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他教我做人》卷毛哥哥

12、道士

　　吾唯愿，拆骨剥皮！吾唯愿，饮血啖肉！吾唯愿，杀之而后快！

　　花瞒痴痴看着他的后脑，他还在义愤填膺地演说着，他捅她的匕首还挂在她腹里，她动一下还能感到肠子被割裂的疼痛，她想她终于能死了，终于要死了，原来早没什么能撑着她活下去，她弟弟死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没了，只是她胆子小，不敢下手杀自己，如今好了，又能如愿以偿这么死去，又能成全自己这个小倌人万众瞩目成为豪侠的梦想。

　　值，挺值的，唯一遗憾的事就是她怎么临死了才知道自己不是个普通人。道士说她是妖，她不怎么信，书生故事里的妖都是吃人心的，她着着实实不吃这种东西。可是道士扎了她心窝子，她也确实没死，或许，或许只是她有点与众不同？

　　花瞒的意识渐渐模糊过去，再醒来的时候，道士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贴得紧牢在她眼皮，花瞒吃惊地张嘴打算骂人，一根滑腻腻的东西钻进了她口腔里。

　　花瞒下意识动了动舌头舔下那东西，道士的眼就眯了起来。她终于察觉过来她舔到的，也是舌头——道士的舌头——他在吻她。花瞒觉得惊恐，狠一脚踹在道士下腹，道士屁股一沉往后坐在木堆里，咯吱咯吱地响。

　　她连滚带爬地要逃走，逃的路上才看清道士不知什么时候把她带到了个山洞里头，乌漆麻黑的，怪瘆人。

　　“你逃不走，道行不行。”道士背着手缩地成寸一下就挡在她面前，“我救了你。”

　　“也是你要杀我的。”花瞒倒退几步贴着水哒哒的石壁，手里触到一层黏糊的青苔，恶心，就像道士一样恶心。

　　“我没有杀你，你自己也清楚，我扎你的那下，不足为道。”道士理所当然地逼近她。

　　花瞒半扭过脸不想看他，道士伏在她脖颈上喷着气，她颤抖着看不懂他到底要做些什么，想不通，就开口问了：“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道士靠着她揪起一撮发丝，文不对题：“书生早知道你不是常人了，他早厌倦你了，我也是他找来的，小妖，真正想杀你的不是我，是你的书生哥哥。”

　　“你活得太糊涂，你自己的身子，还不如书生更为了解。”

　　道士这话说得暧昧，花瞒突然红了脸梗着脖子喊道，“我可和他清清白白......”刚喊到一半喉咙里就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他说书生要杀她，书生厌倦她了，书生不要她了，也不要她了。

　　花瞒眼圈红红，可怜无助地耷着头，“他嫌我，我可以走，没必要的，没必要的......”

　　没必要杀她的。

　　“有必要，”道士同她额头抵着额头，“你是妖，他怕你，怕你报复他，他抵不过你一个小手指。”道士轻手轻脚抓起她手掌，掌心结了厚茧，道士愣了下，旋即在茧上一下一下地打着圈，“这么娇柔的手，只要你愿意，在他胸口轻轻拍一下，他就死了。”

　　那拍你一下你会不会也能马上死？花瞒不敢抽出手，吞了口口水忍着眼泪带了鼻音小心翼翼地问他：“我......我真是妖？”

　　道士点点头，花瞒又低了头，觉得此情此景此事皆是诡异，她是妖？她当了四十来年的人，如今莫名其妙成了个妖，她骤然发笑，“那我是什么成的精？老虎还是狮子？还是狼？”

　　“都不是，你高贵着呢。”道士不紧不慢地握着她手，轻柔地仿佛在擦拭一件宝物。

　　花瞒怔住了，毛骨悚然，浑身起皮：“妖也分贵贱？”

　　“自然是分的。”道士牵着她手往洞里深处走回去，兴致勃勃地同她说道，“你为何觉着你该是狮子？该是狼虎？因为你下意识觉着他们是山中霸主，比些山鸡野雉有能力得多，也高贵得多，妖界中自也是这般的。”

　　“只是妖界修法，不单一味靠蛮力争强，原型为何，也是不这样重要了。况你生来便化人形，你以为妖界中能有多少妖有这类血脉道法？”

　　花瞒心惊肉跳，眼皮凉凉地疼，恍若正被道士领着走向个全新的天地。

　　“你是雀王，玉颈白孔雀。”

　　“那我会开屏吗？”

　　道士被噎了下，仔仔细细想过才回答：“会的，你原身会的。”

　　花瞒撅了屁股，仿佛屁股上此时就长着一串长尾毛，道士眯缝下眼，“你是雀王，不该为任何人开屏。”

　　“孔雀不就是生来要这样的吗？”

　　“那是旁的野雀，你不一样，你是最为身居高位的，是他们的王，他们都是你的信徒，只该是他们来取悦你。”

　　花瞒听得一哆嗦，恍惚就看见眼前花花绿绿一片孔雀屏足了气抖尾巴，连连摇头道：“那我是雀王，我走丢在人间了，是不是又有了个新的雀王？”

　　道士听着她问，脚步缓沉地默了一盏茶的功夫，花瞒没耐性等他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是有了个新的。”

　　花瞒摸摸鼻尖，多时未洗脸竟摸来一手油，偷摸着抹了在衣角，不置可否地点头赞同道：“看来这雀王也不是偏我不可，一个没了，马上又能换另一个，如此严整有序，甚好甚好。”

　　“小妖，你想报仇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引得花瞒侧目，她茫然地问道：“什么仇？”

　　“忘恩负义，虚情假意，杀身之仇。”道士提点道，“那个书生。”

　　花瞒撇下了眼角，没被道士牵着的掌心在残破潮湿的裤缝边磨了又磨，她不出声，道士也没急着催她，只是又紧接着问道：“你想回妖界吗？”

　　“妖界？”

　　“妖界，你家在那。”

　　花瞒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连着鼻翼也微微翕动，她憋了口气怪声怪调重复：“我家？”

　　道士闲庭信步地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点头肯定了。花瞒“咕咚”吞一口唾沫，吐舌头润了润上唇，试探着问：“你能......能带我回去？”

　　“不能。人族无特赦，寻不着妖界。”

　　花瞒翻了个白眼：“那你问我想不想回去......”

　　“我是找不到，可你行！”道士忽然掉转头大声喝道，花瞒浑身一激灵，入眼皆是道士一双光彩流转的瞳仁。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想逃，她不想找妖界。什么妖不妖的？不过是道士一句话罢了，颠倒阴阳，那个匕首定也是唬她的，定是道士特意插在了什么位置上才只是有点酥麻。

　　若她当真是妖——花瞒抚了抚被书生捅出来的大口子——这时已经牢牢实实缠缚了数层白布，她要真的是妖，怎么反而捅肚子让她丢了大半条命，这心窝子可是比肚子娇贵多了！

　　还说妖界，还说她家，她家人早死完了，她娘的尸体，她弟弟的尸体，都是她亲手埋进土里的，她早没亲人了。

　　道士抚着她后背，温柔满目地劝慰：“你不要急，我知道你也急着想回到妖界，没事没事，我陪着你慢慢找，我们日子还长着，不就一个妖界吗？你说对不对？”

　　花瞒不露声色地把视线从道士脸上挪开，裹夹在衣裳里的身子，此时在道士的触碰下紧绷得宛如蓄势待发的凶弩。她强硬地牵扯出一抹笑，她了悟了，这道士是个疯子！哪有什么妖界，都是他臆想出来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花瞒这辈子，养了个傻子，也不识良人，如今又被个疯子捉了去，倒是半辈子都在同不正经的打交道。

　　往后四十年，她有时仰头看天，天上的云在变幻，成长成短，云卷云舒。道士带着她跋山涉水，她心甘情愿去流浪，也心甘情愿去寻觅他的“妖界”，只因她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二人皆为可怜人，皆为梦中客。若是连同病相怜都无法相互扶持，那该多无情呀。

　　花瞒八十岁的时候，依旧是个美人样，能蹦能跳的，道士却不能了，他终于老成了个佝偻的阿公。再回头看，他们已经走过九十九条大河，跨过九十九道山峰，经过九十九座围城，道士的“妖界”却还在云雾缭绕里。

　　道士要死的那天，安静地伏在花瞒怀里，靠着她的胸口，进气比出气多一半。花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已经见了太多的生死，没什么好动感情的，况且道士都算不得她的朋友。

　　“抱歉......”

　　花瞒歪了下头。“抱歉......”

　　为什么要对她道歉？

　　“你的家，抱歉，还是没能让你回家，抱歉，抱歉......”

　　花瞒如鲠在喉了。道士苟延残喘的样子，真像一条风烛残年的老狗，狼狈不堪。

　　“你不要怕，我知道......知道你也想回家，没事没事，没事的，我想......想再陪你找找......”道士乍然顿住了，突如其来地流了眼泪，“可是我不行了，我不行了......阿瞒，阿瞒，你的家，我见不着了......”

　　花瞒终是鼻里泛了酸涩，其实道士对她挺好的，好吃好喝地待她，也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总是轻飘飘，柔得像是海里的沙，浪里的花。

　　道士念着“抱歉”断了气。

　　花瞒憋着泪花暗骂一句“聒噪”吞下了道士临死前塞进她掌心的小珠子。吞下去的那刻，风云变幻，万妖国边界青山城对她开了城门。

　　城门后金光晃晃，白云飘飘，花瞒脑里突冒出个闪念，这儿不似妖界，倒像个仙境。

　　她抱着道士迈过那道门，两只脚刚立定，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把道士一下子碾成了齑粉，这重压不作用在花瞒身上，只针对道士。

　　道士化成的碎粉在天地里散开，明明没有风的，他还是被吹完了。花瞒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

　　她吞下去的那颗珠子，本就是她的，是她的妖丹，在那个山洞，道士吻她的时候把妖丹裹了去。花瞒跪在地上仰面长啸，这珠子道士带了四十年，贴着胸口带了四十年，珠子沾染了太多道士的情感，这时澎湃地翻滚上来。

　　道士的孤独，道士的侠情，道士黑白的人生在遇上她的那瞬着了色彩，像一滴朱砂无意落进砚台边的清水缸，缓慢而悠长地蔓延开，直至整坛水都成了暖红，有了温度。

　　花瞒在道士身边的时候，总爱抬头看云，其实她爱看的不是云，只是百无聊赖。她抬头的时候，道士却在看她，他只是单纯地爱看她。道士不是个温柔的人，但愿意为她变得柔情万种，他浑身的符纸，遇上个小妖，束手无策了。

　　花瞒记忆着道士的记忆，她没想过原来爱自己入骨的人早在了自己身边，原来不是所有的爱都像从前书生的爱那样是甜言蜜语，原来有些爱一辈子都不会开口。

　　青山城城主赶到城门口的时候，那儿已空无一人，凭着残留的气息，城主脸色苍白，无疑他是城中最金贵的一位，可方才召唤出妖界的妖——比他尊贵万万倍！便是君主星川，他惊恐地双腿打颤，亦要恭敬待其为座上宾，幕中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