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他教我做人》卷毛哥哥

8、菱花

　　秋哥快意地拍手：“不错不错，芝麻虽小，用处却大得很！”

　　言语间，解了坠在腰带上的第二个香囊，小心翼翼抖出一片黑糊渣，二话不说闷了进嘴里。

　　“秋哥随身带着芝麻粉？”芝麻香气浓郁，尽数涌进我鼻里，我揉揉鼻尖问道。

　　秋哥似是艰难地吞下，又添一圈粘了黑渣的牙，摇头晃脑道：“我不仅吃！我还用芝麻！”

　　“如何用？”我奇道。

　　“择了好的芝麻叶，泡在水里头来洗头！”秋哥甚为得意，半撅了头捋着垂在胸前的黄发，又嘟了嘴，“可惜我用的时日还不多，还是比不上你们一头黑发。”

　　“黑发就很好看吗？”我伸出两指从脑后夹来撮散发，绕着发尾打圈，“我觉着还不如你这黄发俏皮。”

　　“青城喜欢我的头发？”秋哥歪了头瞪眼，倏忽眼一弯，“那你把头发都剃了，我也把头发都绞了，我们俩换一换，也算互帮互助，各取所需！”

　　秋哥果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苦笑着轻手轻脚放下夹着的一簇发：“剃了多丑？你若真想要，我施个障眼法给你变了墨黑。”

　　“假的东西我要它做什么？”秋哥惊奇道，“障眼法罢了，难道我自己不会使？又难道我用了灵法，就能让头发真真正正转了色？青城都长这样大了，却还是如小时般异想天开，天真烂漫......”

　　“三儿僭越了，”裴难冲秋哥打个响指，屈指往她白净的脑门上一弹，“陛下也是好心，你不想要也不用奚落陛下。”

　　秋哥捂了脑门，震惊无比地眨眼：“我何时奚落他了？我们从前不是这样讲话的吗？难道我如今连话都不能好好同青城说了？”

　　我摇摇头，递了随身带的巾帕给她。秋哥不解我意，我叹口气走到她身边，按了在被弹红的那块地方，隔着帕子用掌心帮她揉搓着散淤。

　　秋哥惬意地半呷了眼，一只手不由自主攀上我衣袍揪住我领角，半搭在我胸口上。我欣喜若狂，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投怀送抱？

　　念头在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汹涌了一个浪头，秋哥突大呼：“你怎么心跳得这样快？还胸口发烫！面泛潮红！青城你也病了吗！”

　　不是你引的我如此？又作何无辜状来问我？还叫得这般大声！惹我尴尬！

　　裴难悄无声也转了眼瞟视我，我匆忙弯腰一把捞起早先置放在了桌角的折扇，开了扇面猛往脸上扇风：“哎呀，这不是......这不入了秋，寡人前几日又吃多了橘子，内火就旺了些......”

　　“是吗？可是内火重，没道理心跳这样迅猛吧？”秋哥正狐疑地伏在了我胸口，贴得紧牢上下听着，“哎哟！你听你听！你这心擂得好像都要跳出来打我了！”

　　我叫苦不迭，却一动不敢动，只摊了两只手举在耳边，任由秋哥在我衣前捕捉着我的心跳。

　　“桕儿，”裴难轻笑一声，捞了秋哥进他怀里，下巴颏抵在她头顶，笑道，“男女授受不亲。”

　　我刚长出口气，却又意识到裴难的目光似是粘在了我身上，带了些似笑非笑的戏弄，我陡惊，裴难瞧出我对秋哥的心思了？

　　“何为授受不亲？青城自小便跟着我玩耍，换衣沐浴都是我来帮一手，他到十岁依旧尿裤子还是我瞒了他爹娘给他换的湿裤，怎么就授受不亲了？那我对哥哥也是要授受不亲的吗？”

　　“呃......”我慌忙掩面，说好的那次尿裤子出糗这辈子都不会再提，怎么就扯到这个上去了？

　　“哥哥是你的血亲，自是不必守男女之大防。”

　　“那青城也是我的亲人啊！”秋哥说得激动，偏了头瞪视我，“你不是吗？”

　　亲人？我微一愣神，旋即面露喜色。

　　不错不错，夫妻嘛，虽是未婚，却也自是万分亲密的亲人呐！秋哥果是早对我有了意思，怕是我魅力十足，太过吸引于她......唉，亏得她这性子还能憋如此之久不提，看来是在等着我来开口说此事呢。

　　嗯......此事确是已两情相悦得紧，只是既然她藏掖着，想是害羞不愿让人提早知晓了去，如此甚好，我也权当不知，只当我二人心有灵犀，共守秘密便是！

　　唯提亲这节是得好好谋划一番，必不得亏待了她！

　　裴难故作生气地伸出一指顶在秋哥腰间，把她轻巧往前推了三寸，纱袖一挥，绒毯上一片狼藉尽数消失，小矮桌亦不见。

　　“你的灵宝呢？阿娘闹到哪儿了？”裴难盘腿坐下，转了话题，靠着木栏破空抓了杯清酒来饮。

　　我一拍大腿，差点忘了正事！母亲不就是差我来看望小姨母的吗？多亏了裴难提一句！

　　想到此处，我不由自主看向秋哥。正如裴难所言，秋哥有一灵宝，名曰“菱花镜”，黑羽为框，水镜为面，可倒映万物，可探访过往。

　　遥想少年时，我们便是用这“菱花镜”观赏老丞相入眠，才真正证实了坊间说他鼾声比雷劫更甚三分的传闻。

　　秋哥轻哼一声，旋即面容肃静。她身前空无一物，却如被火蒸般空气扭曲。

　　鸦鸣起花香至，自远方何处引来一道水线与藤蔓，相逐相缠，无声攀上秋哥左身，花开半面，橙黄符纸融进波光，镜身回溯旋转逐渐拢成实体，方脱离秋哥周身，漂浮在我三人面前半空。

　　“裴措小贼！你又气我宝儿！”

　　未见其身，先闻其声。

　　我笑道：“老丞相果是宝刀未老，依旧中气十足，意气奋发。”

　　裴难抿一口酒，只当没听见，秋哥却是也一笑，戏谑道：“外祖父最宠着阿娘，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帮着责骂爹爹。”

　　“阿娘多半也不买账，你看她转过头了定又要护着父亲了。”裴难对此了然于胸，一百多年的戏看下来，回回如此，无甚新意。

　　“呸！你来做什么！又何故骂我裴郎！”果不其然，裴夫人咄咄逼人依旧，只是这份嚣张与愤怒转而发在了自己父亲身上。

　　“宝儿，宝儿......”

　　菱花镜现出实像，原来老丞相一早就趴在了墙头，做贼似的偷觑，这时被骂了，慌慌张张捋了胡子骑着在屋脊上，面犯难色。

　　裴夫人一身素衣，似是未来得及好好拾掇，又好似本意如此，她唇上一粒小痣，生得俏皮，向来是个比小家碧玉要顽劣几分的美妇人。

　　她仰了头冷眼看丞相，“你只当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便是了，何必刻意要在我家隔壁买了宅子？又何必蹲着在墙角时时刻刻留意着我家动静？”

　　丞相舌灿莲花，这时却张口结舌：“宝儿......宝儿，你不用如此......如此揶揄爹爹，什么叫泼出去的水？何人敢将你泼出去？宝儿，你总是爹爹的宝儿......爹爹也总是想着你......”

　　“外祖父这叫动之以情，扮猪吃老虎，阿娘最吃不消此类。”秋哥随手抓了我的折扇，开了扇面奇道，“你这是把素扇？未题字也未作画？”

　　“原本想着自己画，但总不敢下笔怕毁了柄好扇。”

　　“一把小扇罢了，”秋哥仿佛突然醒悟些什么，嗤笑一声，“你把这扇给了我，我去求苏大人，让他给你随意画点东西？”

　　我略忖一下，觉着此法也好，只是不好意思让秋哥去哀他：“阿彻风雅，题扇面却也估计没做过几次，不如二郎经验多，今日又恰好在身侧......”

　　秋哥面露不快，瞅一眼裴难，唏嘘道：“你会？”

　　裴难半瘫着饮酒，也不知已饮了几杯，两颊沾了粉意，眼里含着片水雾，口唇也似是黏糊在了一块，糯糯地道：“会一点，但今日酒醉，手抖。”

　　“哥哥酒量浅，既是如此说怕是真醉了。”秋哥满意道，“青城莫要再多说了，你这把扇给了我，定不辜负你期盼。”

　　我沉吟片刻，旋即反应过来秋哥最为厌恶犹豫不决，便挽救般地用力点头答应了。

　　“那你先下来，老成这样了也不安生，还学着些泼皮翻人墙头。”

　　知母莫若女，裴夫人轻哼一记，又举了手里当鞭子使的豆绿色宫绦冲着裴措一指，瞪眼道：“还不去把我爹爹接下来！”

　　“别动！谁都别动我！我自己下来！”

　　裴措刚伸了手要去接，被裴夫人一绳子抽了在手心，看着痛得很，可裴措却一声不吭，反是裴夫人收了绳转身不再看老丞相：“裴措你站在那儿，他要逞强就让他逞，你看他如何下得来！”

　　老丞相愣了下，又讪笑道：“宝儿你这是瞧不起爹爹，爹爹可还年轻体壮着，这么个小红墙，就是背上再驼个宝儿，爹爹都照样能翻了过去。”

　　“你年轻体壮？裴难都五百了，秋哥再过几年也满了二百八，你呢？你几岁了？”

　　裴夫人忽住嘴不言，别扭地拧了手里的宫绦，打成个结又笨手笨脚解了，再打再解。

　　裴将军看她不安，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却也什么都不讲，只站了在她背后，拉下道青灰的长影歪歪斜斜地拢了她在影里。

　　“爹爹，我们都老了。”

　　老丞相止了翻身下墙的动作，茫然地抬头去看。裴将军犹豫了下，搭了手在她肩头，裴夫人身子一颤，呆了半晌，才缓慢地转过身扯了裴措衣领，把头扣了进去。

　　裴措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后背，恍惚是安抚她，又恍惚是在告诉她些事，譬如他在，譬如他亦难过。

　　“宝儿你......你还年轻，还有好多日子呢，怎么就老了？爹爹晓得你不开心，也不要这么咒自己短命......”

　　“怎么就不老！怎么就不老！”裴夫人突猛推裴措，狠狠把宫绦往地上一抽，有秋风扫落叶的劲势，席卷漫地枯黄草叶，她又生机全无地弃了绳，捂了双眼。

　　“我儿子九百岁了！我儿子都九百了！我儿子九百了......”

　　秋哥侧目看我，我忖了下，皱眉点头，绥之若未亡，今年恰好九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