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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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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该想些什么——
花瞒是养在人间的妖,事实上,活到前四十年,她自始至终都觉着自己是个人,正儿八经,吃吃喝喝等死的人。
四十年,她都活在个穷困潦倒的小村庄里头,她妈死了,死得有点早,大概是她十五岁的时候,临死时候还握着她的手流眼泪,说让她就是拿命也要保护弟弟活下去。
花瞒见不得人掉眼泪,特别是养她大的妈——虽然后来知道不是亲生的,虽然这妈平时总习惯打骂她——可这妈瘦骨嶙峋的,三十几岁的年纪就灰了头,花瞒看着她雾蒙蒙的头发,情不自禁抽了手垂了眼,心一软,她说,妈,我答应你。
再抬眼的时候,妈真的死了。花瞒有点恍惚,觉着脑里昏昏沉沉,原来人这么不经闹,脆弱得像片黄花叶,颤巍巍就倒了,烂在了泥里。她弟弟杵在角落边,躲在臭烘烘的帘子后面露出一只脚,花瞒看看她弟弟的鞋——洗得发了白的青布鞋,跟她身上衣裳的料子差不多,或许是一模一样的。又看看自己的鞋,才看了一眼就笑了,草编的破鞋,大脚趾头太突,怪异地顶穿了鞋头,耀武扬威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怪搞笑的,花瞒盯着自己的脚趾头,越想越好笑,跳舞样得点了两下脚趾,点完了突然铺天盖地的难过。花瞒震惊地揪住胸口,酸酸涩涩的咸味汹涌在她整个身子里,心跳得厉害,头顶却冰凉,她睁大眼睛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她弟弟慢吞吞走到了她面前。
花瞒面色平静地抬了头,喘口大气喷在她弟弟脸上,吹得他合上了眼,她一把搂过她弟弟,“小弟,妈死了。”
她弟弟皱着眉睁眼看她,又探头越过她肩膀看瘫死在床上的妈,死气沉沉的,她弟弟咬着手指吐出半根舌头,黏黏糯糯地对她笑了,花瞒抹干净他流下的口水,笑骂了一句:“我和你这傻子说什么!”
“傻子!”她弟弟含着半腮帮子的口水,鹦鹉学舌地嘬着手指。
花瞒把他手指一拔,用力夹住了他不安分的手臂,一瞪眼:“我又不是,你才是!”
“我又不是......你,你才是!”
“傻子!”花瞒露出牙咯咯咯地笑,大声骂道,放开了她弟弟的手。她弟弟脱了禁锢,歪着头看她停不下来地笑了许久,撇撇嘴觉得无聊至极,自顾自趔趄着冲出了房,去田垄头捕蝴蝶了。
花瞒终于把姐姐当成了个妈。她弟是个名副其实的傻子,慢慢长大到十八岁还是只会跟在她屁股后头,她有时故意停下来,她弟弟就一头撞在了她背上,俩人一齐跌翻在地上打滚,花瞒干巴巴的生活仿佛在这时才有了点生机。
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良久,花瞒忽然在某日夜里发现自家弟弟的脚睡着时总露在外头,她以为是他睡相不好,东扯西扯了才渐渐恍悟过来,原来她弟弟已经长大了,一米八多的个子,被子都盖不上脚了!
花瞒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觉着这事发生得莫名其妙,明明前几日他还长在她胳肢窝下——或许长高了点吧,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她坐在凳上盯着弟弟的脚看了一晚上,鸡啼的刹那终于眼底一片清明了——她得给她弟弟娶个亲,总得生个孩子吧。
有了这个想法,她二话不说挎着竹篮子拣了几个发黄的苹果往她妈坟头走去,恭恭敬敬在木碑前摆稳了果子,又在果子上头稳稳当当插定了根长香,跪在她妈坟前念念有词,
“妈,小弟长到十八了,个子高得很,我得去扯点棉花来新做床被子了,不然总睡不好......”
“前些日子小平家的二儿子娶了个外村的小姑娘,喜糖发到我们家了,我就也去看了眼,哟,那姑娘长得真挺俊,都快赶上我一半儿了!”
“妈,我想着也给弟弟讨个媳妇儿,你也晓得弟弟是个傻子,估计讨不到太好了,但我也会想足了法子去找个最好的,你说这媳妇儿嘛,对小弟好才最重要,别的都是虚的对吧?”
“隔壁莲花家的小莲花怎么样?一看就是个好姑娘样,乖巧得紧......就是身子骨差了点......要不四姑娘?嗯!四姑娘丑是丑了点,但好歹身子棒,那屁股,磨盘似的大,保不准给小弟生几个孩子呢!啥?妈你这啥眼光?金珠不是个跛子吗?这怎么能行......”
花瞒在她妈坟前呆了大半天,一直等到那香焚到头了才起身。花瞒半弯着腰扭了好几下酸汪汪的膝盖,抖抖裤管上沾染的烂泥巴,挎上竹篮,顺手把供了半天的苹果重新捡在手心,随意擦蹭掉尘灰,囫囵大咬了一口。
花瞒咂咂嘴,水分是少了点,但也还算香甜,她在她妈坟前一下子嗑完了整个果子,冲着天打了个饱嗝,恰巧瞧见天上隐隐约约飞过去一长条黑影。花瞒揉揉眼,那黑影一瞬而过仿佛只是错觉,她卷了下舌也懒得多想了,蹲下身把啃得精光的果核摆正在她妈坟前,心满意足地道:“妈,我看着你吃这果子多半会烂肚肠,就替你解决了下,也不用谢我了,保佑保佑我今天能多卖几个鞋底子就行啊!”
花瞒脚底生风,惬意自如地从小山丘回村走。路过田垄头的时候,油菜花正开了第一束花,黄澄澄得还引了几只小白蝴蝶,花瞒心情不错,难得像个姑娘家样掂着脚伸手去捞蝴蝶,抓了几次才发现这蝴蝶傻得很,抓几下就被握在掌心了。
花瞒摊开手凑到眼前,小蝴蝶颤巍巍伏在她手心肉上,动都不敢动,花瞒挤眉弄眼地看着,越来越弄不明白为啥自己弟弟抓了十八年的蝴蝶还没抓腻,放她身上,半炷香都熬不住。她随意吹了口气,中气十足地托着蝴蝶飞离她掌心,蝴蝶绕着她又旋了一圈,歪歪斜斜地往高空飞去。
花瞒学着蝴蝶的样子转圈,足尖点了地一下下地旋转,盘在头顶的头发被拔了固定的木枝,瀑布般一路重重垂到两股,花瞒蹦跳着把头发拢成两缕,雀跃地打着辫子。
刚迈进村门的第三步,村口打铁的哥哥放下手里的榔头,冲着她大喊:“喂!小阿花!你弟死了!”
花瞒双手在长辫上翻飞成花,翻了个大白眼,往地上啐口口水,恨恨骂道:“你弟才死了呢!”
走过一条廊坊,算命的爷爷绊住她脚,高深莫测地道:“小阿花,我看你今日印堂发黑,必有大灾啊!”
花瞒揪住他胡子打趣:“骗子爷爷,我瞧你今日面色发红,似是有朵大大的桃花勒!”
“我不骗你,今日我不骗你了。”算命的摆摆手,“你回家去,你快回家去!”
花瞒肆无忌惮的笑渐渐被打回嘴里,连着调笑的话也被打了进去。“你别看我,你还不走?”
“我弟弟死了?”
“你怎么知道!”老骗子吃惊地吓一跳。花瞒舒口气,在他肩上锤了一记,“呸!你们今天怎么都合起伙来耍我!”
花瞒懒得再去理老骗子,他们这群人,一月起码耍她三次,总在她弟弟身上做文章,不是说他爬山滚下来就是说他翻进臭水沟,如今越来越过分,连她弟弟死了的话也出口了。
花瞒边走边念念叨叨地愤愤骂着,还不是欺负他们爹妈死得早吗!
她家在村子靠河的窝窝里,照着花瞒的脚程,从村口到家碰巧是打两条辫子的功夫,今日她状态好,还从路边折了朵小白花别在发上。她拐进家前特意趴在河边照了照,好看真好看!果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花瞒得意洋洋地一脚踹开门,进去了又勾起脚利索地关拢,屋子里静悄悄的,她在院子里头叫了五次她弟弟,都没人回,大抵是去了外头,这傻子,总是贪玩。
后来,花瞒几百年后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可笑,她想那个时候她径直就去了灶房,她想灶房就在卧房边上,她若是能去看一眼,她弟弟的尸体或许还能有一份温热。
那天阳光太好,好得让人几乎产生想融化在这光里的幻觉,除了她弟弟死了这件事,花瞒在人间的日子里,大概那天是最为美好的。譬如她刚发现自家弟弟已经长成了个大人,养了许多年终于养成了,多少有点欢欣,又譬如她也下了决定要给他讨房媳妇儿,活着有了目标,就有了动力。
可惜祸福相依。花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糊进房时,她弟弟的血已经染红了整个被子,她呆愣愣地举着滚烫的碗被钉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指尖肿得再也端不住碗,直到米糊彻底泼洒在她新编好了的草鞋面上,她扑到了她弟弟身上。
花瞒终于知道什么是肝肠寸断的滋味,她妈死了,她只是有点难过,更多的是迷茫,如今弟弟也没了,她只想跟着他一起去。她趴在血被子上往弟弟脸上拍打,“傻子,傻子”地一遍遍叫唤,从白日叫到黑夜,从号啕大哭叫到喉底失声,再到彻底昏死了过去。
她十五岁的时候,失去了一个母亲,二十五岁的时候,失去了一个傻子。花瞒的小傻子不要她了,如果可以,花瞒愿意回头等等他,只是希望他不要这么跑着跑着就失了影。
总而言之,这人世间,花瞒终于变成了个孤家寡人。她悲惨地想,可能再过十年,等她三十五岁的时候,大概就能轮到她自己死了吧。
可惜她是个妖——能活成千上万年的妖,而这个事实,是在她又流浪迂回了整整二十七个年头之后,一个道士告诉她的。道士没用嘴说,是用一大堆符纸来证明的。
道士举着桃木剑,裹着橙黄道袍,神色凛然冲进她流浪到的书馆,书馆的主人是个和她眉来眼去好几年的俊书生。起初道士冲进来的时候,书生挡在她面前,说什么也不肯交她出来,还帮她骂了道士狗屁不通,她在他身后的时候,突然想着要不就这么嫁给他了应该也是个挺幸福的事,一个人踽踽独行久了,多半会寂寞。
但是事情发展得有点迅猛,道士二话不说掏出铮亮亮的匕首往他们两个人的方向刺来,书生“呀呀呀”大叫着落荒而逃,花瞒方才被他挡着,瞧不太见发生了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道士的匕首已经扎进了她胸口。
道士诡异地喑哑问她:“有什么感觉吗?”
“有点麻。”花瞒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自己把它拔了。”
“好。”花瞒蹙着眉照做了,因为胸口插着根匕首好像挺怪的,但具体怪在哪里,她竟也一时想不起来,等到染了点鲜血的匕首被书生一把抢过,紧接着又被他不留余地地深深捅进腹里的时候,花瞒看着他厌恶痛绝的眼神,才想起来,这事儿怪就怪在她被扎了心窝子,却没有暴毙。
“尔等看!这女子是妖!吾与之交好多年,此妖物蛊惑人心,贱浪作呕,亦满口谎言,吾一介布衣,何德何能遭其看重?竟要受此灭顶之灾!幸得道长相助,吾今时唯愿将其拆骨剥皮,饮血啖肉,方解吾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