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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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喜儿连滚带爬着翻进青麟殿。
寡人端坐高位，顶上玉冠垂下珠帘，摇摇晃晃令我几欲昏睡过去。耳边却突骤响起喜儿杀猪般的嚎叫，寡人的心呐，被震得差点从嗓子眼里头跃出来。
“呃......太后如何了呀？”
一语终了，青麟殿乍然死寂。寡人不安，甚是不安！
我是万妖国的王，新王，换句话说，就是我那不靠谱老爹刚死没太久。可是我爹的尸体还没凉透，我这袖上还别着三朵小白花，哭得眼睛肿成个大核桃之时，太后却唤人传了消息来，说她......有了身孕。
彼时寡人闻此信息，恭恭敬敬送走母亲用惯了的公公后，就手起掌落，劈在了老爹的棺材板上：“老头啊老头，你说你都快死了，咋的还有精力播种呢？！”
老丞相劝慰我道：“许是老陛下回光返照之时，容光焕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呢？”
我心里狠是一抽，看着老丞相那张褶子多得比膳房做的千层饼还厉害三分的脸，从牙缝里挤出话：“那依丞相之见，这事是要大召国内，还是等父君丧期过了再......”
老丞相翘起兰花指，从上到下细细捋着他的大白胡须，憨憨道：“先秘而不宣，待太后生产过后，验明小殿下正身，再议。”
寡人回味出几丝不寻常，眉心一跳，怒道：“丞相是疑我母后清白？”
“微臣不敢。”
不敢？都这般直白说给我听了，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寡人不悦。然则丞相四朝元老，我那老爹活着时都把他当成祖宗供着，我更是不敢责骂于他。
索性阿彻正在寡人身边。
“丞相智长，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太后贵为陛下生母，太上皇的皇后，常理中自是不会干此龌龊事。”
寡人连连点头：“命师此话甚有道理，甚有道理啊！”
丞相的兰花指又柔上几分，轻轻碾过花白胡子：“那依命师所见？”
“太后怀胎之时，微臣会亲自侍弄在其身侧，略尽臣绵薄之力。”阿彻这话是对着我说的，他说他会照顾好我的母亲。我很信任他。
“胎后呢？”我斜瞟丞相一眼，可这老顽固却恍若未见。
“自是由微臣来为新殿下占卜求命。”
阿彻手里的长翎轻飘飘划出一道流彩，丞相半眯起了他本就不怎么大的眼，寡人偷觑着他，其实有时会陡生疑惑，他老得究竟还能不能瞧见东西？
“苏彻大人一言万金，大人说的，必是金玉良言。”
阿彻没说话，只是把手拢进袖里。
我当然也是十分认同老丞相说的这话。阿彻是命师，为皇家占星解命，毕竟位高权重。
听说我出生时，就是阿彻提前沐浴焚香七日，日夜占卜星宿，终是在最后一刻勘破天机，预言我命带帝王相，主富贵吉祥，万妖国必会在我手中繁荣昌盛，千年无战乱。
老爹被他说得热血沸腾，豪情万丈，在我破壳而出那时便封了我做皇太子，从此后终日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寡人的皇位往极端说，有一半是来自阿彻，寡人自是万般看重他。虽然寡人不是太信命格此类，可是我却信阿彻。他说的，我都信。
譬如他说他会保母亲顺利诞下皇弟，寡人自是理所当然把所有都托付给他。
“陛下！陛下！”
喜儿破锣般的嗓子重新把我扯回青麟殿上。
“嗯，寡人在此。”我赶忙正襟危坐着，挺直了腰板对着跪在殿中的喜儿好言道，“太后可顺利诞下皇弟啊？”
喜儿颤巍巍撅着屁股：“禀陛下，太后诞的，是个公主！”
“哦？”寡人倒是未想过，却有点新鲜。皇妹乃是宫中第一位公主。
“那公主原身可是巴蛇？”老丞相迫不及待。
寡人觉得有些不妥，皇妹是个小姑娘，尽管此时尚是蛇身，却也有份姑娘家的矜持在，这样堂而皇之地议论着皇妹的真身，多少有些不好。
不过为了还母亲清白之身，便......忍忍吧。
“喜儿莫怕，将你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于寡人及诸位爱卿们听。”
喜儿应是没这般的万众瞩目过，竟被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殿中大臣皆掩鼻挥袖。寡人有点尴尬，喜儿是我的奴才，他这样失礼便是在丢我的脸。可是寡人素来护短，喜儿犯错，也轮不到他们这样明晃晃的嫌弃。
“喜儿啊，你莫要过分紧张，丞相他们不会吃了你。”寡人边说着，边透着珠帘有所示意地狠瞪那些皱鼻子皱脸的大臣一眼。
他们还算聪慧，当即一脸真诚地恢复了常色，甚至十分关爱友善地注视喜儿。
虽是虚伪至极，但却让我很是满意。
喜儿突然抬起了头，寡人有所愣神，隐约记得喜儿的脸黑得紧，素有“黑面公公”之称，此时却白若寡人身上的素氅。
喜儿忽然向着寡人一个接一个地磕头，寡人心中剧烈咯噔一下，只听他磕磕巴巴叫道：“陛下......陛下！太后娘娘生的......是条竹叶青啊！”
天旋地转。竹叶青？万万不可能！父君原身为巴蛇，母亲是玉蟒，即便再是如何，也断不会生出条竹叶青此类普通小蛇来！
寡人轰然倒下，整个身子窝进王座，面如土色。
朝中百官，无一人敢言。偌大的金殿之中，只回响着喜儿清脆的磕头声。
寡人疲惫不堪，扶额虚弱道：“喜儿你先起来，去把皇妹抱来先予寡人看看。”
“陛下——”丞相拖长了语调，“太后不忠于太上皇陛下，可身份贵重无法过重降罪，至于那竹叶青——”
寡人头痛欲裂，不愿听丞相多言，转而看向裴将军温声道：“不知大将军有何看法啊？”
裴将军不喜言，性子内敛，丞相与之素来不对付，寡人此刻对他颇负重望啊！然则裴将军用那只仅剩的黑眸与我对视过几秒后，嘴角挂笑，我暗道不好，裴将军一笑，便是动了大怒！
果不其然。裴将军半笑着缓缓抽出腰间宽刀“山河”，对着寡人行了个大礼，转身便往殿门外而去。
“快！快给寡人拦住大将军！！”
寡人吓得几欲从王座上跑下，奈何腿软无比，站不起身。
裴将军是要去斩了母亲的小女儿！那小蛇再不堪也是母亲的骨血，再不堪也与寡人血脉相通，裴措怎敢！
大殿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拦阻！
喜儿倏然飞扑上前，死死抱住裴将军镶金的靴筒。寡人长吁口气，颇感欣慰，果是喜儿最为忠心。
然则喜儿抬头时却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将军！小公主胎里不足，此时已魂归太虚了啊！”
喜儿在说些什么？
母亲正值壮年，又有良药珍品日日进补，再不济阿彻还在，何为胎里不足？何为魂归太虚！
青麟殿的大臣们齐刷刷把目光落在寡人身上，寡人气愤无比却又同时陡生茫然恐惧。
我是皇帝，却护不住自己的妹妹，护不住皇家的威严。寡人浑身冰冷，宛如堕入冰窟。
“陛下......”
老丞相悲声唤我。我目含水光，难过地看向他，他亦凄哀看我。
“陛下......皇家蒙羞啊......”老丞相垂泪，寡人如遭雷击。
“皇家何时蒙羞？”
阿彻。是阿彻......
我颤巍巍扶着王座站起，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看向殿门。
阿彻身披日光而来，素来执在手中的长翎此时被别在腰间，怀里抱了个凡人裹初生婴儿的布囊。
寡人心神动荡，情不自禁唤出：“阿彻......”
刚唤出口就住了嘴，死死盯住阿彻身后那人。那人华服依旧，面若冠玉，长了张甚是讨喜的脸，似乎一年四季无时不在笑着，寡人却看得背上发毛。
阮婴怎么来了？
“陛下今日功课可读了？”
“咳咳！”寡人面上红过三阵，那人始终含笑，彬彬有礼，“太傅啊，寡人如今有要事处理，功课......缓缓再说......”
我这话说得很是没底气。
不是我胆小，实是这阮婴身在万妖国，却是个实打实的肉体凡胎。寡人堂堂妖王，总不见得跟个凡人多计较吧？念及于此，又亏着寡人心善，便不愿与之大动干戈。
但是寡人和他不对付，也是众妖皆知的事儿。徒弟不喜老师，再正常不过。况且这徒弟还是无所不能的妖，老师又过于弱小，以何服人？
奈何老爹生前硬塞了他给我，还将之奉为太傅，寡人再不愿，也是个孝顺子弟。
然则当寡人某日闲起兴致，抓住老爹问他为何找个弱小人类来给我当师傅时，老爹却高深莫测觑我两眼，道：“自是要他来教你做人。”
寡人心痛，心痛如绞。万妖国风俗，喜化人形，习人所行，老爹这番说，真是令我哑口无言。
“命师为何此时才来？”老丞相突然开口。
寡人感激地看他眼。阮婴跟在阿彻身后，他是太傅，无权上朝，此时却也来了。寡人不信这狡猾人类只为督促我的学业。
“陛下，公主并未身死，而是一落地便化人身，乃蛇仙一缕精魄落凡所生！”
满堂震惊。
阿彻言罢，神色静穆，将怀中襁褓缓缓打开一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