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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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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眨眼:“寡人现在要赶着去见母亲,太傅也要跟着去吗?”
太傅自是不能跟着去,母亲才刚生产完,他想去也去不了。
阮婴是个聪明人:“臣院里的花儿水还未浇,猫儿也还饿着肚皮,鹦哥儿在架子上还等着多学几句舌,臣得回去侍弄他们。”
“既是如此,太傅快去便好,莫要怠慢了这些娇贵东西。”
阮婴的嘴唇隐隐透出淡紫,我瞧着他定是冻得够呛,就又补上句:“你个凡人,逞强上青麟殿做什么?”
青麟殿常年积雪不化,透骨冰冻。我是蛇,血凉,在此处待着如鱼得水,反而乐得自在,可是阮婴不同,按理说他住在山腰上,是上不来青麟殿的,可是莫名其妙今天就来了。
阮婴动了动嘴,下颌骨发出“砰”的脆响,吓我一跳:“想着陛下可能会被人为难,特来看看热闹。”
......
阮婴果不是个好东西,亏得我还对他温声细语!原来这人冒着被冻死的风险只是来看我出丑!我冷笑道:“那这热闹太傅看得可还开心?”
“陛下开心,我便开心。”
“我不开心。”
“因此我特送了朵花来逗陛下开心。”阮婴努嘴。
“我开不开心与你何干?”我生硬地含了怒意,阮婴这处变不惊的表情让我觉得烦躁。
阮婴似是认认真真思考了须臾,脑里过几转了,满脸诚恳地回道:“臣是陛下的太傅。这朝上的官从前是先皇的人,现在是陛下的人,将来也可以是另一人的人。唯臣不同,臣只是陛下一人的人。”
我微怔,我若是个女子,他这番言辞恳切地说是我的人,大抵有几分暧昧气息,索性我俩都是刚直的大好男儿。
“因此臣的荣华富贵皆系在陛下身上,臣自然望着陛下日夜开心,与天同寿。”
凡人果然庸俗,做如此多说如此多,到头来不过为些权势钱财,我不屑道:“太傅明白此理便好。”
阮婴听了,半笑着歪头:“陛下还不走吗?公主怕是想着自己母亲。”
他不说到百福倒还行,一提到我便想起了件事。我靠近阮婴几步,阮婴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莫名倒退半步,我怒道:“寡人很吓人?”
阮婴大概自己也觉得失礼,弥补般地上前一大步,这番动作下来,倒是快和我面对面贴在了一起,这次便换做是我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倒退半步。
阮婴鹦鹉学舌地戏谑笑道:“微臣很吓人?”
我冷哼一声,愤愤道:“太傅别和我打趣,我这人不太喜欢开玩笑。”
阮婴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清了下嗓,突然想起还有事要问他,也不能对他太凶,脸色变了几转硬转成个类似“和颜悦色”的表情,柔声唤道:“阮卿啊。”
阮婴仿佛看到什么奇异的物什,捂眼不忍看道:“陛下不必如此强迫自己。臣还是更为喜欢陛下的凶态。”
我嘴角抽抽。
贱人啊,果然是贱啊......竟然有这类癖好......
“咳!”我重重咳嗽一下,咳得阮婴拿下了盖在眼上的手,我看着他的眼睛转而正色道,“你是同阿彻一道来的青麟殿。”
阮婴眨了下眼算是有所反应。我接着盯他:“喜儿说百福已经死了。他不会看错。”
阮婴奇道:“陛下在殿上貌似不是这样讲的。”
我一向知道阮婴聪慧,聪明人通常都有个本事,就是装傻。我不是个聪明的,却也是个装糊涂高手,他在我面前秀这手,略微有点班门弄斧的味道。
我深深望他:“阿彻是拿了什么才换回百福的命的?”
阮婴突然敛声不语。我确信他会说,这事太大,我早晚会知晓。
俄顷。
“命。”阮婴也肃容看我。
“三百年的阳寿和修为。”阮婴声音低沉,是他刻意压低的,此时却像惊雷霹雳般炸响在我脑中。
“三百年?”我硬生生吞口唾沫,眼睛发直。
阮婴缓而沉地点头。
我苦笑:“三百年......哎哟,阿彻也真肯拿......”
阮婴安慰我道:“陛下,妖族长寿。”
“太傅可知我年今几何?”
二百。凡间童十六模样。阮婴眯眼,他应该知道。他肯定知道。
“太傅如今又是几岁?”
二十八,近三十。只三百年的零丁一角。阮婴把眼眯得更小,这次连着嘴角也抿紧了两分。
“妖族再长寿也是惜命的,他平白拿出三百年就是在自损修行。他还能活多久?千年?百年?阿彻已经不年轻了,若是还勘不破仙道飞升,再扣去这三百年......”
若是这样,命师苏彻将会成为历史,成为史书上轻描淡写,一笔而过的一道光影,还会成为地里的一抔黄土,妖族本就稀少的白孔雀也要再少了一只。
我不敢想,只能连连叹气。阿彻太好,好得让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报答他,大概什么都没有他的三百年更宝贵。
阮婴也跟着我叹气,叹得比我还重。我情不自禁挑眉,疑惑不解。
阮婴幽幽道:“苏彻是陛下的臣子,这是他本该做的。陛下要他的命他也是要给出来的。”
我愣了片刻,旋即一团无名火轰然喷薄而上。我重重推了阮婴,阮婴像阿彻手里的长翎般轻飘飘落在地上,我漠然地踩上他的鹤氅,把那朵金芙蓉劈头盖脸朝着他脸丢下。
阮婴没有躲,连眼都没眨。金芙蓉砸在他鼻梁上,滚了几圈洋洋洒洒散了半数花瓣,最后剩下的半朵残花打着颤儿插进他束紧的衣领。
我咬牙切齿地指着他骂:“你个凡人在说些什么让人恶心的话!阿彻的命这样贵重,他愿意用命来救百福就是在救母亲,在救寡人!你们凡人的那套根本就是肮脏不堪!我告诉你,我万妖国万妖的命都是珍贵无比,都是不可随意拱手让出的宝贝!”
阮婴仰着头面无表情。我冷笑,我知道他在心里咒骂我,骂得狗血淋头,就像我在骂他一样,可是是他自己过分,他怎能轻视阿彻付出的代价?
襁褓里的百福忽然高哭起来,声嘶力竭。我怔神,又立马反应过来定是方才我的大骂吓到了她。怒火骤然被百福的眼泪水淋熄,我生疏地哄抱百福,拂袖而去。
不欢而散。这不欢一直维持到我进了母亲的翠沅宫,把百福交给母亲的“影子”李侍卫才结束。
母亲的七重青纱帐无风自起,飘逸灵动。引路的小宫女双螺髻上银坠叮当作响,浓郁的栀子香气尽心尽力想掩盖掉血腥。
撩到第六重纱帐时,小宫女停下了脚步,悄无声地跪伏在玉砖地上。我站在最后那层纱前,影影绰绰能看到些什么,又其实一点都看不到。
我下意识放轻了语调:“母亲,母亲,青城下朝了,青城来看你啦!”
宫灯红烛映罗帐,青纱罗曼里映出个硕大的倒影。我伸出双手探进纱帐,摸到一个冰凉光滑,覆满鳞片的蛇首。
我搂着她的脖颈,柔声唤着:“母亲,母亲......”
母亲产后极度虚弱,现了原身。我注了些灵力为母亲养身,母亲碧绿的瞳孔微微放大,旋即吐出口染了腥味的郁气。
我把母亲小心地放平在软香锦枕上,一下一下地帮她顺着气。母亲嘶嘶地吐着信子,一对大眼咕溜咕溜地转着看我。
我笑着说:“母亲给青城生了个妹妹,皇妹福庇,蛇目不化,同迟铸君相同,且一落地就化了人身,裴大将军还给皇妹讨了封号,叫百福,母亲可还觉得喜欢?皇妹的闺名和小字都还没定,就等着母亲来取。”
母亲玉白的蟒尾难掩兴奋地拍打着床板,啪嗒啪嗒地响。我把母亲的身子揩进厚被里,听闻产后月余妇人是不可见风的。
有人也进了青纱帐,脚步稳健。
我和母亲一齐看去,是李侍卫。他的脸向来被绷带缠着,只露出些不得已要露出的,黑红的劲装在手腕和脚腕处收得紧牢。
李侍卫跪在母亲床前,怀里抱着停歇了大哭的百福,我把百福接过在怀里,百福又顺手攥住了我的碎发,绕着圈儿地玩。
“青城,抱来给母亲看看!”
我回身把襁褓递向母亲,母亲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人身,血气流失却更添清冷,半湿的长发贴刮在母亲始终不褪婴儿肥的脸上。
母亲从被里摸索着伸出手,不是太熟练地搂过百福。百福揪着我的头发,连着我也被搂过去几分。
母亲目不转睛地低头盯着百福,百福不自知地咯咯娇笑,母亲跟着嗤笑一声,两颊挤出俩小梨涡,笑着笑着又莫名掉了两滴泪。
我摊开手接住母亲滴下来的眼泪,随手擦在裤腿上:“母亲是喜极而泣吗?百福还小,不该见着母亲流眼泪。”
母亲抹着湿哒哒的脸颊,嘘声问道:“百福住在哪个宫里?陛下可定下了?”
“先暂时跟着母亲住翠沅宫,等大点了再搬去花照璧。”
“花照璧?”母亲惊叫一声。
“百福住得起。”我怜爱地捏了捏百福肉滚滚的小肥手,百福又是一阵停不了的笑,我自言自语地道,“你这么爱笑,皇兄就叫你笑笑好不好?”
百福含着手指,嘬地起劲。母亲忙答道:“青城能给百福取名最好不过了,省得母亲头痛还要想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小名而已,大名还得求阿彻为百福占了命格再谋划。”
“甚好甚好,若能得了苏大人祝福自是更好。”母亲笑道。
我暗叹口气,望着百福出了个小神。母亲不知,阿彻早给了百福比他的祝福还要珍贵万倍之物。母亲和百福是女子,是我的至亲,这份恩情只能由我来偿还了。
我目光涣散,喃喃低语道:“母亲,笑笑原身......”
我没把话说完,母亲悄无声息地牵住我手,眸子闪闪:“巴蛇还是玉蟒?”
“竹叶青。”我细细看着母亲的脸,母亲应是也初次知晓,蹙了眉有点局促,有点迷惘。
“阿彻说,百福是迟铸君落凡尘一抹精魂所化。”
母亲木木地盯了我片刻,未己,半低下头把垂下的散发夹到耳后,虚弱地靠回软垫,笑道:“我倒不知百福原来是这样有的,我还以为是哥哥给我留下的念想呢。”
哥哥说的是我父君。母亲同父君伉俪情深,定是失落的。
我柔声道:“笑笑是大公主,你我血亲,即便非父君所出,尊贵不减。母亲,父君若是知晓了,也会开心的。”
“是吗?你父君会知晓吗?”母亲似有似无地叹气,眼里又含了泪花,却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
母亲就是个爱落泪的小姑娘。老爹在的时候母亲还能在他那儿任意撒娇撒欢,嬉笑怒骂皆可,如今老爹屁股拍拍撒手人寰,母亲就再也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发脾气了。
我觉着母亲可怜,她嫁给老爹的时候,本就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女,被宠了几百年,依旧还是个略增富态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