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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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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你这样......”
这样真真是伤了寡人这颗娇弱易碎的心了。
“陛下无须多言,我懂的。”裴难眼神清幽,我却看得头顶起皮。
“寡人这不是多言,寡人是为自己正身!”我急匆匆从喜儿脸上又抓起折扇,猛一合拢击在掌心,带出一记闷响。
我这不过一时兴起捉弄下喜儿,怎的就被裴难瞧见了?还不偏不倚所有话都被听了去?又是在听了一切后才不疾不徐地装作个没事儿人样现身?
如是我言!裴难此子,狡猾得紧!寡人与其谋,必不是对手!
“青城陛下何苦自残!”喜儿惊呼着冲来握住我手,裴难被他一头撞开,趔趄着蹒跚了几下方稳住身形。
我扫一眼掌心被击出的红痕,无甚痛意,只是我肤白了些,也就显得红色更深。裴难倒退的这两步倒让他看起来清醒许多。
“二郎,寡人不喜男色。”不知为何,骤然忖起喜儿说的阮婴,就又赶着添了句,“亦不喜阮婴。”
裴难揉揉眼,掐掐腰,半捂了腮形容无奈:“我知陛下玩笑,可天下妖不知。陛下年少懵懂却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这整国妖娘都盼着能成为陛下的枕边人哩!”
我略是发怵,不自觉颤着声重复:“整国......”
裴难振袖推开将军府后院小朱门,低了头让在一边,似是隐约发笑:“还有人间皇帝,东巫国圣主,都想着给陛下进献美人儿。”
此言一出,我险些被个破烂门槛绊倒。
人都道龙生龙,凤生凤,老巴蛇的儿子必也贪美色。
父君丰神隽秀,俊朗潇洒,实打实长出个痴情种、老实人的模样,可诸妖皆知,太上皇星川最多情,最滥情。
所谓滥情,见一个爱一个;所谓多情,每一个都是真心欢愉。
被父君宠幸过的娘娘们多半是对他又爱又恨的。往往没见着父君时一味咬牙切齿骂他负心,一旦见着了,便把所有都抛在了脑后,仿佛能在父君身侧呆得片刻都是恩赐,都是雀跃。
父君教导我学话,说这类就被称作口是心非。女子向来都是口是心非的,无论肉体凡胎,还是妖骨仙躯。
而这一切,半数归功于父君心思活络,甜言蜜语得易让人失了魂,余着半数则是因他那张脸了——老实人长相,又是个俊俏公子哥,最最适宜偷得闺阁小姐们的欢心。
我是父君的皇太子,子承父业,在这方面,父君对我也曾是颇具厚望。父君常说,一个男子,在事业上成功不算什么,在情事上成功才算真正的有为。
父君总是妄图成为英雄。
我记得有次问了他,“父君你有这么多娘娘,可是你的心只有拳头这样小小一个,够分给她们?”
父君说,这问题他也想过,想了前半辈子,导致他那段时日总是在追求什么刻骨铭心之爱,后来某一日酒足饭饱后却突然醒悟了。这世上的情爱哪来许多的轰轰烈烈?
山无棱天地合的浓烈最终也会被熬成一锅淡粥。
父君豁然开朗,天下的妖娘都遭了罪。他说:“寡人是王,居于庙堂之上,寡人若是不开心了,我的子民们可会开心?”
父君肆意贪欢,他的快乐,建筑在娘娘们余生的痛苦上。
我觉出几分强词夺理,但是他说得言之凿凿。父君崇尚郎情妾意,情到浓处便是两情相悦。
西山巅有一牛角峰,峰里有暗道,暗道九曲十八弯迂回进个大殿,大殿无名,幽暗淡光。父君只带我去过一次那儿,平素聒噪的他那时突显得缱绻。
殿里有廊,廊尾建阁,阁中藏柜,柜上皆为细碎小物件。那些都是他爱过的妖娘留下的。
“可是父君爱的娘娘们都在宫里,活人不比死物?”
“不比。”父君的唇角微翘,想都未想地回答。
我不解。父君说我不必懂,懂了就不会再去真正爱人了。他说得哀伤,混着这无名殿缓慢流动的阴冷空气,迫得我心慌流下两滴泪。
原来父君也会睹物思人。也会怀念旧人。
父君又说:“你小时候就长得出色,我总盼着你能顺着我想的去长,模样周正英气点最好,可你倒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般,硬是要反着来长。”
我很无辜,长相的事我怎么能掌控?
“唉......你如今这人形,男生女相,眉长眼细,颌角无棱的,整个就是一浪荡公子长相!”
我咬着下唇颤抖,眼里含泪,我自己的老子都嫌弃我?难道是我想长成这样?
父君见了,却更是神伤,捂了胸口弯腰虚弱道:“青城啊,你这长得确是倾城了点......可是既然老天赏了你这般祸害小姑娘的面皮,你就该争点气,多去娶几房漂亮媳妇儿来!”
父君果是对我颇负厚望......
可惜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譬如父君这痴情种长相偏是个负心汉,我这风流公子样貌却正巧于情事一窍不通。
“陛下。”裴难身量纤纤,跟在我后头飘进小朱门。
“如何?”我心虚回道。
“陛下究竟为了什么至今未娶亲?”裴难在我身前引路,我低着头盯住他留下的深深浅浅足印,下意识重叠踩去。
“二郎又是为了什么呢?”
裴难骤停下,我撞上他背,幸亏我眼疾手快才扯住他要飞出去的身影。我不安地摸摸鼻尖,裴难近五百岁,比我大太多,却也至今仍是一条光棍。
他突笑道:“我长得不好,身子不好,亦无官无职,邋遢逍遥客一个,哪家的姑娘愿意下嫁?”
我也笑了。裴家的二子,身份高贵,明明清秀却硬拗成个脏乱样,即便如此,若是他愿,何人不可娶?
“唉,其实二郎若愿,寡人自可许你高位入仕。”父君离世前提过,裴难看似无才,实则腹含光华,只是他太过内敛无抱负,终日舞文弄墨,信奉道途,修的乃是逍遥无为道。
“裴难不愿。”果是斩钉截铁,不出所料。
我叹口气:“二郎可曾爱过人?”
裴难斜觑我眼,继续引路,低声道:“不曾。”
“寡人亦未曾。不是寡人不愿爱,而是不敢去爱。
“父君圣明,治国有方,死后依旧为人诟病,被责薄情负心郎。二郎可知,我幼时跟在父君身侧,所见皆是各宫娘娘满心欢喜,又饱含怨愤?
“世上有求而不得之爱,有得而又失之情,但最令人恐惧的,就是曾与你缠绵悱恻,许诺生死不离,转眼了又在同另一人说着同样的话。
“父君爱一个人的时候是真的在用尽全力地去爱,可新鲜劲头走了,又是毫不留情地离开。我是父君的孩子,本该向着父君说话,但我却也可怜那些娘娘们。
“我曾见过个娘娘,她叫什么我也不太记得,只知道她塞给我一个金果子吃,让我领着父君去她宫里头坐坐,她说父君已经有好几年没去见她了,她有点想他。我拿了她好处自也要帮她,可我和父君提了她之后,才发现父君根本就没兴趣再去见她,连敷衍都不愿。
“我渐渐地就也不再记得这事儿,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竟就成了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我那时才知晓,原来她是凡人,是人间的女子,那种朝为红颜,暮为枯骨的短命凡人。
“她又拿了个金果子,颤巍巍塞进我手里,我那时已经大了,不怎么爱吃果子了,可她攥着我手硬把果子塞进来。她说话有点漏风,涎水飞溅,她说等了我父君很久,等过整个青春,等过冗长一生,可是我父君好像是不要她了,总不来瞧她。
“我不好意思告诉她其实父君早忘了她,又其实父君忘过的人太多,她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她还说她恨过父君,但是年纪大起来,心境就也开阔了许多,恨意绵绵,只会把自己耗得油尽灯枯,对我父君却是一点伤害都没有。所以她不恨了,也不爱了,只是临终之际想再问我父君一句,五十年前星川说好要送她的一千只流萤可抓齐了?
“我心里抽抽得痛,父君又骗小姑娘了,又对着人说了好听的情话。一千只流萤,他若真要抓,只是一个挥袖的功夫,但他抓了五十年,都没有抓齐,他大概只是觉得这般说挺是诗意,可那个娘娘却在父君织给她的梦里流连了整整一辈子。”
我一下子说了这许多,声音多少有点发哑。裴难没回头,但我想他一直听得认真,因此这时才开口:“所以呢?”
这话有点生硬,我私以为方才说的还是略有点感伤气氛的,裴难却不为所动。
“所以寡人的意思就是,我不愿成为像父君这样的妖,父君过于博爱,而我只想钟情。”
“所以呢?”裴难加重语气又重复一次。
“所以钟情之人哪是这般好寻,你找了近千年可曾找到?”我大声道,裴难为鹊鸟一族,鹊鸟最为专情,一生只寻一人。
“所以呢?”裴难嗤笑。
“所以......所以我现在还找不到!我就干脆都不要了!”
裴难突然正了神色:“青城陛下能如此,是聪慧。爱人伤身亦伤神。”
“如你所言,爱这个东西应当被弃如敝履?”我不解。
裴难摇头,莫名一笑:“还有种最为聪慧的做法。”
“为何?”
“被爱。被爱你之人呵护于掌心,化为其心头血口里蜜,时刻享受其为你做小伏低,而你宛如神衹,稳坐高位,尽享供奉。”
我冷笑道:“那岂不是已失了初衷?和我父君所为有何不同?甚至父君还要磊落几分,起码他不爱了便是不爱,不会留下一丝希望与纠葛。”
“情爱最为低俗,世人看不破,陛下慧眼难道也看不透其中本质吗?”裴难难得肃容厉声起来,只是体弱显得中气不足。
“寡人年幼,倒是还未看透,还望二郎点拨一二。”我脸色难堪,不经意带点嘲讽意味。
裴难猛回头皱眉,眸光闪闪。我看着他这如小兽般被激怒样神色,心头一跳,带点悔意地低头道:“二哥哥既然如此说,寡人虽不是太敢苟同,但总也不好否定一家说法,仔细听了便是。”
裴难大喘口气,生硬地扭了头回去,半晌才又虚虚道:“陛下情深,不愿听我一言,可情深不寿的道理陛下也是懂得的......被人所爱总比求而不得好!”
我为难地开了折扇点在鼻上,瓮声道:“那等寡人找到那心悦之人再说罢,或许是两情相悦呢!”
裴难不再言语,约是觉着我言之有理,无话可说,他不说话了,我自也乐得自在,一路背手赏着将军府的秋景,往府里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