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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闹婚 ...

  •   话音落水镜散,我半杵廊上,裴难也没动,我从后看着,恰巧瞧见他咬了后槽牙。

      喜儿领着个将军府小侍卫这时趔趄着跑来,一路奔到我面前带了阵小旋风,我下意识按了按贴紧额上的被掀起的额坠。

      是块带了许久的玉坠,暖沁沁的,莫婆婆送的,说怕我总是冷着将来脑子被冻出病来,我不怎么爱听这话,显得我娇弱,又像咒我出点毛病,但我还是时常带着了。

      不带,她会烦我,絮絮叨叨地烦,我懒得同她争论,左不过一块暖玉,也碍不了事儿。

      小侍卫腰上佩刀,玄铁炼的腰带拴着钢环,鸣声铮铮。他单膝跪在我面前,突大声吼道:“裴大将军恭候陛下大驾!将军府上下蓬荜生辉!”

      突如其来又震耳欲聋的吼声惊得我耳中嗡嗡作响,喜儿一记拂尘落在他脑后,斥骂道:“叫这么大声做给谁看?吓着陛下你担待得起?”

      我不好意思地抚抚鼻梁,小侍卫被狠打一下连眉都未皱一下,只是往前猛一趴,抢地压低了声道:“陛下恕罪!”

      “无事,你放平常样讲就行,寡人耳不背也没如此矜贵。”我瞟一眼裴难,还是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我暗里叹了口重气,突觉疲倦,挥手虚着道,“罢了,退下吧,寡人即刻便去前堂。”

      小侍卫如获大赦般磕三个响头,利落地足尖点了地立起,我看着他退去,想起些什么,又喊住他:“苏大人在堂上?”

      小侍卫诧异地回头,匆忙瞥了我眼红了脸道:“回陛下,在堂上。”

      “花瞒也在?”

      小侍卫噎住了,瞪着眼不做声。

      “花瞒在吗?”

      我又一字一句问一遍,小侍卫突然颤巍巍跪倒在我面前,我不解地示意喜儿让他起来,却听见他抖着声儿打着颤儿道:“在......在的,陛下,陛下......在的,她在的!”

      他是怕她。怕得紧。

      喜儿带了他下去,他离去时尚且蹒跚,似是还未从惧意里缓过神。

      待二人走得彻底失了踪影,我方转身对裴难轻声道:“她来了,就在你家里。”

      秋日天凉,无故平地起风,猎猎作响,压着我讲话的声音,我不知晓裴难听见没。我怕他真的没听见,就又重复了一遍:“二郎,花瞒来了。又来了。”

      终于来了。这句我未说出口,我不敢说。

      “我听见了。”裴难淡声淡语回道,我很开心他终于有了点反应,“在前堂,你父亲母亲也都在......”

      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裴难半扭了头朝向我,我捂了嘴,脑里发昏,自知失言。

      裴家人都怕花瞒,因为她生相可怖,在一场山火里毁了容,几近灰飞烟灭,亏得苏彻拼了命才护住灵根。

      裴家人又都恨花瞒,因为她是绥之发妻。夫妻应当是同生共死的,再不堪也该相濡以沫,可绥之亡了,花瞒二话不说同裴家脱了干系,转头嫁了旁人。

      彼时裴家的白绸满堂里挂着,花瞒的宅子里却灯火辉煌,喜字遍室。裴夫人含愤拆婚,使人一路砸进喜堂。龙凤双烛被劈成两半,连着垒满桂圆花生的圆桌成了破烂,合卺酒当着新郎的面被灌进夜香桶,新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裴夫人愣了下旋即仰头而笑,指着花瞒来不及掀的大红盖头骂道:“你看看你心急着要嫁的是个什么废物?你在我儿子身边呆了这百余年,竟也瞧得上这种货色?果真是刻在骨子上的贱!”

      花瞒被戳着鼻子,戳着脊梁骨骂了半天,自始至终坐得笔挺,红绸织的盖头上金丝银丝绣着鸳鸯,交颈鸳鸯。裴夫人不乐意她八棍子闷不出个屁,她以为她拆了她的婚,她会发疯,会同她大打一架,可花瞒静得几乎让她以为这被罩在一身喜袍下的人早被调了包,调成一个假人,一个不会说话的假人。

      她越看越觉着花瞒其实早不在了,一切都是她设的局罢了,她想要她难堪,看她撒泼,看她耀武扬威,她自己呢,早早就躲进了个角落,或者还在偷摸着嘲笑她色厉内荏,不堪一击。

      裴夫人颤抖着一刀劈开了红艳艳的盖头。之前这是红盖头,是绘着鸳鸯呈着并蒂之意的吉祥物,现在鸳鸯的脖子被砍成了两截,金鸳的长喙衔挂在银鸯的颈上,诡谲不已,那块红布,也彻底成了破烂。

      花瞒没走,红盖子下的还是她,覆着面帘的她,裹着红衣的她,浓妆艳抹,喜气满满的她。裴夫人暗暗舒口气,叹了一半乍然醒悟起来这有什么可舒心的?她今日,是来闹事的。

      她提起那把阴森森透着寒气的长刀对着花瞒的眼睛,突然觉着这身喜衣碍了她的眼,下意识想把红衣也砍了烂,长刀刚举起一个弧度,花瞒伸手了。

      裴夫人知道花瞒心狠,却不知晓她对自己也这般狠。她握住了她的刀刃,她自己的刀她自己明白,吹毛刃断,花瞒是使刀的行家,自然也看得通透,可她还是伸手了。

      裴夫人倒吸口冷气,她恨花瞒,又着实不想她死,不想她受伤,她是她儿子的归属物,是从头至尾属于她儿子的,虽然是个糟粕,却也曾经被她儿子用过,沾了她儿子气息的东西,她一个都不想毁掉,即便是恨她入骨,恨得咬牙切齿。

      花瞒转了下眼珠,转过裴夫人通红的一张脸,眼珠左右轻轻动了两下,略显头痛地道:“母亲来闹洞房的吗?似是闹得过了点,但母亲即然是长辈,即然有兴致,花瞒自然也是乐意母亲来的。”

      裴夫人气得牙痒痒,一点一点自她手心抽着刀,越慢越难捱,越磨越痛,她往花瞒脸上吹了口气,面帘飘开一个口子,浓厚的脂粉掩不住火烧的痕迹,黄白的肌肤打了过于红艳的胭脂。裴夫人一下抽出了刀,刀刃上拖着狭长一道血线。花瞒无所察觉般托着手,弯成个碗状,裴夫人初时不解,后来才清醒过来她是不想血流下来,污了她的喜袍。

      “母亲闹够了吧?还请早日回吧,我同相公要歇着了。”花瞒歪着头,满目纯真。

      裴夫人几欲作呕,一个毁了容的女人,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一个背信弃义,抛弃丈夫的女人!竟然如此香甜,如此恬不知耻地当着她的面,说要入洞房了!

      “怪物!狗东西!贱人!”裴夫人发泄般一刀刀隔着空疯砍花瞒,刀风如雨,尽数落在花瞒身上,一袭红衣霎时被撕成条条红布。

      花瞒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自己身上,看着鲜血慢慢沁出,沁在素白的中衣,刚触上布帛旋即晕开,晕成一只只红蝴蝶。如此触目惊心,她竟笑了,“母亲送的礼,花瞒很喜欢,多谢母亲。”

      “花瞒贱人!”裴夫人声嘶力竭地尖叫,失控样地高举了刀,二话不说调转了头径直往昏死在地上的新郎身上砍去。

      裴夫人的刀虎虎生风,她睚眦欲裂地瞪眼,瞪得狠了恍惚是眼眶都被撑裂了一段,殷红的血顺着眼角滑下去,“啪嗒”一声轻响滴在刀面上。

      眼前隐约晃过道不成形的红影,夹着阵艳俗脂粉气,裴夫人打了个喷嚏,落了刀。

      是利刃入肉的响声,裴夫人仰着头发了很久的呆,终于流了眼泪——花瞒挡在她的新郎倌面前了,义无反顾,她会死的,可她还是死死地抱住他了......不应该的,不应该的——那刀砍在花瞒背上,顺着脊梁骨剐下去——她不想活了,她豁了命也要保住她的相公,她曾经有这么爱她的儿子吗——花瞒,花瞒,你真的爱惨了他?真的是郎情妾意?那你为何当年又要强逼着我儿娶你!为何要霸着他妻子的位不松手!我儿子才新丧,死了还未百日!你是如何狠得了心去嫁与旁人!!

      花瞒紧紧搂着新官人,恍惚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大片大片的血浆冲刷奔淌,那件白衣,染了血色,松松垮垮地露出里头狼藉的皮肉,花瞒的红衣挂下来,遮在新郎倌身上,缱绻不堪。他们二人,耳鬓厮磨,生死不离,果是真心欢愉。

      裴夫人觉得悲凉,脑里生生发疼,花瞒迫不及待地要逃离她儿子,她想不透,她儿子是个英雄,生得俊郎出色,怎么还比不上这个不禁吓的废物?不对——她又转念想了——明明是花瞒配不上绥之!是啊是啊......这类肮脏龌龊之人,怎配得上她儿子!

      裴夫人镇定下来了,杀了花瞒又怎么样呢?她自己往刀上撞,她自己不想活了,死了又怎么样?她死了......死了就能去地下陪她儿子了......这话怎么说,殉情!裴夫人心跳剧烈,脑里一片浆糊黏着,只觉心惊肉跳。

      “花瞒,你真的爱他?”变了调的声音从胸腔里被挤出来,压抑得让她几乎想不起来这是她自己在说话,也被唬得心一颤。

      花瞒背上嵌着刀,用一种诡异的姿势扭头,头是转了过来,身子却依旧黏在新郎身上,她不笑了,又觉着这话问得无甚营养,不配她费口舌。

      “你真的爱他?”裴夫人握着刀柄发抖,浑身火烫,里子却如十二月冰冻,大抵是生了怪病,面上如被虫噬般痛痒,她不自觉盯牢花瞒血糊糊的背,突然感觉自己背上也疼痛难耐,几息过了,竟越来越显著,直疼得她咬牙难捱。

      “你真的......真的爱他吗?”裴夫人受不住了,痉挛般抽搐,又兀自不甘心地定要把这话说完——花瞒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脚前,像个怪物——裴夫人胃里翻江倒海,硬生生咽了下去,她不可在花瞒面前失仪——其实早没了的,但吐出一地秽物还是让她无法容忍。

      花瞒扭动着身子扒着她裙角,一寸一寸地碾碎,韧性极强的缎子在她手指下不费劲地化成齑粉。裴夫人心脏狂跳,宛如一把凿子在她胸膛里运作,敲砸,敲砸......

      花瞒缓慢挪着手,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白衣粉碎,尽数绞得稀烂。度秒如年,这是裴夫人脑里突然跳出的话——她想起上一次度秒如年还是在嫁给裴措的时候,如今再一次体会到了这感觉,竟莫名生出份狂喜和释然——过度诡异的情感后藏了喷薄欲发的绝望——

      “陈媛,你以为你真能伤着我?我在让着你你知道吗?”

      花瞒舔着嘴角,拖出一根拉成丝的涎水,啪嗒啪嗒地响,她伏在裴夫人膝头,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沾着血块的发上,甚至惬意地叹气一记。

      变态,怪物!裴夫人颤巍巍想着,又不知为何张不开嘴也抽不开手。

      “我不欠裴家的。”花瞒舔舔手指,认真地点头,“我不欠裴家的。”

      “裴望死了,不怪我。他死了,我还要活。我还要活下去的。”

      “你们裴家的人都怕我,都看不惯我,我留着只是为了裴望,如今裴望没了,我也不碍着你们的眼了,你们怎么不开心呢?”

      “我也不瞒你,你也应当知道,我同裴望无甚感情,两情相悦谈不上,情深意重也没有,不过是相看两厌罢了。我嫁给他,是为了恶心他,是为了报复他,他日夜对着我这张脸,”花瞒扯了面帘,囫囵抹去了脂粉,更显丑陋,“他会想些什么?”

      “我呢?我日夜对着他,我又该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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