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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佩玖 ...

  •   万妖国少花,比不得人间繁花似锦,即便生机盎然也不过一季开一花。

      将军府养不来花,又想添点颜色,就种了片乱子草。近几日乱子草长得正盛,草基抽了穗丝,花穗粉紫云雾状,茎直穗柔。

      路过那片粉海时,我顺手折了几根长枝,拢成一簇抱在怀里,裴难挑了眉瞟我两眼,喜儿小跑两步凑上我耳朵根:“陛下花脏,我来拿吧。”

      我不悦地撇嘴,敲了他脑门:“寡人来府上不得带点礼去见人?”

      喜儿恍然大悟,明晃晃带着几分佩服神色退下,裴难却噗嗤一声笑:“陛下这借花献佛学得甚是精髓,想是阮太傅教得妙。”

      “寡人自己记得秋哥喜欢乱子草,折了来送她,与阮婴何干?”

      裴难翘起一脚对我行礼,行完了跳进草海捧来一大把粉花,略显敏捷地重新到我面前,一股脑都塞了进我怀里,露出白牙笑道:“陛下可以记得裴三爱这些,是裴三的福气。”

      “寡人自是记得秋哥的喜好,二郎这样说我倒想起来了,如今秋天也到了,秋哥一向食的枇杷膏可炼成了?还有桂花圆子羹,午后一碗厨娘们都奉上了吗?

      “我瞧着你这将军府的老桂树似是不甚得力,没用了全力地去结花,多半熬出来的羹汤也不够香甜。老怪精明,欺侮你们心善净是糊弄你们,你叫你娘拿了鞭子狠狠抽他就是,看他还敢不敢怠慢!”

      我接了乱子草,隐约听见些轻微传来的吵闹叫嚷声,料想应是快到正堂,也就不必再用裴难带路,便绕过他身侧循着声响走去,裴难步大,几下赶上同我并肩:“陛下说的是,阿娘早就想教训那老精怪,可惜被小三儿拦下了。”

      我侧目感叹道:“秋哥还是一如既往心善啊......”

      裴难笑得捧腹,抹着泪道:“小三儿哪那样迂腐?不过是怕老精怪挨了打,结出的花带着股子怨气,口感不甜爽罢了!”

      我掩面动容,粉花随着动作波动悉悉索索,前方廊下的人被惊扰吸引了目光,略带惊喜地挥手呼道:“青城!快来!”

      呼完了兴高采烈地提拎着裙角急匆匆冲过来,我张开手去接她,她今日着了套艾绿色石榴裙,外头罩着单丝罗织成的十二破花笼裙,一头长发没来得及打理只散在背上,跑起来带了阵香风,引得那青丝同披帛纠缠,一如少时模样鲜亮。

      她像只青色的蝴蝶轻飘飘落进我怀里,大眼锃亮,突然举起带了臂钏的右手捏住我脸,笑骂道:“青城,青城,你可好久没来看我了!”

      我被她揉搓一阵,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自顾自地皱了眉又道:“你怎么瘦了?宫里的妖都饿着你吗?也不对......你这性子最耐不住饿,也不会不吃......青城你要多吃点知不知道?”

      抱怨完了,翘起一指小心翼翼戳几下我骨头,喋喋道:“你看你这两颊瘪瘪,连颧骨都突出几分,你自己是瞧不见,可旁人看着总觉得你可怜,被虐待饿着似的!”

      她说的旁人,多半是她自己,她一向习惯这样说,仿佛这样子被叨的人就猜不透这是她故意借了说辞来埋怨。

      裴难把她从我怀里拎起,又引得她一阵乍乍乎乎。裴难不动声色地把她额上漏出的散发揩了到耳后,搂了她柔声细语地说:“三儿又忘了,陛下如今已登了基,不可直呼陛下名讳了。”

      “你们叫不得那是你们,我是从小叫惯了的,难道还要逼着我改不成?”

      秋哥扭着身子从裴难胳膊里钻出来,半仰了脖子逐渐拧起眉头,恍惚集了些怒火,也不再含蓄地去借“旁人”的名了。

      “是是,”我止了裴难的话头,“秋哥爱叫就继续叫着,顶多就是个称呼,陛下长陛下短也显得我们生分,没了幼年的熟络。”

      裴难半笑着揉了揉秋哥头顶,惹得一层细碎发丝隆起,秋哥这时倒不恼了,反是一脸享受,乍惊呼一声,捧过我臂上斜躺着的乱子草,侧了头对我眨眼:“这是你送我的吗?”

      “我特意折了的,秋哥还喜欢吗?”

      “是我家后院里头种的?”秋哥翻弄着花穗,洋洋洒洒飘下许多粉絮,皱了下鼻子问道。

      确是事实,但是这般赤裸裸放在台面上问了,我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索性秋哥笑道:“我喜欢得紧,阿娘也没来得及跟我说这草种成了,多亏了你带了来我才晓得......回头我就去好好赏赏那片草海!”

      秋哥说完利索地伸手来牵我,握了我一根食指兴高采烈往廊下奔去。裴难信步跟在后头,放慢了步子迁就秋哥的小碎步。

      我掌心汗津津,索性半捏成个拳也没人能察觉,秋哥个子不算矮却也只到我下巴颏,我眼珠子稍是往下一转就能转进她头顶的那个发旋里。

      我一时恍惚,乍然想起我们童年时,秋哥也曾这样牵着我手,促着我奔跑。

      她比我虚长几岁,还没发育的女孩子总要长得比同龄男童高些,秋哥也不例外,约莫总是无论我如何长,都要比我高出几寸。

      我还记得她高高瘦瘦的背影,不爱梳理稀稀拉拉的一头黄发,又记得她领了我偷溜着去丞相府上摘金果子,到阿彻院里听琵琶......

      她是一只鹊鸟,却不爱飞,更乐意用两只脚一刻不停地去跑,我回想起来才发现记忆中的她多数是在跑着的。只是跑过的地方变幻,她的头发在慢慢长长,个子也在拔高,一尘不变的,是她那总留给我的背影。

      我方才对裴难说,我不曾爱过人。我骗他了。

      我喜欢秋哥。

      秋哥同我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她阿娘和我母亲又是闺中密友,称得上门当户对,我觉着我们是天生就要在一起的。

      我为太子,她应是太子妃;如今我成了皇帝,后位自然也是她的。

      只是我还没开口向她提亲,但是我想秋哥定也知晓我想法,而她依旧与我亲近,便也是同样喜欢我的。

      秋哥大名为裴桕,取“佩玖”谐音,美玉之意,我只盼她成为悬在我腰间的一块美玉,形影相吊。

      “青城,桂花糕吃吗?”秋哥在廊下摆了张矮案桌,桌上零零碎碎又尽是些瓜子甜点,拉着我落座了后献宝似的每样夹一份进我碗碟。

      “乳酪糕?豆酥糖?千层饼呢?还有酱香瓜子!你吃,快多吃点!”

      秋哥如此热情,我当然不能拒绝了她的好意,便抽了别在腰带上的折扇随意放在桌上一角,埋头开始吃起来。

      “三儿对陛下这样好,却不知道也让哥哥吃点。”裴难不知何时也在一旁跪坐了下来,拣了枚溅出的黑瓜子嗑出个肉,略带酸味地道。

      秋哥囫囵抓了把甜糖,“你吃你吃,我给你的就特别好吃对不对?”

      裴难夸张地点头,我百忙中含了满口香甜,身子半倾靠着桌边替他答道:“秋哥给的,自然是最好吃的!”

      秋哥又伸手来捏我脸,只是我塞了许多零嘴,腮帮子硬股股捏不进去,她略微恼了下便也就此作罢,不多时又转了注意力,低了头仔仔细细去剥南瓜子。

      “这些东西有点甜得牙疼。”我苦闷道,这些小物什一时吃着易上瘾,但吃多了,又确是甜,甜得让我胸口憋闷。

      裴难呷了口清茶,顺道也给我斟了杯,我接过茶轻抿着试了下,发觉水温正好,开心地一股脑灌进了喉咙,却又正好听裴难道:“三儿最近似是很爱吃甜,我看着也是齁得紧,也不怕吃出一口黑牙。”

      秋哥这时恰好剥完了许多瓜子肉,绿莹莹的肉皮裹着,她推了那堆肉到我面前,自顾自低头清理指甲缝里头留下的瓜子残渣:“甜的不好吃吗?总比我成日里灌下去的药水好吃的多......哥哥怕我蛀牙,怎不怕我被那些比墨汁还黑的药沁成黑牙?”

      裴难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讲,略是吃惊地把茶盏放了下来,皱了眉道:“你喝的那些药总是对你身体好的,良药苦口的道理爹娘不说,你也应该懂得。好了,吃了这么久也吃够了,还是喝点茶清清口。”

      说完作势要把桌上的东西都挥袖变走,秋哥抢在前头,护犊般猛扑了上去,拼命拣了几块糕塞着囫囵吞进肚里,恨恨道:“哥哥连这些小嗜好都不许裴桕有了吗?那裴桕这般苟延残喘活着又有什么滋味!哥哥要拿,不如连裴桕的命也一道拿走算了!”

      我陡惊,一下从软垫上站起。我素来知晓秋哥喜怒无常,只是没来由为了几样甜点就同裴难争执,还把自己的命都吊在嘴上。

      “裴三小姐是越来越知书达理了,也晓得用命来威胁亲人了?你这条命你自己若是不想要了,旁人还能说什么?也罢也罢,你要吃便接着吃,吃得一颗颗牙尽数掉光了,看你今后几千年还怎么过活!苦是你自己苦,痛也是你自己痛,我又不会难受,左不过眼不见为净,我不来管你了还不成?”

      裴难也被惹得火了,振袖倒退起身,狠踹一脚矮桌,秋哥趴在案牍上,桌一抖她也跟着抖,我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们兄妹二人争吵。

      终于待二人都不讲话了,我才轻咳一记,打量着二人脸色温声道:“二郎动这么大肝火做什么?秋哥不过是一时兴起了,过段日子不再喜欢便也弃了。”

      裴难不为所动,我掩了嘴轻声附在他耳边:“秋哥三日哄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不出几日吃得腻了也就不想再吃了,二郎为了这点小事跟自家妹妹吵起来,下人看了去嚼舌根也不大好看。”

      裴难青白的脸上逐渐转了常色,我嘘口气又添几句:“秋哥向来听话,也不总开口要些什么,如今终于能自己领悟过来说要食甜食了,难道不是个进步?”

      我突住嘴不说,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说多了反而淡了力道。

      果然裴难愣了片刻后,放缓了语调:“还趴着做什么?哥哥不来动你这些宝贝总成了吧?唉你要吃就再吃点,只是别吃太多了,哥哥也是怕你难受......三儿,你没必要用命来堵哥哥嘴的......”

      我悄声把秋哥从桌上扶起,才看见那些被她压在身下的糕块早被碾成泥状,大概也是吃不了了,秋哥应是也察觉了,却只木木地盯着桌角发呆。

      我拣了块还稍微成型的豆酥糖,一手夹着一手兜在下头,喂到秋哥嘴边,柔声道:“二郎许你吃了,这块你还要不要吃?快吃吧!”

      秋哥别扭地把我手从面前推开,觑了眼裴难也不敢跟他对视上,又马上低了头绞着臂上的披帛角,撇了嘴角:“不吃了,再也不吃了,哥哥不让三儿吃,三儿就不要它们了。”

      我挑了眉,豆酥糖不禁捏,碎了满地落在绒毯上,秋哥递了绣鸟兽的粉绣鞋挑拨几下,嗫喏着喃喃:“其实也不是非吃不可,只是阿娘说,院里的阿哲弟弟就是总吃甜的才长得这样胖......”

      “哥哥,你说三儿吃了这么多天甜食,可多长了点肉?”

      裴难皱着眉回不出话,我看着秋哥水涟涟的眼,心酸道:“我说方才见你觉得哪里变了,原来是长胖了许多!你看你那臂钏,原来举了手一溜能溜到嘎吱窝下头,如今好了,到胳膊肘就被卡住了!”

      秋哥幽幽地转过头来看我,疏忽嘴角一弯,露出两粒粉白的兔牙,噗嗤声笑道:“青城的眼神最好了,我就说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你看我这头黄发可变黑了?”

      “不是变黑,是颜色深邃了许多,秋哥可是偷摸着嚼了许多芝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佩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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