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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罔知第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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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扬扬的纸钱,随风飘落。
卖豆花的老人打开大伞,挡住落下的纸钱,以免飘进热气氤氲的汤锅,少女不再看男人的背影,低身收拾了蒸笼,用簸箩将摆出的叶儿粑盖住。
街角的另一端,一行人身穿麻衣,手握白幡,头扎白布的女人扶棺,哽咽哭泣,衬得面容惨白,双眼通红,被旁边的人推推搡搡,朝着佛塔的方向去了。
纸钱沿街四散,被人扬起,又被风扬起。
直到那行人的身影,全然消失在街边拐角,端着碗躲避纸钱的人,才从屋檐下走了出来,纷纷议论。
“……那个扶棺的,就是新婚三天,死了相公的祝小姐?”
“可不是,刚新婚就死了夫君,太晦气了……”
“那梁秀才身子不好,都说活不过二十,祝老爷不想把女儿嫁给他,要不是祝小姐非要成亲,说冲喜之后梁秀才就好了——”
“冲喜冲喜,不见喜,反倒冲的命都没了!”
望舒侧耳听着这些话,将最后一点米团咽下去,手指一松,任由纸钱落地。
谢惊鸿站在他身边,看他脖子越伸越长,身体倾斜过去,满脸都写着好奇,定定看了他侧脸一会。
“你不急着去云州?”
望舒被他这话打扰,又朝吃豆花的摊子那边挪了挪,努力听他们说话。
“御刀飞得快,两日便能抵达云州,着什么急?”
两人中只有望舒能御刀,他不走,谢惊鸿想走也走不了。
碧衫公子垂下眼帘,陡然说道:“云州之事,恐怕不好调查。”
望舒本还在听那些人,讲着“梁秀才”和“祝小姐”的八卦,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
“灭族并非小事。”
谢惊鸿与他对视,目光淡然。
“既能传到朝天院,可见时日已久。与帝朝殷氏有关,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殷氏就是凶手,二是凶案全无线索,以讹传讹,只能臆测。”
云州距离蜀中千里之遥,修者日行数百里,消息比凡人灵通百倍,然云州灭族之事,要传到偏僻的朝天城内,被世家子弟拿来做饭后闲谈,甚至被殷鉴拿出来当理由,必然需要一些时间。
这些时间,足够凶案被层层包裹,传的连他妈都不认识。
望舒像重新认识他一次,看了那张美人脸半晌。
“你虽然不能修炼,但确实挺聪明的。”
他说完话,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目光烁烁,转向落在地上的纸钱,又看向不远处的佛塔。
“听这些吃豆花的人说,佛塔那边来了个佛修,祝小姐为梁秀才扶棺,本该葬在外头,没必要穿过镇内,特地走这一遭,都是为了绕路去佛塔,找这个新来的佛修。”
谢惊鸿:“此佛修,三头六臂?”
望舒没被他的冷笑话逗笑,眼中兴味却不减:“传言此人,有令人转世重生之能。”
谢惊鸿:“如何转世?怎样重生?”
望舒:“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
谢惊鸿见他话说的轻快,眼中却无笑意。
“你要留下?”
转世重生,死而复生。
虽不是一模一样,却都是失而复得,生生死死。
他本来只想看个热闹,可既然牵涉到“改天换地术”,便不可能轻易放下。
“这件事,我非管不可。。”
望舒捋了捋袖摆,抬步朝佛塔走去。
“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也不逼你。知道你惜命又没功法,自己找地方待好,别等我办完事回来,你被大姑娘吃的只剩半截——我可不想等回去,再被谢珩掐脖子要公道。”
谢惊鸿轻笑一声,跟在他身后。
“我身无灵力,若离开乐兄左右,被路过的仙子发现,恐怕清白不保。”
望舒听到这不要脸的话,登时抬脚就踹他,一时忘了身上的无名法术,反弹飞出老远,砸破了街边宅院的墙,惊呆了一众凡人。
趁着宅院主人没反应过来,找他要砸破墙的钱财,望舒灰头土脸的冲出来,一把抓住谢惊鸿,闷头朝佛塔的方向狂奔。
谢惊鸿眼睁睁看他砸进墙,土拨鼠一样又跳出来,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无奈一笑,也怕他半路把自己甩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任他带着一路奔到佛塔前,站稳身体松开手,才开始低头咳嗽。
望舒被他咳的心慌,眼看环绕佛塔的寺门就在眼前,又强行折了回来。
“死了没有?”
碧衫公子脸颊苍白,眼尾颊边却浮起红晕,犹若欲开的海棠:“你担心我?”
望舒被他的美貌震了下,不自然的偏过头。
“……担心你去死。”
这话太像打情骂俏。
谢惊鸿低笑一声,很快又连绵不断的咳起来。
望舒一句“笑屁笑”衔在嘴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强行将思绪拉回谢嬛身上,对着回忆中的月夜仙子,默念了几句平心静气,过了片刻才冷静下来,却见谢惊鸿还在咳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像是整个人要栽倒——
他终究不能让谢惊鸿真的死了,或把人就这么随便扔到外面。
真比思君岁晚还难伺候。
望舒啧了一声,低身半蹲:“上来。”
谢惊鸿:“……什么?”
望舒没好气的道:“好话不问第二遍——”
话还没说完,背上便陡然一重。
谢惊鸿轻笑一声:“多谢乐兄体恤,感激不尽。”
望舒嘲讽的哼了声,任他抱住自己脖子,抬步刚要走,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便像带着钩子一样,在他鼻端晃悠。
“……你怎么比女人还香?”
谢惊鸿又笑:“大概是离开前,去找小妹,染上的香气。”
望舒陡然侧过头,在他耳边嗅了嗅。
谢惊鸿差点被他莽撞的动作碰到鼻尖,见他小狗般嗅闻,眼神微微一动,手肘缩回指尖探出,轻轻捻了捻他的耳垂。
望舒还没分辨出这香气是什么花香,就被他捻的耳朵发痒,甩了甩脑袋皱眉盯着他。
“再动,下次御刀把你扔下去。”
谢惊鸿微笑缩回手,搂紧他的脖子。
“乐兄请。”
望舒面无表情的背着他,顶着寺内进香的凡人,或惊讶或疑惑的目光,迈进门槛绕过大殿,快步朝着佛塔方向走去,还不等拐过一株菩提,一个胖乎乎的小沙弥,突然挡在了路中间。
“施主留步,此处不可前行。”
望舒被他拦住去路,微微眯眼:“佛修?”
不待小沙弥反应,他一掌切上,把人拍昏,拎着衣领拖到暗处,指尖抵在男孩眉心,用“梦貘”窥看他的记忆。
谢惊鸿陡然问道:“搜魂?”
望舒:“……他没死。”
谢惊鸿讶然:“乐兄不必杀人搜魂,也能知晓此人记忆?”
“自家秘法,概不外传。”
望舒收回手,直起身,把他扔下来:“看着沙弥,躲好别死了。”
谢惊鸿被他扔下来,扶着树站好,见他负手要走,目光一暗:“乐兄直闯进去,容易打草惊蛇。”
望舒顿了一下脚步,朝自己身上扔了个隐身符,一跃上了寺庙房梁,按照看见的小沙弥记忆,踩着屋脊拐了几道弯,手印破开一道结界,才瞧见高耸的佛塔下,抬棺出殡的人倒了一地,佛塔前的白玉莲花石台上,正摆着一座漆黑棺木。
挨近石台不远的地方,盘腿坐着一个僧人,对面则是神色哀戚,脸色惨白的祝小姐。
望舒将灵力汇聚双耳,凝神细听两人对话。
“……施主喝下符水之后,便能开眼看到夫婿魂魄。倘若施主夫婿已然投胎,贫僧也可助施主一臂之力,寻到魂魄投胎转世之人,帮施主与他再续前缘。”
望舒又将灵力凝到双眼,只见祝小姐面前,放着一只瓷碗,碗中水浑浊泛灰,应该是僧然口中的“符水”。
他不等看出这“符水”有甚奥妙,便听祝小姐道。
“大师,郎君若已投胎转世,成了婴孩模样,等到长成,与我年岁相差许多,我又是嫁过人的女子,如何能……如何能与他再续前缘?”
僧人面露为难:“这——”
“大师!大师帮我!”
祝小姐哀哀恳求,低身伏跪:“我愿与郎君殉情,望大师怜悯我与郎君,送我们一同转世,让我们记得前世,也可再续前缘!”
僧人迟疑半晌,不肯答应。
“施主还是先回去,与父母亲眷商议一番,才好……”
“我爹他一向不喜欢郎君,今日出殡,待郎君下葬之后,他必要逼我改嫁……”
祝小姐面色青灰,再度开口时,眼中却腾起火焰。
“我不能对不起郎君。大师……还请大师慈悲为怀!让我与郎君来世再会——”
望舒察觉不对,霍然站起,却还不等挪步,就见祝小姐朝着棺木凄然一笑,一头撞了过去。
用力极大,当场气绝。
祝小姐犹如一枚染血的纸蝴蝶,顺着棺木落了下来。
僧人低眉顺眼,手中佛珠捻动,蓦地抬手,将祝小姐尸身冰冻起来,随即看向一旁的房梁,与隐身的望舒对视。
“道友术法高妙,恕贫僧未能远迎。”
亲眼看见祝小姐触棺而亡,望舒没有下去的意思,手指搭在刀上,轻轻弹动。
“方才我听大师对祝小姐许诺,能让她与夫婿的魂魄,一同转世续上今生缘分,甚至能存有今生记忆?”
“阿弥陀佛。”
那僧人双手合十,神情淡然,语调不急不缓。
“道友也知,凡人与修士不同,凡人魂魄孱弱,却被天道厚赐,大多得以转世,修者取天地之气,一旦身死,除非机缘巧合,必是魂飞魄散,没有来生。”
望舒听到“魂飞魄散,没有来生”八个字,心口突然一痛。
他皱眉按了按胸口,听到那僧人接着道。
“修者如果拘押凡人魂魄,便被正道称为邪修,贫僧功法不高,只会为人超度,获取微末功德,与一些散碎银两,不会违逆天意,强行拘押凡人魂魄。”
不会强行拘押魂魄?
望舒倏忽冷笑一声。
“不敢拘押魂魄转生,就敢蒙骗活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