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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悦己第五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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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卯时刚过,院内文试的无为殿内,少年修者相携陆续而来,各自寻了桌案坐下,将不大的内室逐渐填满。
望舒叼着一根狗尾草,无聊的用脚尖勾身侧的碧青山水帐幔,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坐在他左边的周元嘉,悄无声息挨近,看了一眼他右边,木着脸的杨无敌,压低了声音道:“乐兄……你没哄你师弟?”
望舒疑惑看向他:“他又不是谢仙子,我为什么要哄?”
周元嘉艰难道:“他在牌楼那边,跟文武榜单挂了一天,被院内弟子都瞧见了,你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吗?”
望舒反问:“是他光着挂在那,我为什么不好意思?”
周元嘉:“……”
乐兄你看到你师弟在你身后双眼喷火了吗?!
望舒不知是不关心还是不在意,根本没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愤怒,嚼着草根目光到处乱飘,触到第一排那个碧色背影,凝了一瞬。
“谢惊鸿都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谢仙子?”
周元嘉呐呐道:“谢仙子功法特殊,又是监院,不一定来上课的。”
望舒起身就走。
还没转身,手腕就被人紧紧箍住,用力极大,像是要把他手腕捏碎。
杨无敌:“干什么?坐下!”
望舒:“撒手。”
杨无敌:“有本事你剁了我的手?”
望舒:“你以为我不敢——”
殿外铜钟连响三声,数道身影由远及近,依次缓步迈入。
周元嘉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文武试时所有座师,拽了拽望舒劝道:“钟声已响,乐兄你真不耐烦,也要听完再走……掌院跟座师都来了,你现在跑不出去的!”
望舒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一左一右把他俩甩开。
谢珩立于上首,目不斜视,朗声说道。
“文武试已毕,榜单所录众人,入院中修习——”
“且慢。”
玄色衮袍划过门槛,来人语调漫不经心,进门目光扫过,正与望舒对视。
“谢掌院初掌朝天,身负重任,入院修者,必要再三考虑,方可决定。”
谢珩微一皱眉:“何意?”
殷鉴毫不留情,直直指向望舒。
“此人武试成绩虽好,却不在文试榜单上,可见是不入流的,按照规矩,不该入院修习吧?”
谢珩眉宇皱纹更深。
文武试筛选入院,由帝朝与世家共议,虽非明文规定,规则却人尽皆知。
望舒听出殷鉴这话,是故意来找茬,随便找个理由,要阻挠自己入院。
听课他的确没耐心,但也不想遂殷鉴的意,不待上方谢珩开口,目光一转,抬手指向谢惊鸿。
“若我不能,他亦不能。”
望舒托着下巴,见坐在首位的谢惊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笑容更深:“我虽是不入流,却也参加了文试——可这位谢公子,根本没有参加武试。”
话音刚落,殷鉴陡然大笑一声,一甩袖摆,几步走到谢珩身后,笑容阴狠。
“既然如此,他们两人,便都不该入院!”
此话一出,不光谢珩,他身畔的世家座师,以及其他谢氏子弟,面色俱是变了。
望舒百无聊赖的神情,闻言变得饶有兴趣。
殷鉴这种反应,是故意让他扯住谢惊鸿?
望舒撇了眼端坐上首,古井无波的谢珩。
华阴杨氏不中计,殷鉴不甘心,又瞄上琅琊谢氏?
放鹤亭内,碧衫仙子曾驳斥他,尚且不如殷鉴真心。
望舒笑着低喃:“一片真心,当真错付——”
除了他自言自语,殿内因殷鉴的话,一时静默。
谢珩:“王爷意欲何为,不如明言。”
“据本王所知,前段时间,云州有个小家族被灭族了。”
殷鉴负手走到周元嘉身边,见他吓得发抖,嗤笑一声,看向他身边的望舒。
“传言说,我殷氏做了此事,何其荒唐!你与谢公子若能查明此事真凶,便是有本事,本王甘拜下风,自然也可入院修习。”
望舒长长“哦”了一声:“若查不到?”
“若查不到,就不必入院了。”
殷鉴的话虽比杀人时客气,轻蔑眼神却不减:“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本王大发慈悲,让你老实一辈子住在山下。”
“我还要多谢王爷放我一马?”望舒嗤笑,“那谢惊鸿呢?”
殷鉴掸了掸袖子:“谢公子身体不佳,辛劳读书岂不费神?既经脉淤堵无法修炼,就不必白费精力了。”
望舒瞟了眼那副欠抽样,难掩嫌弃,啧了一声站起身来。
“我说谢公子,话这么难听,你坐的下去?”
谢惊鸿垂下眼帘,起身对上首众人行礼,转身见望舒扛着刀,正挑眉盯着自己看,唇角泛起一丝笑容。
“乐兄请。”
望舒一看见他笑,就有点气不顺,支着周元嘉的桌子,一个空翻站在殷鉴旁边,似笑非笑的道。
“挡路了。”
殷鉴神色微变,看起来很想发火,却不知想到什么,又很快平静下来。
望舒哼着小曲迈出殿门,回头看了一眼,见谢惊鸿跟殷鉴擦身而过,还不忘对殷鉴行礼,嗤笑一声“假道学”,迈步进了山洞回廊。
走出山洞,却见白雾氤氲,哪怕天光大亮,三丈之外,仍是人畜不辨。
望舒看不清外面景色,半天才确定西南方,本打算直接御剑走,又想到谢惊鸿身无灵力,念头一转,拉长语调,声音挑高。
“谢惊鸿,你没灵力怎么去云州?”
身后脚步声挨近,那人立在自己背后,笑道。
“乐兄不愿带我一程?”
望舒没答他的话,却陡然出手,一扣一拽,搂住谢惊鸿的腰站在刀上,刚将符咒定好方向,便任墨刀腾空,载着两人没入雾中。
谢惊鸿被他箍住腰身,也不挣扎,哪怕比他高一截,却顺势枕在他肩上,甚至反手抱住了他。
一个大男人软的跟没骨头一样,顺杆爬又厚脸皮。
望舒:“脸呢?”
谢惊鸿幽幽叹气,把他抱得更紧:“命没了,要什么脸?”
望舒:“……”
两人身在半空浓雾中,地面四周一片茫茫。
墨刀刀身十分狭窄,掉落下去,必然是尸骨无存。
御刀之人本就修为不高,两人一刀更容易掉下去,与其摇摇晃晃担心不安,倒不如死皮赖脸贴着不走。
望舒冷笑一声,倒想一掌把他打下去,手举到半空,即将触到那张脸时,又想起那古怪无名的法术,不得不憋屈的放下手。
万一法术还有效,他打了谢惊鸿,力道回到自己身上,谢惊鸿又死扒着他,灵气不稳之下,他俩八成要从半空坠落。
杀谢惊鸿,也不必赔上他的命。
望舒深吸一口气,搂着那人的手臂陡然用力,恨不得把他嵌进怀抱里,直接勒死彻底痛快——
他怀中的人,陡地低笑一声。
“乐兄不似畏惧权势逼迫之人,今日却对广安王十分客气,未反驳也未开口拒绝,难道是因帝朝殷氏势大,宁愿自己忍气受苦,也不愿牵连杨先生与杨师弟?”
“跟那没关系,不想看殷鉴那张丑脸。”
墨刀冲出一团白雾,阳光粲然,照的望舒微微眯眼。
他低一下头,见那张脸近在咫尺,蓦地低笑一声,捏起那人的下巴,照着光端详半晌。
“哪怕我一直想杀了你,也不能不承认,你这张脸,真是天下一等一的顺眼。”
“乐兄过誉。”谢惊鸿任他捏着,笑容浅浅,端庄温柔,“就因这个?”
望舒眨了一下眼:“……”
谢惊鸿离得这么近,风声过耳,却依旧没听清:“什么?”
望舒略微大了点声音:“……命案更有趣。”
谢惊鸿也眨了一下眼:“乐兄离院,原是不爱读书啊。”
望舒:“……哼。”
御空飞了几个时辰,白雾随阳光渐渐散去,山峦起伏穿梭而过,回首一瞥,已不见朝天院,与苍翠遍布的高山。
望舒灵力即将用尽,选了一处城池落下,任由谢惊鸿上前,与守城人说了几句话。
“没出蜀中?”
望舒挑眉,抬头四顾,见树木茂密不见高山,却见不远处几座佛塔,墙外贴着大片金箔,光辉耀目,塔边浓烟滚滚,香客云集,与朝天城大不一样。
“倒是景色不同。”
望舒失忆之后,百年间一直镇守生死狱,除了微服去过白玉京几回,从来不曾离开过朝天城。
他修为甚高,术法精妙,于水镜中,便看到九州美景,独自看的久了,却觉乏味。
远不如身在其中,看凡人玄嚣,别样的喧嚷热闹。
望舒心情舒展,想到谢嬛十六岁早夭,距今还有三个月时间,回去也要看殷鉴那张臭脸,倒不急着赶路去云州,见周围行走大多是凡人,随手将刀收起敛去灵气,嗅到股麻辣鲜香的味道,顺着味就挪了过去。
充斥吆喝叫卖声,热气袅袅的街边,穿着布衣的老头,将豆花用大勺舀出,碗中红油热辣,撒上花生芝麻葱花,喷香扑鼻。
望舒伸手摸了一下腰间。
……他的钱袋被杨为善收走了。
他虽然没钱袋,可那位谢家公子,肯定有钱。
回头一看,却见谢惊鸿笑容浅淡,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正捧着两只翠色糯米团,察觉到他的注视,还朝他递过来一只。
望舒早就饿了,也不怕他毒自己,接过来咬了一口。
入口咸鲜,外皮软糯,嚼了嚼,内馅多汁带肉,脆生生鲜甜是笋。
望舒眼睛一亮:“……这什么?”
谢惊鸿笑道:“蜀西的叶儿耙,你若喜欢,多买几个路上吃。”
望舒还想着红油豆花,朝他摊手。
谢惊鸿看他展开的手掌,肌理分明,白莹莹的,指尖细长有力,只有虎口有块薄茧。
他眼底浮现一点水光般的笑意,将剩下的那只叶儿粑,也放在了那只手里。
望舒手上一重,嚼着最后一口,颊边鼓鼓,语调不清的道。
“谁要这玩意……给钱!”
谢惊鸿语调轻柔:“出门太急,未曾带钱。”
望舒刚咽下糯米团子,闻言,又恶狠狠咬一口新的:“没钱?你抢的叶儿耙?”
谢惊鸿笑容更深,示意他看向街边对面:“摊主热心所赠,受之有愧。”
望舒顺着他的眼光看,见不远处有个卖叶儿粑的姑娘,正毫不遮掩的紧盯谢惊鸿,眼神热辣又缠绵。
谢惊鸿正与他对视,神情纯洁又无辜。
望舒:“……”
碧衫公子在世家少年修者中,光靠这张好看的脸,都被排了个世家第一,如今这副笑容浅淡,温润如玉,气度卓然,浑身上下泛仙气的模样,更与凡人男子大不相同,吸引上到耄耋婆婆,下到垂髫女孩的凡人女子,更加轻而易举了。
望舒看着那只叶儿粑,想到没人给自己送,心口有点泛酸,一口全塞进嘴里。
就在他把嘴里的东西,当谢惊鸿身上的肉咀嚼时,一阵狂风呼啸,有东西自他耳边扑啦啦飞过,被他抬手握在掌心。
展开手指,却是剪成铜钱的白纸。
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