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街上无人

15、桃花朵朵开

　　涵涵和乐乐傻傻地看着容碧池被拉进去半天也不出来，于是便从凳子上爬下来，跑到卧室外边，一边乒乒乓乓敲门、一边大声叫“妈妈”。

　　容碧池扬起手，随后又慢慢放下。

　　中年妇女和年轻小女生对这种事的反应一定是截然不同的。比方说，容碧池现在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一巴掌下去，以后就没人来帮我接孩子了吧？

　　——一个人的变化真是荒谬绝伦。换作一年前，容碧池绝计想不到，自己竟会在被非礼之后产生如此近乎功利的念头。

　　朱戡并没有仓皇地逃走，虽然此刻他的确是很混乱。

　　虽说是暂时遂了心愿，可接下来的问题无疑是更棘手了。这个女人一直以来都这么信任自己，今天这一吻之后，是不是把之前的所有情分统统抹煞掉了？

　　他深吸了口气，决定莽撞到底——亲都亲了，怎么着也回不去了，索性来个痛快的罢！

　　他摁着女人的肩膀，准备继续。容碧池那边却是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坚决不能从的。朱戡低下头，结果亲在一只抬起来抗拒的小臂上。

　　容碧池拼命把人推开，又惊又恼，全身筛糠似的抖起来。

　　“你还有完没完了？！”

　　“我能追你么？”

　　“什么……”

　　“我说我想追你，行不行？”年轻男人严肃地看着她。

　　容碧池又想抽他了。

　　门外两个丫头拼命在闹，朱戡只好松开手。容碧池转身开门出去，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惊魂未定。

　　朱戡心里突突直跳，生怕下一秒钟就被扫地出门。

　　容碧池平稳了一下情绪，哄着涵涵和乐乐继续吃饭，回过脸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我把孩子安顿好，一会儿下来咱们谈谈。”

　　朱戡看着这情境，估计自己也是没法待了，只得点点头离开。

　　回到楼上502，他恍恍惚惚拉了把椅子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坏事都想了一遍。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黑暗中呆坐了两个钟头了。

　　“喂，朱戡吗？你下来吧。”

　　听筒里传来女人镇定的声音，完全听不出喜怒，看样子精神已经稳定下来了。

　　朱戡暗自苦笑——在这点上，自己就差远了。不过谁叫他是始作俑者呢？这不是活该么？

　　没精打采地穿上鞋，重新下楼来到402。

　　容碧池看看他，一声不吭地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让他坐下。

　　“丫头们都睡了？”朱戡问。

　　容碧池点点头，在他对面拉了把椅子也坐了下来。

　　“刚才我……”

　　“朱戡，我知道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多多少少有点叛逆心理，我刚才也是说话不好听，先给你道个歉。”

　　容碧池终于开口了，可一开口的方式就朝着诡异的方向前进。

　　“我是外人，所以不该评判你的私人感情问题。可你呢，也不该用这么激进的方式来表达反对意见吧……”

　　——这就是女人冷静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朱戡冷笑。

　　“你觉得我那是叛逆？”他扬着头问道，“我喜欢你、想追你，这些只能用叛逆来解释？”

　　“不…不然呢？”容碧池结巴了。

　　她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的心理建设，被年轻男人的一个问题就轻而易举地攻破了。

　　“我刚才是莽撞了，可我不想说对不起。”朱戡说道，“我就是想亲你怎么办……我忍不住。”

　　容碧池脸“刷”地一下红了个通透。

　　“你刚和女朋友分手，心里难过，需要安慰吧……这我能理解，我……”

　　朱戡突然站起来。

　　容碧池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朱戡总算才忍住了没朝前迈步。

　　“你知道我是因为你才跟她分的吗？”他气得攥紧了拳头，“要不是因为你，也许我就真的忍了，像你说的一样！”

　　“不是说个性不合适嘛……”容碧池嗫喏着问道，一边小心地保持戒备。

　　“个性是不合适，可我跟她分开，是因为出现了原则性问题……”朱戡紧紧盯着她，“这个原则性问题就是你！”

　　容碧池的眼前瞬间出现了“小三”、“狐狸精”这些熟悉的单词——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居然一不小心也“插足”了，这叫什么世道啊……

　　她倏地站起来，脸孔一板。

　　“朱戡，我叫你下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话的。可现在看样子是谈不下去了……你请回吧，我明天还得早起，要睡觉了。”

　　朱戡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容碧池走过去打开门，回头又道，“哦，忘了说了……以后不用麻烦你接孩子放学了，我明天……”

　　朱戡冲过去把门“啪”的一声关上，容碧池以为他要动手，吓得缩起头闭上眼睛。

　　“你当我是谁？招之即来挥之则去？”

　　朱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自己的感情，我是毒药么？

　　容碧池等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又是“砰”的一声响。睁眼看时，却发现面前空空如也——人已经摔门去了。

　　……

　　她缓缓走回女儿们的卧室。

　　两个小姑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完全没有被刚才外间的冲突影响到。容碧池帮她们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有人说喜欢自己……

　　她木然地抬起头。

　　门缝里亮着光，可以看到厨房的一角……灶台上搁着一副厚厚的橡胶手套，是前几天朱戡送来的——这人话不多，心思却细得很，什么事都预先给你想到了。

　　——他真的喜欢我？

　　容碧池不敢想下去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自己已经过了能承受风险的年龄。谈恋爱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更何况还有近十岁的年龄差在那里摆着呢！

　　现世安稳就好啊……

　　容碧池叹口气，走到厨房里灭了灯。

　　……………………………………………………………

　　私立幼儿园有晚托班，一个月多交一千块就行——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大多数的时候，主要是因为没有钱，所以才成了问题。

　　容碧池咬咬牙把晚托班的钱给交了，解决了孩子的接送问题，然后周六再出去兼了份职。

　　工作是托人给找的，帮个老太太做些简单的家务，简称家政服务。

　　要是换做以前，这种活儿真是觉得掉身份。可现实情况是：容碧池周一到周五根本没时间，要想周末赚外快，哪有那么多好挑的工作等你啊？

　　容碧池不想再把女儿们送回母亲那里，有所得、就必得有所牺牲。好在这份活儿也有优势——时间固定、没有压力，如果安心做下去的话，收入还是很稳定的。

　　容碧池最终也是没去成公司的camping，不过现在的理由更高尚了——为了孩子，一切都可以牺牲。

　　与此同时，何智伟还在时不时地撩她。刚开始的时候，容碧池还傻傻地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日子一久，白痴也看出来了，这下可真是把容碧池吓得半死。

　　王经理转弯抹角地问她对何董的印象如何？容碧池几乎眼珠子弹落——真是开了眼界了，这是什么样的公司啊？HR部门经理帮着大boss拉皮条？人原配还妥妥地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呢喂！！

　　王佳颖嗤笑她不开窍。

　　“你以为李子怡不知道？她门儿清着呢！”

　　容碧池呐呐地不知道怎么接口。

　　“其实吧，谁要是跟着何董，绝对吃不了亏。”王经理淡淡地说道，“人家是海外留学回来的，有才有貌。他老婆对他也基本都是眼开眼闭、放任不管……”

　　容碧池心道：我还没落魄到需要卖身吧？

　　“你看看公司里那些个小姑娘，整天穿得花枝招展的，想勾引他还勾引不上……”

　　王佳颖看了她一眼，继续悠悠地说道，“这男人身家还是可以的，手里趁十几个亿呢，内环几千万的房子闭着眼睛就能买几套……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容碧池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近桃花盛开，有点泛滥成灾的意思。到了她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的行情，是不是应该怀有感恩之心呢？

　　只可惜，容碧池毕竟有着清醒的头脑。而她跟王佳颖，也永远接不到同一个频道上去。

　　她不是没有过过好日子，傅明安手上的确趁不了十几个亿，但环内上千万的房子还是能买几套的。人生若是能少几分固执和坚持，她又何必非把自己推到杂草里？

　　朽木啊……

　　王经理朝她那里瞥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智伟和容碧池又来了个迎面相遇。

　　有了王佳颖的耳提面命，咱们容女主的智商瞬间拔高到峰值。她礼貌地朝领导点点头，然后目不斜视地就过去了。

　　何智伟预先准备好的万人迷微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这么生生烂在脸上，受到的打击不是一点点。

　　——不过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眼见着这活色生香从眼前飘过，何董对容碧池的觊觎之心不由得更甚从前。

　　容碧池随便找了个不扎眼的位置坐下。刚把餐盘放下，就见自己的“人生导师”远远地过来了。

　　王经理从后面走近，何智伟跟她打了个招呼，这时碰巧李总也过来，把一只手搭在何智伟的肩膀上说话。三人人漫不经心地对视了一眼，各自闪身离开。

　　——短短的一幕情景，却让坐在人堆里吃饭容碧池看得心惊肉跳。

　　早上和王佳颖的对话无疑打开了容碧池新世界的大门。“色”眼看天下，过去被忽视的种种，突然就一目了然起来。

　　比如说，容碧池现在可以以人格担保，王经理曾经跟何董有过一腿！又比如说，她可以再把自己的脑袋押上去，赌李总对这件事完全知情！！

　　——这也就是说……

　　早上王佳颖旁敲侧击的那一番提点，实际上就是一个即将卸任的“小*三”在对potentially即将推出的新任“小四”进行的语重心长的业务指导？

　　这是一个怎样疯狂的世界啊！！

　　容碧池隐隐觉得自己的职位可能要不保，开始忧愁起写辞职报告的事情。

　　下午再见到何董的时候，后者依旧是不温不火地拿话撩她。容碧池这回可长了心眼了，拿出一副正气凛然的烈女风范一一作答，以至于何智伟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和□□女士对话。

　　“你喜欢咖啡？”何董很高兴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那太好了！我知道市中心一家咖啡店，味道很不错，周末一起去坐坐啊？”

　　“周末我要上班的。”容碧池说道。

　　何智伟奇怪了，“咱们公司周末也加班吗？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公司里……我在外头有别的兼职。”容碧池老老实实地答道。

　　“还要做兼职这么辛苦，你很缺钱？”男人关切地询问。

　　“家里孩子多、开销大……”容碧池说道，“所以我周末再需要做一份家政贴补一下。”

　　——对于怎么倒男人的胃口，咱们容女主还是很有经验的。以前只要一跟傅明安提起家长里短，那人就马上急着结束谈话。

　　果然，何董的绮梦也瞬间清醒了一点。他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美女其实是个离了婚、拖了两个孩子、外加需要周末给人做家政服务的中年妇女。

　　容碧池微笑着从茶水间出来，心里带着淡淡的苦涩。

　　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被人另眼相看、被人当个女神般仰视呢？可现在她所拥有的，只剩下一个千疮百孔的人生了。

　　……

　　下班去到幼儿园接女儿，教室里已空无一人。两个女孩儿孤零零地蹲在角落里搭积木，看到容碧池来了，飞似地扑过来喊妈妈。

　　容碧池不无心酸地哄了半天，然后是搭地铁、换公交车，一路颠簸到家。

　　黑漆漆的楼道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倚门而立，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容碧池心中一凛，忙立定不前。涵涵和乐乐却管不了那么多，一阵风似的就奔过去了，抱着年轻男人的大腿要抱抱。

　　朱戡含笑看着她俩，一手一个抱在怀里。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他的语气有点温柔。

　　容碧池躲他还来不及，哪里敢搭话，匆匆忙忙点了个头就想开门进屋。

　　朱戡把孩子放到地上，沉默地看着她。

　　“涵涵、乐乐，还不快回家。”

　　容碧池说着，把两个女儿推进去，当着朱戡的面，把门紧紧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