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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啖肉 ...

  •   李侍卫突然说话,声音嘶哑:“娘娘不能多哭,易落病根。”

      母亲偏头去看他,眼里的金豆子顺着眼角落下来,又瞪了眼一动不动。我叹着气把百福从母亲怀里抽出来,交到了李侍卫手里。

      母亲转着眼珠看着我做这些,并没有阻止。她很久没眨眼了,吊着眼皮不让落下,我心领神会地喃喃:“母亲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想把眼泪水瞪干吗?”

      母亲止不住地噗嗤一笑,眼睛一弯又挤下几粒豆子,旋即尴尬地立马板住脸,嗔怪道:“你总在我难过的时候逗我笑,这样子我很没有面子。”

      “母亲的面子最重要了,是青城不好,母亲继续瞪眼就好。”我也板着脸,目不斜视地认错。

      母亲又噗嗤一声笑,笑出点红润血色,她白我一眼:“从前你父君在的时候,我哭了他就扮鬼脸逗我开心,你倒好,动动嘴就解决了。”

      “那我岂不是比父君更胜一筹?”

      母亲笑得带出一阵颤抖,我道百福这样爱笑,这时才想起来原来是随了母亲。想了几下,又想起来自己也是母亲的孩子,可是好像我也不是这般爱笑,大概是像到父君身上去了。

      母亲招招手,缩进了被里蒙着头,声音嗡嗡作响:“青城去看看你小姨母吧......绥之的祭日又快到了,她约莫又要难受,你替母亲去安慰安慰,顺道跟她讲下我很好......”

      我垂了眼。绥之是裴大将军的第一子,取名裴望。

      裴望将帅之才,同他父亲一样,杀伐决断刚正不阿。他生而为战,长到五十岁就迫不及待从了军。年少万兜鍪,万里云间戍。

      裴望骁勇,身高八尺半,手中一丈六尺的长戟坠着月白的穗子。这穗子是他母亲亲手为他系上的,盼他遂心如意,求他安宁可归。

      绥之是孝子,也是不辜负他母亲的希望,战了九十九场皆是大胜。直至第一百场。

      第一百场大战开在南海蛟族的千厮门。蛟将绍生同裴望拼命七天七夜,斗法斗近战,两人浑身浴血。绍生逐渐心惊生惧,裴望却愈战愈勇,长戟舞得生风,一不留神就刺穿了绍生的琵琶骨。

      绍生吃痛恐惧,遁地逃窜。

      所谓穷寇莫追,若是裴望那时能懂得这个理,便不会出事。

      裴家军三百人随裴望追敌,误入一方迷雾,音讯全失。半月余,二十万里加急被送回青麟殿的是裴望那把长戟上的白穗。

      说是白穗,其实也不是,因为那穗子早已经被太多的血水泡成猩红,或许其中,也有裴望自己的一碗血。据说那穗子被找到的时候,就压在千厮门万名战士的尸体之下,无怪转了色。

      第二件被送回的,是裴望的长戟。断戟。朝中人初时见到穗子的时候还纷纷安慰裴大将军,说只不过是丢了个穗子,人定是无事的。

      如今看到了这戟,倒都沉默了。父君也不说话,裴大将军也没说话,只是木然漠然地撕下一截苍色的衣角,裹了断戟出了青麟殿。

      裴家人尚武,人在戟在。但戟亡也不一定人要亡,虽是希望渺茫,也是有着生机。

      又过整三月,关于裴望的第三样东西被送来了。这次东西没有送上青麟殿,而是直接运进了裴家。

      父君那段时日总是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一听又有了绥之的消息赶忙亲自跑到裴家府上。

      父君到的时候,裴家已经挂起了白绸,似是一早就已经备好了的,这时倒反而能堂而皇之地拿出来用了。

      如所料,这次来的,是裴望自己。可惜他不是走着来的,而是被人抬着进门。生机全无,一具死尸。

      父君大恸,国失栋梁,天妒英才。

      裴望的棺椁摆在裴家三月,裴大将军想尽了法让他的尸身不化,千年的修为不要命地注进裴望身体里,可惜裴望的身体是无底洞,吞了灵力,依旧一日日地腐烂过去。

      我那个时候还是个穿肚兜的小娃娃,偷摸着往棺里觑了眼,就吓得哭了起来,一屁股瘫软在地上。

      裴望的尸身,上半身血肉涟涟,下半身白骨森森。我不要命地在灵堂地上哭闹,父君面色难堪地慌忙把我抱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裴措就站在灵堂窗棂外,脸色铁青。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绍生的逃窜不是落荒而逃,而是有意为之。蛟族险恶,早布了雾阵等着裴望带人冲进去。

      雾阵是绝境,杀机重重,进之必死。

      无人知晓雾阵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怖的事,单一项,三百零一人进阵,只逃出一人,便足以说明一切。

      出来的若是裴望,若是他的副将燕堂,都能说得过去,毕竟他们本事大些,活下去的概率便也大些。可是那背着裴望尸身泪流满面爬出来的,却只是个十五岁模样的无名小将。

      无名小将吊着一口气跌跌撞撞抱着裴望,妖兵在距离千厮门八百里的浅滩上发现了他。小将恍惚是疯了,一个劲地胡乱自呓,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雾阵里有什么?”

      “裴家军呢?!”

      “裴小将军怎么成了这样!别的人呢!!”

      小将嚎啕痛哭,咬断了自己手指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父君无法,请了阿彻为他安神驱邪。阿彻焚香施法三日,偶然一日午后下人做了粉蒸肉送进小将房里,小将抠着自己喉咙跪在地上吐出一地污秽和酸水。

      阿彻若有所思,旋即面若金纸。

      寡人登基后,这事已经过了几十年。某次琼林宴会阿彻跟了我在廊里闲聊,我突然想到这小将,便问了阿彻当日到底问出些什么。

      阿彻神色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唇色有些发白,他说:“陛下不会想知道的。”

      我缠着阿彻,硬要他告诉我。阿彻拗不过我,扭捏一阵便说了,说完了,我把方才宴会上吃的所有都吐了出来。

      他说那三百人不是被雾阵里的机关害死的,而是被吃了,被同伴吃了。燕堂不愿吃肉,活生生饿死了,裴望逼着所有人活下去,自己一口咬在燕堂的手臂上,生吞了块血肉。

      他说裴望铁骨铮铮,有次从马上跌下腿骨粉碎都没哼一声,这次却一个劲地流泪,边大口嚼着肉,边大骂着:“妈的!真难吃!这鬼东西!”

      肉他妈是酸的,酸得裴望难受。

      将近四月,他们只有三百人,最后死的只剩下了裴望和那个小将。小将吐着白沫翻了白眼,裴望不许他死,割了自己手腕喂血给他喝。

      小将没力气反抗,流着泪喝下去,裴望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你别怕,也别死,老子三百个兄弟的命如今都汇在你一个人身上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老子现在就把你阉了!”

      小将觉得好笑,都这时候了,顶多二两肉,但是又心里酸得要死,直冒眼泪,裴望一拍他头顶,大眼瞪着:“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你跟着我这么久,可见我哭了?”

      见了。燕堂死的时候。可是小将说不出口,只能摇头。

      裴望得意地咧开嘴笑,牙龈发黑,又炫耀般从哪里掏出块被火烤过的肉,香喷喷热腾腾,裴望眼神发直:“快吃!这肉干净!”

      小将被塞着吃了肉,裴望满意地拍拍手。

      后来,裴望也死了。小将掀开他盖身子的毛毡,毛毡被血和他的身子黏在一起,发出啪嗒啪嗒地黏糊响声。小将仰面而泣,他终于还是吃了他将军的肉。

      小将也不想活了,背着裴望想找个干净的地方抱着他死掉,误打误撞却出了雾阵,原来雾阵最多只能困阵里人一百天,那天碰巧便是一百天。

      裴望死在第一百场大战,死在第一百天雾阵散去前一刻。一百这个数字,对别人是圆满,对他却是不吉利,很不吉利。

      我低着头一路想着这段往事,路过青麟殿时候发现阮婴已经不在了,只他待过的地上嵌了几瓣被踩出汁水的金芙蓉花瓣。

      喜儿喜气满满踏过那花瓣,又留下个大黑鞋印子,我隐约记得和阮婴说要好好养着这花,都是他不好,惹我生气害得我食言。

      “陛下是从翠沅宫回来了?要回四方殿吗?”

      我耸耸鼻子,突觉背上酸痛,喜儿机灵地赶忙上前给我揉肩,我舒适地半呷着眼:“先不回去,喜儿啊,跟寡人去趟将军府先。”

      “大将军?!”喜儿惊呼,一不留神下重了手,我慌忙打掉他手,搓着肩上肉,暗想定是被他抠出了血印子。喜儿苦笑着手足无措:“陛下,哎哟,哎哟,我不是故意的。”

      “喜儿啊,”我和善地也一掌落在他肩上,明明用了八分力,喜儿却满脸茫然地看我,我不动声色地咳一声,幽幽道,“寡人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故意的,大概早被莫婆婆打死了。”

      喜儿又是面若白纸,你看这小白脸不是比黑炭样的好看多了?

      “放心放心,不是太紧要的事,莫婆婆不会出来。”我柔声宽慰他,喜儿的脸却更白了,难道莫婆婆便这般可怕?

      我甚是不解。

      莫婆婆是父君拨给我的“影子”,和母亲的李侍卫大抵是差不多的。

      但是又有点不一样。譬如李侍卫风华正茂,虽裹着脸看不出长相,但好歹一身装佩也能给主子安全感。

      莫婆婆就不同了,她是个老妪子,平日里扫个地都要抱怨半天,要么肘子痛要么没吃饱。其实我觉着她连我都打不过。

      我时常以拥有莫婆婆这个影子为耻。

      但是父君说,影子最重要的就是忠心,莫婆婆就有,我若是有难,她会豁了命救我。然则我好像不是太能看出这些。莫婆婆最大的用处,据我目前发现的,就是同我争抢吃食,以达到让我瘦身的效果。

      说到此处,不得不提莫婆婆嗜吃这点,简直不亚于我一丝半毫,我若是认第二,那她便是并列第二。

      喜儿惧莫婆婆也是因为此。

      实不相瞒,喜儿原身为土拨鼠,父君当年抓了他来训练我当蛇的狩猎本事,奈何我懵懂不知事,只当他是小可爱,就一股脑把修炼用的灵药丹丸都喂了他,父君进殿查看的时候,喜儿已经初化了人形。

      万妖国风俗,一旦妖有了变化之能,便不可随意宰杀,父君心疼丹药,长吁短叹之余就留了他在我身边。

      然喜儿虽成了人,却始终胆小不变,总是担忧有朝一日会被吃掉。所谓“一朝被蛇吓,十年怕井绳”,喜儿简直是将之演绎得淋漓尽致。

      莫婆婆呢,瞅着喜儿这点,便时常逗他。也就是咧了嘴露出几颗尖牙,又发出吸溜吸溜抽口水的声响。

      我觉着这一点都不吓人呀!可是喜儿却莫名特别吃这套......唉,果然是个小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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