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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死 ...

  •   熬至傍晚,我终于得以脱身。出将军府时喜儿跟在我身侧,隐约总上下里外地打量我,我被他盯得难受,憋了一会子还是缓了步伐。

      “你总偷瞧寡人做何?”

      喜儿唯唯诺诺缩了脖子,浑圆漆黑的大眼却滴溜滴溜地转,重吞口口沫,道:“喜儿有事不解。”

      我觑他一眼,又挪脚步,“你不懂的事还少吗?说来听听。”

      又是“咕噜”声重响,紧接着便是喜儿压低了音调的声音:“喜儿不解,为何花山主要执意嫁与裴小将军?为何二人百年仍无所出?山主容貌究竟为何而毁?又如何改嫁旁人?”

      “嘘!”

      我赶忙打断他话,压住他肩头,紧盯他瞪圆的眼眶,嘘声道:“花瞒的事,便是寡人也只是潦草自父君口里听过几次,每每提及,父君皆是莫名难言神色,你可知这神色中含了何物?”

      “何......何物?”

      “惶恐,不安,痛苦!”

      喜儿肩头猛颤,舌上亦打了结环:“莫非花山主之事......皆是,皆是禁忌!”

      我缓摇头,自他肩上松了手:“禁忌倒也谈不上,只是不喜为人道罢了。父君事事从未瞒我,唯花瞒......只含糊说句因果报应,欠其必偿。我懵懂多年,每每同阿彻提及花瞒,他也总不肯多说,如此几次下来,寡人自也无法再厚着脸皮去问了。”

      “苏彻大人同花山主?”

      “阿彻做她哥哥,了解得终归多些。”

      “啊?”喜儿忽惊叫一声,旋即迅猛掩了嘴,舌桥不下,“苏苏苏......苏大人,同......同山主......是!是!是?”

      “你竟不知?”我亦大吃一惊,“我以为你们早知道的!”

      喜儿死捂着嘴,干瞪了眼狠命摇头:“如何知?如何知!苏大人如此如此......花山主又如此如此......不像的,不像的......二人怎会如此!”

      我被喜儿这一套“如此如此”绕得一头雾水,“不像吗?寡人瞧着不是长得挺像的吗?光二人那对眼,难道不是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

      “是......是同父同母的?”

      “自是。”

      “可既然如此......即便如此!孔雀一族从未听闻有两位雀王啊!”

      “雀族以母为尊,若是先雀王曾留下一女,那必是,必是此女......必是花山主成王,雀类高傲,如何甘心退而求其次,尊苏彻大人为主啊!!”

      喜儿满目震烁,战栗不止,我扶正他胳膊却更引他颤抖,瞧着似是真被吓着了,我暗点下头宽慰道:“花瞒自出生时便丢失,近百年未归,先雀王以为她已魂归太虚,伤心之余伤及自身基元,产后始终难以聚气修炼,雀族不可立无能之王,幸得阿彻真身亦为白翎雀,又独具占星之赋,先雀王自是心甘情愿禅位予之。”

      “花瞒被找回来之时,阿彻已领了雀族不知几百几千年,雀族自成族以来从未在哪位雀王手下像阿彻这般生机勃勃,雀类民心所向,花瞒也是无心为王,她哥哥做王,同她做王,不是差不多?”

      “然则,然则......”喜儿目瞪口呆,仿佛仍有疑惑,“那裴将军一家,早知花山主的身份了?”

      “那自然是知的,不然绥之怎肯娶她。”我轻抚下巴,隐约想起这般想来似是绥之娶花瞒之时,花瞒就已毁了容,按绥之的脾性......若是不是心甘情愿,即便是雀王的身份摆在那儿,怕是压着他头拜堂,把他脖子按断了这头也是磕不下去。

      那么此事也是奇特,莫非绥之是真心喜欢?可又不像啊......起码花瞒瞧着是顶不喜欢他的,“这也倒奇了,没有真心成亲做什么,同床异梦吗?”

      “什么?”

      “哦?无事......寡人随口念叨,念叨念叨......”我下意识触下鼻尖,四下打量了方意识不知何时竟已迷迷糊糊绕进了水园。裴府水园颇负盛名,四季不败春色,经年水暖草深。

      “我年少时,时常在此处嬉耍。”我踏上水园长廊,璞玉雕的廊悬在水雾茫茫,雾下为水,碧潭清波,漾漾成美,可惜这水是被圈禁了的死水,养不动活物,也就失了大半水存活的道理。

      喜儿是我贴身用的侍仆,然则他跟了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太来裴府玩了。从前的事,我着着实实地经历过,如今却只能当作故事来说予他,这样想来,倒是有点唏嘘。

      “这廊有四十九道弯,每道弯都栽了朵花。”言语间,眼前便是第一朵花——是朵兰花,娇嫩嫩的立在雾里,也没个叶子去护着,瞧着也可怜。

      “咦......”喜儿伴着我的声音,离魂似的缓慢跪下在兰花前,一点一点把脖子向着花上凑,眼里逐渐丧了清明,转而浑浊如奶色。

      “唉——”我轻叹口气,赶在喜儿触到兰花前伸指点在了花瓣尖儿上,彼时娇弱之花霎时膨胀拉长,瞬放糜烂芬香,青色的花瓣如同绫索缠上我指端,捆缚而至指根时突剧烈震动一记,喜儿周身也随之猛然一颤,旋即倒跌砸地,又一连串翻几个滚落荒逃去。

      脊梁碰撞的疼痛大抵真正唤醒了他,喜儿眼中重聚了光,却依旧跪倒在地面面露惊恐指住小兰花,张口无言。

      “这花碰不得。”兰花这时早收了妖性,反是亲昵蹭我掌心,我笑道,“你倒还记得我。”

      “几百年不见,你还是这样不见长进,连着个子都没长。”

      兰花似是不悦,扭了身从我掌心而去,我弹一下他花蒂,笑弯眼接着道,“想问你讨点花粉,你给不给?”

      兰花别扭地想从我手心抽离出,可惜他妖法太弱,蚍蜉撼大树罢了,我笑着捏住他花茎,兰花恍惚是又打算故技重施,花瓣成带刚化了个影,我随意捏个诀卸了他法力。

      “我小时你尚且打不过我,如今是皮子又痒痒了?”

      兰花自知不敌,颤巍巍伏下了花身,我知晓他这般便是已应许我所求,即使如此配合,那也无法多教育于他。“也罢也罢,我还了你妖力便是。”

      微弱法力,挥之则来,招之则去,须臾刹那法力重新入体,兰花惬意窃喜般舒展身子,花瓣大张,逐渐显露出里头烂黄蕊心,我满意地摊了掌摆在他身前,兰花稍低,萤光样的飞粉絮状物沿着长线尽数汇进我手中。

      我收了他花粉,心中欢欣,便随手拨了十余年修为于他,兰花初时颇为抑郁,这时受到好处终是真正展了颜。

      “你做得好,孤自会许你好物。”

      无功不受禄,然有功必是要大大封赏,我不是个严苛的君主,只信奉万事万物皆可为利益所同化。

      第一道弯方过,喜儿便挡在了我前头,他凑到我耳上,带着后怕情绪地低落道:“陛下,方才那兰花......喜儿差点折了在他手上!”

      我捏捏手心湿漉漉的花粉,低眉道:“一朵花而已,是你自己不小心才着了他的道。”

      “可是!可是喜儿......喜儿盯着那花,竟莫名......莫名看见过去......陛下,喜儿当时只想着多看会!只想着能永远看下去!”

      喜儿竟泫然欲泣。

      我颇有触动,挪了袖角,替他揩拭眼角泪花,他却不为所动,只猛然狠攥住我袖身。

      “陛下,喜儿愿死在其中!愿永生永世困于那花中!”

      喜儿一字一句地咬字重复。

      我倒不曾知晓,喜儿的过去,原有如此令人向往的美丽,动魄到他愿意一辈子都溺死在那时。

      “四十九朵花,朵朵非真花,”我温柔擦着他滑下的泪珠,“不过是妖力织成的幻境,裴将军无事时拨了份法力养着的宠物罢了。”

      “花叫‘梦死’,被他缠住的妖,法力高不高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中那个最光明的地方,那段过往。我们都有遗憾,‘梦死’的能力,就是把你带回过去,给予你编织一切的能力,在那个世界,你是万物的主宰,你的所有遗憾将不再会是遗憾。”

      喜儿痴傻般半张嘴看我,我领着他往廊深处走去,“很诱人是不是?你也被迷住了?可那再美也是假的,你以为是你主宰了所有,可其实你只是‘梦死’的傀儡,只是他的美食。”

      “美食?”喜儿打了个寒噤。

      “是呀,他们这种东西,是吃什么长大呢?就是吃过路人的美梦,吃他们心里的理想、开心、快乐、张狂、骄矜......我们有的情感,他都吃,感情越强烈他就越贪食,所以他会纵容,会尽心尽力去满足你的所有需求,让你的那些感情都放大到极致,那时,他就能饱餐了。”

      “那若是......我的梦,都被他吸食完了......我会怎么样?”

      我看向喜儿,他眼角下撇,瞳孔灰暗,我惋惜道:“不会怎么样,不过是从此后再也不会梦到那些美好罢了。”

      喜儿面色逐渐发白,嘴角微微发颤,我刚打算再宽慰他几句,他却虚虚抬手指向前方,带着哭腔道:“陛下,你说阮太傅能从梦里走出来吗?”

      我一激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随视线挪移,第二转角处,‘梦死’花前,半蹲了个裹裘绒的人影,人影髻上金光灿灿——阮婴,你又如何在此?

      “陛下,你看,太傅在笑!”

      我缓慢踱到阮婴身边,居高临下望他,听了喜儿所言方仔细端详。阮婴果在笑——见惯了他平时那类道貌岸然的模样,如今梦中的他倒是笑出真心。

      我把食指竖在唇上,噤声道:“阮婴完了,他痴恋地太深了,再也找不回那些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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