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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来世 ...

  •   方才这话咬在嘴里,挂在舌上,要吐出来了又被强硬咽回去,这时倒不知怎的竟肯说了。

      混着这话喷薄而出的——还有裴夫人的香泪。

      她拿手遮了眼,下半张脸面色平静,只是言辞炙热。裴措把她手硬生生拽下来了才看清她红肿的两眼,原来她早就流了眼泪,只是被手隔着,流下来的泪珠儿就被接着在了掌心。

      这下子没了阻隔,一下子前追后赶地从眯着的两道眼缝,一路奔到下巴颏,滴答滴答地汇着滴了在前胸内襟上。

      “阿媛,”裴措嘴里含着她名,捧了她脸在掌心,又低下头舔舐她双颊挂着的泪,“阿媛,阿媛。”

      “宝儿......”老丞相面色枯黄,说不出话。

      我长叹口气,绥之身死百年,却从未在裴家人心中消亡。

      阮婴教我时曾与我探讨过关于生死的问题。

      他说有人追名逐利,有人求仙问道,亦有人纵情山水,却都不过是生如蜉蝣,朝生暮死。

      我问他何为生如蜉蝣?何为朝生暮死?

      阮婴揪着小狼毫,沾了朱墨把这八个字一笔一画描在宣纸上。

      阮婴说:“就是命短。”总结完了又提笔默无声落了个——命贱。

      我吃惊看他,“贱”是骂人的话,我晓得的,阮婴在骂自己,他也是人,也是生如蜉蝣。

      他又说:“如果你死了,有人记得你,愿意在你坟前栽花,愿意在人后为你流几滴眼泪,愿意在月下仰面斟杯浓酒给你,你就算还没完全死透。”

      原来还没死透,就是在故人的心里起一处荒冢。

      我说:“可你又确确实实是死了,这世上再无你了,即便他们把你的坟砌成了花房,即便他们为你流干了眼泪,即便他们拿酒整日整夜地为你哀泣,你还是死了。”

      确确实实是死了,阮婴说的还没死透,只是活人做出来的,活人情深意重,活人作茧自缚,死的人在地府里会所谓的“泉下有知”吗?

      阮婴笑了下,不是以往的一尘不变笑容,我分明瞧见其中融了几分惬意:“如你所言,死后的一切都跟你没了一丝半缕的干系。”

      “因此活着时,还有命活着时,要赌上所有的去享受光景,人生须尽欢。”

      “那妖生呢?”

      阮婴觑我几下,敛了乖张:“妖途漫长无际,更应潇洒。”

      他说得对,我们总是为了自己而活着的。

      可我活了二百年,依旧不知晓如何算尽欢,如何去尽欢。多少有些颓然,或是我生性愚钝吧,连这种小事都无法堪破。

      “陛下,”裴难吐着酒气,无休无止地灌酒入肚皮,“陛下,你说人间是怎样的?”

      我哆嗦一下,不解其意,又不好意思不说些什么,毕竟裴难和秋哥从未去过人间,应是有几分好奇在的:“总是比不上我们这儿,凡人生老病死,凡间乌烟瘴气,是一派混沌景象。”

      裴难灰白的面皮被上涌的酒气蒸出三分红,衣衫半开,我好心替他拢了衣怕他受风,未曾想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他隐约是醉了,棕褐的瞳仁寻不到焦点,又喷出股灼热气息打上我鼻尖:“是吗?凡间原来如此不堪......可我却听说,凡人若是死了,是还有下辈子的......他们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能活的?”

      他是真的醉了,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揩着他衣领,只留一只手被他握着,我道:“是这样的,凡人是有轮回的。”

      裴难的眼微微睁大,口唇半开,愈发浓烈的酒香炙烤出,我拍拍他手,宽慰道:“可是凡人的下辈子又没有上一世记忆,只是投胎了个肉身,思绪,个性,诸如此类,都消亡殆尽在了地府里,又有何用呢?”

      我懂裴难的意思了,他是羡慕凡人了。

      毕竟妖无来世。

      人一死,入鬼门走黄泉,拜阎罗叩判官,走忘川观三生,登望乡过奈何,孟婆汤尽下轮回,又是赤条条个生命。

      妖死了,灰飞烟灭,干净利落。

      我不晓得为何先天神要这样来创世,但既然这规则一早就在了,我们便是要老老实实遵守的。

      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公平。

      万事万物都是有迹可循,福祸相倚,一失一补。譬如凡人命短,因此有万万世来弥补这项缺憾,虽转世轮回的或许已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一个人,但起码躯壳还是分毫未变的。

      又譬如妖族长寿,拥万寿无疆,纵享妖灵法力,我自认为占了过大的好处,所以无来世这点,我也是极其认同,总不能单独偏爱我妖族而惹旁族妒恨吧?

      或许还有种说法——说来好笑,我妖族的事,竟是阮婴总结了来告诉我听。

      他说,妖之所以长寿,是因为他们拿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今后所有辈子的命垒了在一起地去活。

      戏言罢了,可听来还是占了便宜。毕竟没有生老病死了,也没有轮回转世之苦,故人不识之痛了。

      “是裴大自己没活好。”裴难默了许久,想了许久,说出这句话,“是他刚愎自用,自作自受,死了也怨不得旁人。”

      裴难垂着眼,平平淡淡地说着,恍惚是在谈论他今日又购进了何家何人的好字画,“他死了,怨不得旁人。”

      他又嫌说得不清楚般,皱了眉直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认真重复一遍。

      我也皱了眉,反握住他手,恳切道:“不,二郎,绥之是为国捐躯的,他忠肝义胆,是一世英雄!”

      裴难细细看我,半晌没说话,我被他盯得略有些许后背发麻,忽听他轻笑一声,“他若是有脑子,便不会抢着去送死。死便死了,还连累我家三百将士,乃是愚钝不堪。”

      我沉默了,面色土灰。他说这话时,是理所当然的神色。他是真的觉得绥之活该,是真的看不起绥之。

      “我若是他,”裴难笑着放下我手,我却突觉彻骨冰冻,自血里透出的凉意,“我若是他,”裴难叩指砸在木栏上,砰砰作响,“我若是他,会如何呢?”

      我木然半蹲在他面前,明明是我居高临下,却觉着此时分明竟是我趴伏在他身前。

      会如何呢?

      “会如何?你连去南海的资格都没有!”秋哥突然发难,飞起一脚就抵在裴难肩头,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措吓一跳,慌忙想着去阻一下,秋哥却二话不说,已踹走了他捏在手心的暖玉白釉杯。

      秋哥敏捷,又飞了脚踩上他胸口,冷笑着道:“你以为大哥死了这家里就只剩下你了?大哥便是许你这样诋毁的?二哥哥,大哥是我哥哥,也是你的哥哥,难道你就不可怜他吗?大哥荣膺故里,战得蛟族百年不犯边境,难道便不该是流芳百世的吗!”

      裴难缓缓移了视线到秋哥脸上,她的眸子晶亮,满腔怒火。裴难覆了手掌罩在她绣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眼里含笑:“我不是看不起他。”

      “我的意思是,我若是他,”裴难挪了他肩头那只小粉鞋到地上,顺手拂了拂沾灰的鞋面,伸了个懒腰,摇晃着走去捞起滚到阶下的酒杯,吐出舌在杯子肚里滚一圈,咂嘴淡然道,“便不会让绍生去逃。”

      “我会把长戟捅进他琵琶骨,一点一点地穿透他皮肉,钉了他在地上,再把枪头在他骨头里慢慢扭转,慢慢研磨,把他的逆心,他的反意,他的鬼心肠尽数碾碎了,等他所有高傲都化成脓血变为渣滓,我再把戟从他骨头缝里拔出来,带出一串血线,可我又要救他。我不希望他死。他死了,就没人能证明我曾经杀过他了。”

      裴难说得细条慢理,尽心尽力地去描绘他幻想中的画面给我同秋哥。我面如金纸,下意识扭头去关注秋哥,才发现原来秋哥早已流泪满面。

      我愣住了,手足无措,这是我第一次见秋哥大哭。她哭起来原是这样的,两眼一弯,嘴角下撇,就是个顶普通的哭法,却只张大嘴大口呼吸着,瓮声瓮气地喘着气。

      裴难也愣了下,乍觉得她可怜一般悲悯地道:“三儿,大哥是真的死了,死了百余年了,我早先去看了他的坟冢,连墓碑上刻的字都已经开始消蚀了。”

      墓碑上的字都被腐蚀了,墓碑后葬的人呢?成了一抔黃土了吗?棺里躺着的是一堆白骨了吗?

      我突然想起,绥之应当是腐得比寻常妖要快的,因为他死的时候就已经没剩下多少肉了。早没多少肉能去烂,去腐了。

      “你有什么好哭的呢。”裴难叹口气,搂了秋哥的脑袋埋在他脖颈,“花无百日红,妖无百年丧......小三儿,该过去了。”

      秋哥猛地抽噎一声,狠狠咬了在裴难脖上,灰白的皮子被撕开了口,滚烫的血液顺着流下来。我忽头痛欲裂,只觉触目惊心。

      裴难掌一翻,用了巧劲落在秋哥后颈。秋哥闷哼一记,抽搐一下昏了过去。昏过去了依旧不依不饶叼着裴难脖子,裴难打横把她抱起,对我屈膝:“陛下抱歉,御前失仪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我是丝毫觉不出抱歉的味道,但也不想多说,盯着秋哥含咬着的那块血污,摆了手示意他能退下了。

      裴难抿嘴一笑,扫了眼悬在半空的“菱花镜”。“菱花镜”震一下,逐渐扭曲融解,水镜镜面自黑羽框剥离,重新化为一道水线几欲离去,不成形的镜中突传来一道呼声。

      拉长音调,带着颤抖的呼声。呼声中道:“苏彻大人携......携小青山山主,上门......上门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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