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百福 ...

  •   我大喜,飞身下殿,素纱大氅拖尾十余米。群臣们惶恐让出条空道,低眉顺眼模样。

      阿彻抱着的,是个薄锦襁褓,上绣青首黑身长蛇,正是寡人原身一族——巴蛇图腾。

      我提着袍角亦趋亦行,脖上赤金璎珞叮咚脆响。阿彻笔挺立在我身前,他虽神色寡淡,我却读出一味坚定。

      我咽了口唾沫,半探头看进襁褓里。

      寡人年幼尚无子,也未曾有过弟妹,因此从未想过原来婴儿是这种粉雕玉琢的生动。

      襁褓里头糯米团似的小小一个,蜷着身子吮着指,藕节样的小臂膀水灵灵,恍惚含了整个清潭的碧水。

      阿彻低下头,轻声细语地对我说:“陛下,这是你的妹妹。”

      我心肝一颤,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丞相挤到了我身边。他的脖子探得比我还长,仿佛这里头的是他的妹妹。

      他半信半疑地盯着阿彻,试图找出点破绽:“方才喜公公说,公主已逝?”

      我皱了眉,朗声道:“我皇妹此时就在丞相眼前,丞相,眼见为实。”

      阿彻不动声色地把皇妹塞到我怀里,我被他这举动吓一跳,这皇妹软绵绵的一团,我怎可抱得?我瞪着眼拼命冲他使着眼色,阿彻却难得地依旧固执这般做。

      我硬着头皮托来皇妹,鬓间两缕碎发不经意扫过她鼻尖,约是瘙痒,皇妹不安地扭动几记身子,吓得我浑身僵直,额角沁出两滴汗珠,惭愧惭愧。

      “陛下,公主身带异象。”阿彻温声唤我。

      “哦?是何啊?”

      阿彻款款抽出腰带上长翎,二指轻夹,在皇妹面颊上空划出道曲线,流光溢彩。彩光落下,众臣目光皆随之落下,落在皇妹脸上。

      皇妹有所感应地嘤咛一声,戴了金铃的肉手迷迷糊糊盖在眼上。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约莫看了半晌,我有点尴尬地抬头:“阿彻啊......皇妹这异象,寡人似是看不怎么出......是不是寡人这道行还不是太够?”

      阿彻没回答,裴将军阴恻恻地开了口:“眼睛。”

      “啊?”我一怔,突然想起裴措还在旁侧站着。他的宽刀已经入了鞘,我看着他,以为是他的眼睛又出了毛病,关怀道:“可是大将军旧疾又发?”

      裴措是个瞎子,瞎了大半。

      右眼全瞎,用根黑色布帛随性乱裹裹着;左眼不是太好,但又丝毫不妨碍他弯弓射箭。父君生前曾说,裴措是个英雄,是个硬汉,我很同意,他的大将军之位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在战场上砍出来的。

      裴将军听了我的话,也不说话盯着我。

      我又有几分尴尬,只觉今日尴尬之事太多。忽觉得发端一紧,扯得头皮发疼,不自觉低下头,却正好望见皇妹眼中。

      我此时方知裴措说的眼睛是何意。他没在说他自己,他是在说皇妹的眼。皇妹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两只小手扑棱着把玩我垂下的长发。

      我心里发酸,皇妹生了异瞳。她的人形不全,圆润的眼眶里装着的是对狭长成线的蛇目。

      “陛下,此为福降。”阿彻双手交叉在胸前,垂眼对我行了个大礼。

      “福降?”丞相替我问出了这话。

      “四海八荒除却公主,另有一位也是天生蛇目,这位乃是万分尊贵之躯。”阿彻突然扯出抹笑,如春风化雨,“便是九重天上掌星辰变幻的蛇仙君,迟铸。”

      “哦?”我心跳不自觉加快,蛇仙之名,我虽深居简出,也是有所听闻的,“如此说,皇妹的蛇目同迟铸君相似?”

      “并非相似,而是一脉相承。”

      满殿哗然。

      丞相情不自禁又去捋那稀疏的长须,难掩激动结结巴巴道:“如此......如此,公主是蛇仙遗在太后腹中的明珠?”

      寡人噎住,说来说去还是说皇妹非父君血脉。实话说,寡人心里,也不是太有底气,亦是一团迷雾。

      “公主乃天生天养,蛇仙一抹精气误入太后体内,借助母体十月怀胎成型而生。”阿彻不动声色解释。

      满殿又哗然。

      我偷觑一眼阿彻,觑得他神色自若,言之凿凿,略放下心,甩袖威严道:“咳!命师说的,自是万分万的事实!公主尊贵之躯,身份已证,诸卿可还有议啊?”

      诸卿左瞟瞟丞相,右看看裴将军,二人皆是面无表情,忙异口同声道:“无议无议!”

      寡人忍不住要轻笑出声,幸得忍住,转而又正色道:“寡人喜得皇妹,欲大赦国内,诸卿可有议啊?”

      “无议无议!”

      “嗯。皇妹血脉高贵,所住寝殿自是需愈富贵,愈彰显身份愈好,然则宫内殿宇多年未曾修缮,国库近日也不是太富足,诸卿可愿为寡人及公主献一份力呐?”

      “无......嗯?!”

      群臣咬牙,满面狰狞。

      “无议,无议.........”

      “好啊!寡人得诸卿,乃寡人之大幸啊!”果是老爹说得对,这群大臣,平日里吃得膘肥体壮的,总得找些适当的时候为他们瘦瘦身。

      “陛下,公主封号是否今日定下?”裴措竟意想不到地主动为皇妹讨要封号。

      “封号此事,寡人方才便已想好,嗯......百福可好啊?”

      “甚好甚好!”群臣拍手道妙。

      我心生几分得意,这取名的事原先听说也是有几分困难的,索性我这文采斐然,便也难不倒我。

      刚想着此处,耳中莫名捉到抹意味不明哧笑声。我微挑眉,不悦地看向发笑之人。哼,果是阮婴!

      “太傅为何发笑啊?可是寡人让你觉得可笑了?”我冷笑看他。

      阮婴面色不变分毫,儒雅万分,无所收敛地继续轻笑:“陛下近日文采渐长,微臣欣慰而笑。”

      哼。还算得体。

      我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落到阿彻面上时已瞬时改成温柔无比,我笑道:“命师觉得百福可拟否?”

      阿彻温声道:“百福甚好,陛下可拟。”

      得了阿彻肯定,我不由自主喜上眉梢,挥袖道:“如此,公主赐封号百福。诸卿有事再报,无事便退朝吧!”

      群臣退,青麟殿寂。

      喜儿不知方才躲在了何处,这时倒又偷偷摸摸地爬了出来,扯着我裤脚对我笑。我翻个白眼,抖了抖身子把他震开,喜儿倒跌在地上,笑容越来越苦。

      我憋笑道:“可是裤子凉凉?”

      喜儿梗了脖子,道:“奴才去看的时候,公主真的没了气息。”

      我逗弄着香软的百福,漫不经心道:“阿彻说了,百福是福星。”

      喜儿抹了把脸,视死如归大声喊:“可是公主原身为竹叶青!”

      “竹叶青又如何?”我疑惑道。

      喜儿发抖,面色煞白,凄声道:“青城陛下!公主终究非先皇血脉!”

      我有几分诧异,觉得今日的小喜儿竟比那堆老臣更是迂腐,便好心提点他道:“喜儿你需知,寡人并非只是父君的孩儿,母亲也是我的至亲。百福从母亲肚子里头出来,她就是我命里的皇妹。”

      如今这天下是寡人的,与寡人血脉相连的,便是国戚,是贵人。

      喜儿张口结舌,想再说什么但我已经不想再听。我随意挥手,除了他湿答答的下裤,喜儿脸色猛变,一派通红,小妇人状囁喏:“陛下......”

      “你陛下我瞧着你泡在这□□里对身子不怎么好,特意帮帮你,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心上。”

      我大方俯身拍几下他肩,隐约觉得他这肩膀似是日渐强壮,情不自禁捏了捏,夸赞道,“喜儿你不乖啊,背着寡人偷偷练身子。”

      喜儿微愣,头上纱帽落下几寸,我顺手替他扶正:“好了不多说了,寡人走了。”

      喜儿又要冲过来抱我脚,我轻飘飘出殿,大笑道:“喜儿你照顾照顾自己吧,可别受了风着了凉了!”

      飘出不是太远,大抵是刚出青麟殿。青麟殿建在西山之颠,殿外风大风寒,我紧了紧百福的襁褓,恰瞧见她含了指头傻乎乎看我。

      蛇目惹眼,我怜惜地蹭蹭她额头,忖了忖,疏忽合上眼。再睁开时人眸不在,而是原身橙黄蛇眼。

      百福兴奋地蹬了两记脚,咯咯咯地娇笑。

      我嗅着她身上奶香,只觉爱不释手,不自禁暗叹,果是骨血相连。

      “陛下。”

      有人唤我,顺着大风灌进我耳里,玉石之声。我微侧身,陡然重恢复成墨色黑瞳。

      回身之时阮婴正朝我走来。我素来知晓他肉体凡胎不受冻,因此瞧着他此时一件立领鼠皮鹤氅也不觉得奇怪。

      我问他:“阮太傅在等寡人?”

      阮婴素白的一张脸常年挂了一尘不变的笑,他鼻尖冻得有点发红,约是吹了挺久的风:“是在等陛下。”

      我点点头,看着他鼻头粉红不自觉也皱了皱自己鼻子,道:“等我何事?”

      阮婴笑弯了眼,反来问我:“陛下觉着呢?”

      我尴尬地咳一下,避开他目光不甘心地道:“你昨日要我做的文章我都做好了摆在书桌上,要我背的诗词文赋还差一篇过于晦涩难背,要论的辩题我也都想好了说辞,你说的我都时时刻刻记得,必不会耍赖不做。”

      阮婴认真听着我说,我说一句,他点一记头,等到都说完了,他才释然道:“虽未全部完成,但也可算勉强合格。”

      我恨恨道:“勉强合格便算勉强合格吧,如今你要问的都问好了,也是该走了。”

      阮婴不疾不徐地晃下头,发上玉冠插着的簪子坠下流苏叮叮当当,我盯着他那串金光闪闪的流苏,暗骂这阮太傅果也不是什么良臣,这般贵重怕是比我上朝的冠帽都要价值连城!

      正腹诽得起劲,阮婴忽抖开裹紧的鹤氅,莫名带出阵香风,引得我转了视线。

      阮婴纤长雪白的一双手里握了朵花。怒吐芳蕊的金色芙蓉,花瓣层层叠包,加起来比他一只手掌还大出半圈。

      我奇道:“你藏着朵花做什么?”

      阮婴保持着伸手递花的姿势,他眸子水润,朗朗道:“养了许久养出朵人间富贵花,特来献给陛下。”

      我摇头退一步:“我不喜欢花。”

      阮婴不动,山顶寒风吹起他簪下流苏,真金之光,晃瞎我眼。

      阮婴必是心怀不轨,借着献花的名要我难堪。我不收,他便不走,这不是话本子上写的死皮赖脸还是什么?

      我低念句清心咒,抵住要脱口而出的大骂,不情不愿地挪了身子随手接过花。

      阮婴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把手温进怀里。

      我讪讪道:“你以后不必献给我这种东西。”

      阮婴淡淡看了我两眼,我被他这温柔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只听他又淡淡道:“我恍惚记得陛下十几年前初见我时,曾拉着我衣袖问我讨要一朵凡花。”

      我皱眉,怎么也想不起这茬,但他既然这么说了,看来我约是真这么说过,便宽慰他道:“这么多年前的事,寡人也不是太记得,难得你还有这份心,寡人此时倒也有几分感动。”

      我自觉这番说辞很是有抚慰臣心的良效,按理说阮婴听了定会反感激涕零于我一下,可是他却仿佛更添不悦。

      阮婴轻笑一下,似是自言自语,但我却能听得十分清晰:“原是忘了。”

      “毕竟十年前的事,”我瞟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脚尖,“我好好养着这花就是了。”

      阮婴难得露出诧异神色,只一瞬而过便重新成了那礼节性的笑容满面,继而想起什么似的幽幽叹口气:“弹指间便是十来年,微臣逐日青春逝去,陛下却依旧大好年华。”

      这话说的,怨气满满。

      我温声道:“你也不必感伤,好歹你我师徒一场,若是几十年后你身死,我必会好生将你厚葬,给你风光。”

      阮婴长眸微睁,隐约有点受伤,口唇闭闭合合也没说出什么话来,憋了半天,蹙着眉才憋出一个“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