让太后吃了一惊:“自然记得。”
“娘娘临终前把我的手放在您掌心,用尽全力地捏了捏,将我托付给您,而后的时间里,无论是熹妃用狐尾百合诬陷我媚上也好,惠妃用林中鸟冲凤的星象困我在启祥宫也罢,泼过来的脏水再多,困局再难您都一力支持我,保护我,一如当初娘娘保护我们一般。宜姐姐,阿柔姐姐我已经无法报答了,容儿只有你了。”
太后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拍了拍容太妃的手:“你就一定要勾出我眼泪才高兴。这么多年,姐姐走了,我何尝又不是只有你了。”
“所以,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来保护你,只能在这些事上来尽心了。”
琅婳坐在太后榻前:“娴妃妹妹侍奉太后汤药辛苦,这几日累得病倒了,儿臣让她将养着了。”说着递过去一个茶盏让太后漱漱口,去去嘴里的苦味。
太后摇摇头:“不过是场小病,你们不必兴师动众的,你本就身子弱,何苦亲自来这一趟,这有福泰她们,太妃们也时常来看我,你也要好好休养才是。对了,等我这场病好了,你们几个高位妃嫔陪我去趟雍和宫,再去趟碧霞元君庙祈福。”
“儿臣明白了,这就让他们先准备着。”
太后喝口水,换了个姿势:“婳儿,这次你可要去碧霞元君庙那好好拜一拜,争取早日再诞下位嫡子,也好圆了皇帝的心愿。”
琅婳点点头:“儿臣知道。”这既是皇帝的心愿,也是她的心愿。
太后等琅婳回去后唤了染冬过来:“去太医院把皇后,娴妃的脉案调出来。再把院使和左右院判都叫过来。”
院使和两个院判恭敬地站在阶下,一张湘妃竹帘垂下,三人看不清太后的表情,只听得她翻脉案的声音。此时的寿康宫正殿安静,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个人说话。
“几位对于皇后以后的调养有什么看法?”太后开口了,目的性明确得让三人有些惊讶,而提及的人也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院使回道:“皇后娘娘自七阿哥和端慧太子薨逝之后心绪不佳,郁结于内,调养起来还需娘娘配合舒缓心情,双管齐下才能见效。”
“那如以后还想诞育皇嗣呢?需要调养多久?”
“皇后娘娘三十有四,从年纪上来讲已过了最佳怀孕时机,不仅需要在调养上下功夫,日后怀孕了更需小心谨慎,生产时更是如此。”
太后沉默片刻接着又问道:“那娴妃呢?”
“娴妃娘娘身体瘦弱,听闻娘娘夏日里喜食冰碗等寒凉之物,寒湿郁结,需排出寒湿,在饮食上也需克制,禁食寒凉之物,佐以温性药膳,还得调理上时日。请太后放心,臣等必竭尽心力为娘娘们调理身体。”
太后长舒一口气:“有你们太医院尽心尽力,我也就放心了。红袖,送三位太医回去吧。”等红袖领着太医出门去之后,太后又同剪秋说:“皇帝今日来过么?”
“皇上遣李玉过来问过,太后当时正同皇后说话,后来又召了太医。”
“召皇帝过来一趟吧。”
皇帝奏折已经批阅完了,李玉见状赶忙上前:“万岁爷,太后身边的剪秋姑姑过来了。”
“知道了,起驾吧。”
桌上摆着几盘小点心,紫玉糕,踏雪酥,玲珑饼,都是皇帝爱吃的小吃。皇帝眼前一亮,但是太后还坐着,他也不是小孩子:“皇额娘唤儿臣来可有什么吩咐?”
“皇后的身体,今日我召了太医,太医说皇后心绪不佳郁结难舒,这可不行。”
皇帝听着,低着头:“皇额娘说的,儿臣也时常陪着琅婳,开导她,和敬也时常过来陪伴,可,永琏和永琮的死到底是……”
太后打断了他的话:“我想着,后面如有低位妃嫔怀孕将孩子记在皇后名下,当然这孩子的生母家世也要合适。”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可是朕和皇后还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皇帝,皇后三十有四了,日后有孕将养起来得格外小心谨慎,万一有个好歹,你于心何忍,这毕竟是国母,虽说身负着皇家绵延子嗣之责,但是你也要清楚,年纪在那,咱们冒不起风险。好在低位的妃嫔都还年轻,记在皇后名下,也是一件风光事。这事就先这么定,等日后有合适的,再告诉皇后。”
皇帝听太后这么一说觉着有理,便应下了。“皇额娘思虑周全,儿臣拜服。多谢皇额娘为儿臣和琅婳筹谋。”
太后摇了摇头:“你自幼失母,养在圣祖定妃膝下,后定妃被履亲王接走奉养,你又被先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再后来熹妃又照顾了你一阵,虽总有人照顾,但有些事却鲜少有人和你提及,我若不为你考虑着,等我百年后,只怕也是无颜去见先帝和你生母的。所以莫要说什么谢不谢。”
“皇额娘病中,还是要多多保重才是,这些事额娘放心,儿子有分寸的。”皇帝放下茶盏,极为郑重地同太后说道,“待您玉体痊愈了,朕便让圆明园那准备着,早些过去避暑。”
太后点点头:“恩,对了,我同皇后也提到过,过些日子去祈福的事。”
“那便到了圆明园再议吧,您身子要紧。”
2.
“恭喜太后,再过数月,宫里又能添一位皇嗣了。”欣太妃倒是难得进宫,带着安郡王的福晋过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心情不错,接道:“你不也是,巴鲁特氏的身孕快八个月了吧。日子可真是快啊,这回啊最好再添上一位小格格,你们郡王府都是阿哥,来个格格就更好了。”
“可不是,臣妾也想着这次能抱个小孙女。”
两人正谈笑着,剪秋进来了: “太后,给延禧宫的赏赐已经赐下去了。午后贵人会来谢恩。”
“怀着身子让她不必过来了,大热天的。”太后挥挥手表示不需要这些客套,“剪秋,容太妃这几日怎么没送信过来了。”这次容太妃并没有跟着一起来圆明园,不过是每隔两三日会送信去圆明园,虽然有些看不清字了,但是太妃的信太后都会亲自看,并不让福泰她们读给她听。
“太后忘了,昨日太妃才来信,还随信来了些安神香和香囊。”福泰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您还看了好一会儿,念叨了半天太妃这次不肯跟过来,估摸着太妃昨儿打了不少喷嚏呢。”
欣太妃听着爽朗一笑,旁边的福晋也捂着嘴笑了。太后嗔怪道:“你这丫头,真是我平日纵你太过了,我得好好想想怎么管住你这厉害的嘴,省得日后嫁到婆家说皇家教出的格格没规矩。”
“我呀要陪着太后,不嫁。”福泰跟个牛皮糖似地黏在太后膝前。
太后摸着她头说道:“你若不嫁呀,莫说是喀尔喀部,就是容太妃和晏晏也不答应。”她顿了顿“你放心,不让你远嫁,就在京里。”
福泰脸一红:“太后!”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婶婶前些日子写了家书过来你可看了?”福泰点点头,太后继续说道:“你哥哥在御前也很是卖力,做事机敏,有容太妃的母家帮衬着,想来日后是个栋梁之才。”
福泰抿嘴一笑,哥哥从来不和自己说前朝的事,也不会告诉自己他在御前的任何事,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笑一笑,便又去轮值,恒齐家虽待他礼遇有加,但总归是外人家,也不知道哥哥对以后有何打算。
“福泰,等回宫了我给你一个礼物。”太后神秘地说道。福泰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后平日虽说也有赏赐,但很少会这般神秘。
“太后,又有什么新奇玩意儿留着给福泰?”
“保密,回去告诉你。”
彦婉摸着小腹,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没有什么惊喜,热闹了许久的杏花春馆此时关上了宫门,她一个人倚靠在窗边,靠在软枕上,捻着手串,眉心微锁,眼里没有半点喜悦之色。看着院里的花被一阵风吹落,眼里竟泛起一层泪花。
“你家贵人呢?怎么你们都在外头?”院里传来纯妃的声音,彦婉赶紧擦了擦眼睛,深呼吸了口气,纯妃进来便看见彦婉干净的笑,“今日身子可还好?前几日本宫过来时你那小脸脸色差的吓人。”
彦婉笑了笑,将手边的点心碟子推到纯妃面前:“前几日嫔妾反应太厉害,晚上也睡不好,娘娘,您怀孕时是不是也是如此?”
纯妃拈了块紫玉糕,慢悠悠地回道:“人和人之间体质有异,怀孕时的反应呀也是不一样的,你且安心养胎,过了这头三个月就好了。”
彦婉点点头,她虽心思细密却也不过是个刚承宠的贵人,有些事还是需要人来点拨的。
“话传过去了么?”纯妃放下手中的刀子,盘里是已经切好的西瓜,她不喜欢让宫人来给她切水果,一直都是她自己动手。
青渝回道:“一切都按娘娘的嘱咐安排妥帖了。”
“令贵人若是安稳诞下皇嗣,这位分又能进一步了。宫里又能热闹好一阵了。”纯妃转着手中的叉子,精准地扔在瓜瓤中,鲜红的汁水渗透出来,“走,陪本宫去小厨房看看准备的怎么样了,皇上过来用晚膳。”
傍晚,晴瑛坐在窗前剥莲子,听白芷说着圆明园发生的事。这次她没有随驾去圆明园,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说是为皇上皇后照顾留在宫里的宫妃,太后和皇后夸赞她识大体,懂得为她们分忧,皇帝许诺待中秋之后为她加封晋位。“这些与本宫无关。”
“魏氏短时间内就怀孕,估摸着后面还有的升呢,娘娘真的不防?”
晴瑛捏着莲子,春葱一样的手指微微用力把莲子掐出了印子:“皇上宠着她,太后又格外看中这一胎,咱们躲得远远的就是防着了。告诉下面的宫女太监,都醒着神,等御驾回銮了,离延禧宫远着点,别惹上什么麻烦。”
白芷点点头应下。晴瑛看着手边那一盘莲子,递给白芷:“去冰着,明儿做莲子百合汤。”
饶是这般千样小心,万般仔细,彦婉的胎还是出了意外。太后坐在椅子上,一手按在扶手上,她的手一直保养的很好,虽然瘦,但是还是很嫩,然而这时的手隐隐显出青筋。她在压制自己的怒火,几十年浸淫在后宫,她知道该如何平衡自己的情绪。
“回太后,庆奴仍一口咬定是皇后指使她,在令贵人的饮食中动手脚,积少成多,致使贵人滑胎。”绣夏进来回话。
太后轻描淡写地说道:“接着用刑,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停,要是一直不说实话,就打到死。”
众人打了个冷战。皇后领着在圆明园里的几位妃嫔跪在地上,“姐姐,为什么太后不信那个罪奴的话啊?”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分寸竟在底下窃窃私语,不巧偏被剪秋和太后同时看见了。
“晓谕六宫,珣嫔以下犯上,目无尊长,毫无仁爱之心,贬为答应,迁居北三所。即刻出发。”
圆明园的狂风骤雨在紫禁城的太妃们看来不过是小雨绵柔了,只不过她们很久没见过这位温柔端庄的太后动怒,且是这雷霆之怒了。
“要说这霍硕特氏也算得上是名门,这般不知礼节,这种场合还,真是不知死活。”和太嫔放下手中的茶盏,挑了挑眉,带着一丝嘲讽。她许久没进宫来了,这些日子太后没在,容太妃念着许久没见请示了太后就进宫了。
容太妃递了块果脯:“妹妹,这些事自有太后皇上做主,只是可怜令贵人和那个孩子了,一个白欢喜一场,一个……诶。”
一场空欢喜,容太妃看着宫人们收拾桌子,起身去书案旁,想来她的太后姐姐此时的愤怒已经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