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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罔知第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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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沧澜城。
一缕阳光冲破白云,落在青石砖瓦,与街边檐下,盛放的白山茶上。
望舒抬头看了眼城门,被朱砂涂红的沧澜两字,又略扫了城内一眼,见街道内凡人摩肩接踵,人影重重挤得很紧,正把玩金莲的手一顿。
“这么多人?”
他回过头,却见碧衫公子神情闲适,牵着小沙弥,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哄得小沙弥双眼亮晶晶,都笑出酒窝来了。
望舒抽了一下唇角。
“谢惊鸿,你到底来查案还是来哄小孩?”
谢惊鸿:“寓教于乐,未尝不可。”
望舒撇了小沙弥一眼,见他一听自己说话,就躲到谢惊鸿背后,皱眉道:“你非要带这拖油瓶一路到云州,有什么用?为了他还耽误路程,差点连刀都御不了。”
谢惊鸿目光停留在他手上:“地涌金莲。”
望舒微一挑眉。
地涌金莲,镇魂之用。
僧人不拘凡人魂魄,自己是修者,也没被他打死,不需要镇魂。
“梦貘”所读的记忆里,僧人对寺内其他人不屑一顾,只将这个小沙弥收为徒弟,一直放在身边侍奉。
逃跑时将人扔下,并非抛弃小沙弥,而是要保护此人。
常理而言,会为死人找公道的人,不会为难“无辜”小沙弥。
等他们追着僧人而去,更不会想起还有这个小男孩,可能跟僧人大有关系。
望舒转了一下指尖金莲,吸引了小男孩的目光。
“你觉得地涌金莲,是为了镇他的魂?”
谢惊鸿颔首:“也或许猜测有误,花是为镇他所杀之人魂魄。”
“人既然费劲带来,搞清楚才能放。”
望舒抬手,把花别到小沙弥耳后,眯眼笑道:“若你真猜对了,我把木傀还你。”
谢惊鸿看到他颊边梨涡,目光一顿,看向他肩上抱住他脖子,脑袋缩进他头发里的小木人。
木傀仿佛察觉到主人的冰冷注视,突然抖了一下,不仅不敢抬头看主人的表情,更朝望舒头发深处钻了钻,一副要跟望舒天荒地老的架势。
望舒抬手扶了木傀一把,免得它掉下去,又道:“猜错了,这小玩意归我,你不准要,要了我也不给。”
谢惊鸿垂下眼帘,没有答他。
望舒半晌没等到回话,觉得他是用沉默表示不赞同,眉峰正要皱起,不远处却传来一道声音——
“听说没有,那鬼宅又杀了人!”
“鬼宅”两字一出,望舒倏忽眼神一亮,顺着声音看过去。
两人站在城门口不远,距离城内茶摊几步之遥,桌边坐着几个闲汉,议论声随风传来。
“那鬼宅杀人不是第一次了,居然还有傻蛋,晚上也不绕路走,死了也是白死!”
“听说这次死的是个女的?”
“还挺年轻的,不过看着有点面生……”
“鬼宅杀人都多长时间了?公主府怎么还不派人,清剿这些害人的鬼怪?”
望舒没带钱,不能坐到茶摊里,只能寻摸个角落,听着那边说话。
他敏锐抓到了一个词:“公主府?”
谢惊鸿牵着小沙弥站在他身边,闻言道:“云州偏僻,修者稀少,不论是月氏殷氏,都不曾派遣世家来此,云州最强的修者世家,乃当地土司家族,家族首领代代世袭,掌管凡人大小事务,在云州内犹如皇帝,殷氏封男土司为王,女土司——”
望舒摸着下巴道:“封为公主。”
茶摊内的低声议论,还在继续。
“真是吓人,鬼宅天天闹鬼又死人,说到底,又不是我们让他们灭族,怨有仇债有主,怎么不去找——”
“闭嘴吧,要是被人听到,当心小命不保!”
声音还没落下,说话的闲汉,被人拍了一下肩。
闲汉被吓得一抖,半晌僵硬转头,对上望舒微笑的脸。
“诸位刚说的鬼宅,我很有兴趣,不知该朝哪里走?”
说出确切地址后,闲汉们神色惊恐,全数落荒而逃。
望舒顺势坐在长凳上,蹭了一会不要钱的茶,直到城内的人潮散去,日光朝向正午才起身,带着身后两个拖油瓶,慢吞吞绕路进了小巷。
鬼宅位于沧澜城西,隐匿在一片竹林里。
望舒站定在门前,扫视四周,发现隔着街巷的人家,只要面对此处,皆是门窗紧闭。
谢惊鸿抬眼,正跟窗缝窥视他们的凡人对上目光,还不等开口说话,窗缝后的人就像看到什么妖魔鬼怪,哐当一声彻底关严缝隙。
望舒听到响声,撇了身后一眼:“不过是鬼宅,就吓成这样?”
谢惊鸿牵着小沙弥的手走到宅院前,不知踩到什么,脚下喀吧一声。
他低头望去。
府邸悬挂的牌匾,红木白字,周府。
云州距离岭南不远,此处的小家族,有可能是周氏分支。
此地事发,岭南周氏却全无反应。
是害怕被牵连假装不知?或早知凶手不想复仇?
望舒在那个“周”字上,停顿片刻,轻笑一声:“确实有鬼。”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伸手推门。
大门未锁,吱呀一声开了。
“噗通”一声闷响,一具尸体瞬间坠落,落在他俩脚边,扬起一大捧尘土。
望舒眼皮一跳。
谢惊鸿迈出的脚回缩,顺手捂住小沙弥的眼。
望舒蹲下来看一眼,发现是具女尸,头发沾满枯叶灰尘,蒙着脸看不清,顺手折了根树枝,扒开乱糟糟的头发看脸。
是个熟人。
望舒:“祝小姐只剩尸首,跑的都比咱俩快。”
谢惊鸿看了尸体一眼,骤然脸色苍白,带着小沙弥踉跄走了几步,错开直视蹲在树下,呼吸开始急促。
望舒敏锐察觉到不对:“谢惊鸿?”
他刚绕过女尸,就见碧衫公子没骨头一样,整个人都塌了。
望舒神情复杂的蹲着,任他半躺在自己怀里:“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你就要跟祝小姐为伴了?”
谢惊鸿气若游丝:“……并无此意。”
他面色虽白,双眼却亮:“祝小姐身上少了东西,应是被……那个邪修拿走了。”
“少东西?”
望舒回头看了一眼女尸,将信将疑:“什么东西?怎么看出来的?”
谢惊鸿脸色更白:“她胸口有血。”
望舒:“……”
原来看到血才塌了。
望舒一撒手任他倒,转身再度看尸体,见祝小姐额上鲜血凝固,有一小片胸口衣襟,被洇湿成了黑色,手指粘一下抹了抹,确定是血。
掀开衣服一看,胸口破了个大洞,白生生骨头都能看见。
五脏俱在,只少了心。
望舒看了那敞开的胸腔一会,没发现还有别的东西缺了,才召来清水把手洗干净。
“脱了祝小姐的衣服才掏心,掏了心再把衣服重新穿好,不验尸就发现不了——”
他甩了一下水珠,无意甩到祝小姐那张尤带凄然神色的脸上,神情微微一怔。
“周围的凡人都害怕鬼宅,公主府的人不来处置尸体,要不是咱们偶然碰上,祝小姐的家远在蜀西,云州又无人认识她,她死也白死了。”
“邪修要她的心,必有后招。”
碧衫公子晕血,只能背对着他,陡然问道:“你要为她报仇?”
望舒脱下外衫,盖住了她的脸和上半身,抬步朝宅内走去。
“我说过,会给她一个公道。”
谢惊鸿望着他的背影,眯了一下眼,扶着树起身,跟了上去。
宅院不算太大,前厅后罩左右厢房,连带阁楼灶台统统查过,望舒在抄手回廊拐弯处,发现一处血液喷溅痕迹,与被盖住的月氏家徽。
跟蜀西佛塔下的一模一样。
他回到前厅,见小沙弥坐在尸体旁,转着佛珠念往生咒,却不见谢惊鸿。
望舒:“人呢?”
小沙弥看见他,有点瑟缩,指了指灶房。
望舒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只见半开的门后,露出青衫一角。
他皱着眉大步走过去,还没完全靠近,就闻到一股诡异味道,登时捏住鼻子。
“……这什么?”
谢惊鸿掀开锅盖,搅了搅锅里浑浊的汤水,笑容温柔善良。
“萝卜汤。”
望舒:“……”
望舒:“哪来的萝卜?”
谢惊鸿:“后院。”
望舒捏着鼻子又去了后院,找了半晌,没找到萝卜种在哪,反倒看见竹林后面,有块泥土不太平整,仿佛是被新翻又填上了。
他抽刀砍了竹林,刀尖一拨。
红褐泥土之下,尽是累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