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救活老攻了吗》紫宸九章

48、罔知第六2

　　“道友又错了。”
　　僧人一双长眉，神情悲悯，端坐之时，似一尊佛像。
　　像佛，却不是佛。
　　“女施主死志已定，哪怕没有贫僧允诺，她回到家中，必会被父亲强逼再嫁，迟早也会寻死，如今这般死去，心中还有希望，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望舒掏了掏耳朵：“你的意思是，骗她丧命，还骗的有理？”
　　他放下手，长刀出鞘。
　　“荒谬。”

　　那僧人没能识破他隐身，却察觉到杀机，躲开望舒迎面一刺，就地翻身一滚，目光在尸身不远处扫动，想找到望舒身形踪迹，面上仍挂着慈悲相。
　　“道友为何要对我动手？”
　　望舒：“你要了她的命，我要了你的命，冤冤相报一起了，岂不是很公平？”
　　听到“公平”二字，僧人微一皱眉：“道友莫非是谢氏子弟？”
　　望舒：“居然被你识破了。”
　　僧人：“谢氏名满天下，贫僧甚是钦佩。”
　　望舒：“不用客气，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僧人：“敢问道友尊名？”
　　望舒：“我姓谢，名一双耶字。”
　　望舒扛着刀，等他叫自己一声爷爷。
　　僧人：“……”
　　僧人脸上的笑，多了一道裂痕。
　　“道友不怕欺人太甚，妄丢性命？”

　　望舒朝他一甩符咒，冷声道：“丢的是你的命，我怕什么？”
　　僧人见他不肯罢休，符咒和刀光接连而来，左躲右闪之下，掌中佛珠化为梵文咒，旋转抵住了刀锋。
　　望舒见他实力不高，不难对付，倒是略收了几分力，想把人生擒再拷问，却还不等动作，背后连串脚步声挨近，一声惊呼乍响。
　　“师父！”
　　望舒猛然心头一跳。
　　这声音，是那小沙弥——
　　谢惊鸿！

　　一个分神，望舒被窥见破绽，霎时逼退几步，不及回头看小沙弥，僧人却已大步后退，扣住祝小姐冰冻的尸身，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挪移符。
　　望舒攥紧刀柄，额上青筋迸起。
　　很好，竟从他眼皮底下跑了——
　　身后一道声音突然道：“乐兄？此地出了何事？”

　　望舒霍然转身。
　　谢惊鸿唇角含笑，鬓发都没有乱一丝，立在小沙弥身后，手里捏着不知从哪里，顺手摸来的菜刀。
　　先是被突然打晕，醒来之后，又被翩翩公子一路挟持，光头男孩吓得眼泪汪汪，哆哆嗦嗦走到这来，看见僧人惊叫一声，待到不见僧人救他，独自带了尸体跑了，更是吓得大哭不止，蹲在角落不停抽抽。
　　望舒：“……”
　　将要擒人，他却为了谢惊鸿分神，四舍五入，就是谢惊鸿拖了后腿。
　　不能打也不能杀，还要保证他不死。
　　望舒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对上碧衫公子的眼。
　　“谢公子，你可真会挑时候来劲。”

　　谢惊鸿没被他的阴阳怪气突破脸皮，手握菜刀从容如常：“人呢？”
　　他比小沙弥晚到一步，只听到小沙弥叫师父，却没看见僧人逃跑。

　　事已至此，望舒白眼以对：“他逼祝小姐自杀，祝小姐断气之后，他又把人带走了，我本来能拦住他，被你一扰，人跑了。”
　　谢惊鸿抓住话中重点：“带走尸身？”
　　望舒：“这家伙可能是邪修，想在祝小姐身上得到什么，才故意诓骗她去死。”
　　既不拘禁魂魄，凡人身上又有什么，是修者想要的？
　　他瞟了眼正哭的光头男孩，不冷不热笑了一声。
　　“他既然跑的这么快，这个沙弥，看来只是障眼法了。”

　　谢惊鸿垂目，看到胡乱倒地的凡人，以及石台上的棺木，眸光一闪。
　　他绕着石台转动脚步，不等绕完一圈，陡然停下脚步。
　　望舒看他久久不动，几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白玉石台边缘，被棺木压住的地方，透出一角漆黑斑纹。
　　“这是什么？”
　　谢惊鸿沉默立着，没有答话。
　　望舒没得到他的回答，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你认识？”
　　谢惊鸿：“只有部分，看不太清。”
　　望舒抬手要将棺材推下去，手指碰到棺木时，却又想起撞死的祝小姐，顿了一下，转而用了符咒，让棺木浮空而起，露出石台完整花纹。

　　谢惊鸿低身，指尖抚过漆黑印迹。
　　“……月氏家徽。”
　　望舒狐疑：“乐？”
　　谢惊鸿：“非是礼乐之乐，而是太阴之月。”
　　“你的意思是……月氏？”
　　望舒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殷氏之前……那个月氏？”
　　谢惊鸿颔首。

　　月氏帝朝，九州第一个灭宗派，兴世家的修者王朝。
　　月氏起于血脉传承的巫道，千年之间，先后覆灭魔道三宗，女修独掌的六合宗，儒道天下知书院，佛修伽蓝寺，屠灭无极剑宗的剑修后，与逐渐崛起的世家修者合谋，覆灭了传承最久的终南仙宗。
　　宗派俱灭，月氏凭借世家修者，一统九州。
　　世家修者自月氏帝朝始，代代相传，功法繁多，实力越来越强。
　　又一个千年，六个一等世家，不甘屈居人下，共起推翻月氏。
　　殷氏替代月氏，成了九州之主。

　　朝天殿内，相关月氏殷氏更迭的卷宗不少，都是他没事时候用来磕牙的。
　　“那道题，我原来答错了。”
　　望舒看着石台上的漆黑家徽，想起文试时，那道“月氏覆灭后，六部为臣，家族共几？”的题目，轻笑一声。
　　“不是六……是五。”
　　覆灭月氏的六个一等世家，其中之一，就是如今的殷氏。

　　望舒：“不对，既然剩下五个世家，怎么现在只有四大家族？”
　　他转头去看谢惊鸿，却见碧衫公子神情不变，眸光暗了下来。
　　“蜀中杜氏，三十年前，全族被灭。”
　　望舒不知怎么，脊背陡地一寒。
　　谢惊鸿眼睫微动，收回手缓缓道：“传闻，凶手是月氏余孽。”

　　传闻。
　　月氏余孽。

　　望舒放下半空悬浮的棺木，重新盖上了月氏家徽。
　　“此事不简单。”
　　谢惊鸿问道：“打斗时，你可在他身上，放下追踪之物？”
　　“连钱都没有，你觉得我会有那玩意？”望舒身上空空，一脸坦然，斜眼看他，“你们谢氏弟子，就算没钱，也该有点好东西吧？”
　　谢惊鸿沉吟片刻，略一颔首：“确实。”
　　他伸手入袖，掏出一只玉白色，巴掌大的娃娃。

　　望舒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娃娃刻着五官，眉目犹如活人，长长一双柳叶眼，跟谢惊鸿极其相似，穿着身谢氏山水袍子，一头雪白发丝梳得整齐，被茜红的丝带绑在脑后。
　　若非脸颊有木纹，望舒几乎看不出这娃娃，实是木头材质。
　　“这小东西能干什么？”
　　话音未落，躺在谢惊鸿手里的娃娃，像突然被他气息惊动，霍地睁眼坐了起来。
　　望舒：“活的？！”
　　谢惊鸿看他惊得眼睛瞪大，又圆又亮，跟猫儿一样。
　　他不知怎么，语气更是柔和：“此乃木傀，可做追踪传信之用。”

　　谢惊鸿话未说完，见木娃娃扶着大拇指，已经站了起来，像是对望舒极感兴趣，跌跌撞撞朝望舒走去，指尖便无声回缩，拦住了它的脚步。
　　“它的发丝乃术法所致，固定他人身上，便可追踪其人。”
　　哪怕是在朝天殿内，望舒也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木娃娃，见它扒着谢惊鸿的指尖，睁着眼睛朝自己面前爬，一把扳开谢惊鸿的手，把它握在手心里端详。
　　“传信呢？”
　　谢惊鸿被他抢走娃娃，也不着急，直到娃娃伸出小手，要摸望舒的脸颊，他刚要抬手阻拦，望舒却一点都不介意，兴致勃勃凑近任它摸。
　　谢惊鸿伸出的手，又缓缓放下。
　　“它腹中为空，若有密信，可隐于它体内。”

　　望舒任它摸脸，只觉肌肤相触的地方，不像木头般粗糙，却像是凉丝丝的皮肤。
　　“你这个木制娃娃，使了什么法术，怎么会动？”
　　谢惊鸿：“秘法‘牵丝’。”
　　望舒动作一顿。
　　“……牵丝？”

　　木傀，人傀，牵丝。
　　朝天殿典籍内所言，望舒仙帝于殷氏覆灭后所创，控制人傀的独门术法“牵丝”，原来是谢氏秘法？
　　杨为善身边“阿丑”，莫非也出自谢氏？
　　望舒心念电转，问道：“牵丝……是谢氏秘法？”
　　“不。”
　　谢惊鸿眸光复杂难辨，垂目低声道：“此秘法只有……我姑姑会用，这木娃娃，是她留给我的遗物。”
　　望舒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答案，微微蹙眉：“你姑姑？”

　　谢氏灭族已久，巡天使递上来的卷宗，讯息也是乱七八糟，望舒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他姑姑到底是谁——
　　目光无意转动，瞟见不远的菩提树边，种着一蓬五六株，足有膝盖那么高，顶头开金花的小树。
　　“……这什么？铁树开花？”
　　谢惊鸿被他提醒，看了过去，神情微变：“地涌金莲？”

　　两人一同走了过去。
　　谢惊鸿低身轻触：“看着像树，实则是花。”
　　望舒：“所以？”
　　谢惊鸿：“此花特殊，可镇压魂魄，唯有云州盛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