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街上无人

11、助人为乐的朱戡同学（一）

　　容碧池走过去把纸条捡起来。一张雪白的A4纸被折了几道，翻开来一看，上面写着“明晚18:00-20:00停电”。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打开，刚来得及逮着那个准备下楼的好心人。

　　“朱戡！”她叫了声。

　　年轻男人顿住脚步，磨蹭了一会儿才回过头，“哦……你在家啊。”

　　“我今天回来得早。”容碧池答道。

　　大楼隔音效果这么差，朱戡当然知道她在家。本来只想偷偷给她提个醒，没料到会和本人正面接触，脸上便有些不自在。

　　“下午居委会挨家挨户地来敲门，说是明天要换电表。我怕你没接到停电的通知，所以……”

　　“谢谢你啊，还特地跑来告诉我。”容碧池由衷地感动——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孩子真的挺有心的。

　　“我也是顺便。”

　　朱戡隔老远望着容碧池，隐约看见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细碎地闪动。

　　“你哭了？”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道。

　　容碧池一愣，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脸上火烧火燎了起来。

　　“没有……我……我刚才切洋葱。”

　　朱戡瞄了眼手上的运动型腕表——很好，晚上九点半切洋葱的女人。

　　容碧池站在那里尴尬地笑。

　　楼道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走廊的感应灯忽明忽灭——有人从下面走上来了。

　　朱戡低下头，天人交战了几秒钟。

　　“能打扰你一顿便饭吗？”

　　容碧池一愣。

　　“我那个……钱包丢了，本来想去同学那里借点钱，可这会儿外面好像下雪了……”

　　虽然被自己能想出这样不要脸的理由羞耻到五内俱焚——可朱戡还是非常勇敢地、不要脸地把话说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啊……”容碧池关切地问道，“钱包里有没有什么紧要的东西？”

　　“那倒没有。”朱戡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皮夹子，表情平静而正直，“就是丢了点现金和几张银行卡。”

　　“那快进来吧！”容碧池母爱泛滥了，“我女儿她们刚走，汤还是温的，我帮你再热热。”

　　朱戡一顿，负罪感占了上风。

　　“要不还是算了……我再找找，身边可能还有点零钱，我去外面买盒饭吧。”

　　“盒饭不卫生哪……”容碧池摇头道，“像你这种年纪的孩子，还是应该吃得营养健康点好。”

　　“……”

　　朱戡乍听到“孩子”那两个字，内心的感受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一时竟忘记了该如何接口，呆愣地站在原地。

　　恍恍惚惚也不知道女人又在那里叨咕了些什么，幡然醒觉之际，自己已经一脚被拉进了402大门。

　　“那个……”他迟疑了片刻。

　　容碧池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把餐桌上的菜一样样重新端回厨房加热。

　　“你吃辣吗？”远远传来女人的声音。

　　“哦……吃的。”——毕竟有些尴尬。

　　容碧池把砂锅炖的腌笃鲜和尖椒肉丝端上来，回头帮朱戡盛饭。

　　“早知道，刚才就叫你下来一起吃了……”女人的额头浮起层薄薄的汗，“你一个孩子家，估计平时也不会做饭。”

　　“你也没大我几岁好不好。”朱戡皱眉打量她微微蒸红的脸颊。

　　“不服气啊……”容碧池笑着把碗筷递过去，“我上大学的时候，估计你小学还没毕业呢。”

　　“你刚才干嘛哭？”朱戡直截了当地问道。

　　女人的笑容瞬时僵住了。

　　——这什么熊孩子，打人不打脸都不知道啊？

　　朱戡其实一点也不饿，可看到眼前这热气腾腾的饭菜，不知为什么食欲又突然蹿了上来。本来也不是冲着吃来的，居然还是忍不住伸手夹了一筷子肉。

　　“好吃！”他意犹未尽地感叹道。

　　容碧池心里一松，把刚才的事就忘了。

　　“哦，厨房里还有鱼香茄子。你等等，我去……”她扭头就要走，冷不防被朱戡一把抓住胳膊。

　　“不用了，这样就挺好。”年轻男人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容碧池只好讪讪地坐下来。

　　朱戡松开手，大口往嘴里扒饭，只想赶紧把眼前碗里的事解决了好步入正题。

　　“你不是本地人吧？”容碧池问。

　　“嗯？”

　　“听口音不像。”

　　朱戡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家在南京。”

　　“那过年要回去探亲的吧……”容碧池轻轻叹了口气，“想想隔得这么远，父母一定很惦记呢。”

　　朱戡注意到她脸上落寞的神情，不由自主搁下了手中的碗筷。

　　“你是为了孩子的事难过么？”

　　“没……没有啊。”

　　容碧池被他撞破了心思，不由微微一惊，眼神有些闪躲。

　　“你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住呢？”

　　“现在……现在不行。”

　　“为什么？”

　　“我还没转正呢……”

　　“那又怎么样？”朱戡看着她，“想她们接过来就是，你这里又不是没有地方。”

　　——是啊，怎么会没地方呢？

　　女儿们的房间早就收拾好了。家具、枕头被子一应俱全，就连明年上学用的学习用品都准备得停停当当。自己到底是在纠结什么呢？

　　“我是怕……没有办法照顾她们。”容碧池低下头轻轻地说道。

　　“什么意思？”

　　“我上班朝九晚五，可幼儿园下午3点半就放学了。要是没我妈照应，连个接送的人都没有……”

　　容碧池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还有学费……我女儿上的是私立，平时各种活动，不去参加吧，会被别的孩子排斥；去吧，那分分钟都是钱……”

　　“那你前夫呢，他一点儿不帮忙？”

　　——话一出口，朱戡就后悔了。

　　容碧池吃惊地看向他，眼圈还微微发红。

　　“我那个……上次在商场里听见你以前的同事闲聊……”朱戡尴尬起来。

　　容碧池定定神。

　　——是啊，有什么呢？自己离婚全天下都知道，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呢？

　　“我前夫负责孩子的生活费和学费……”她想了想说道，“可他最近忙着照顾刚出生的宝宝，经常忘记把钱汇给我。”

　　朱戡心里有点发堵。

　　“那你……”

　　“最近压力的确挺大的，”容碧池轻咬下唇，扭脸瞧着侧墙，“不过谁叫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呢……”

　　“就不能换个幼儿园吗？”朱戡忍不住问。

　　“哪有那么容易啊……”容碧池疲惫地笑了，“公立幼儿园也不好进，都得排队等，我们这种半路插进来的，且往后靠呢。”

　　朱戡沉默了半晌。

　　“要不你把孩子接过来吧，我帮你接送。”

　　容碧池一呆，“你？……你大学不上课吗？”

　　“上，可我的时间比你自由多了。”朱戡道，“而且我可以把今年的选修课调整一下，空开接孩子的时间就成了。”

　　“可你这……为什么呀？”

　　容碧池不解——虽然楼上楼下的，邻居关系也处得不错，可好端端的费那么大功夫来帮助自己，实在没道理啊。

　　“你就当我助人为乐吧……”朱戡无所谓地说道，“好歹也蹭了你那么多顿饭，整天看你愁眉苦脸的，我心里不舒服。”

　　“哎，不用的……”容碧池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每天接送孩子多麻烦呀，你还是个学生，别耽误你学业了。”

　　朱戡心想，要不是为了张文凭，劳资早自己给自己毕业了。

　　“就这么定了，你什么时候把女儿接来跟我说一声，我明天去学校把上课时间调整一下。”他站起来，抬脚就准备走人。

　　“哎等等！这……这不行。”容碧池急忙拉住他——这孩子怎么想着一出是一出啊！

　　“还等什么？”朱戡转过脸来看着她，“你不是想女儿吗？想就马上行动啊……与其浪费时间掉眼泪，还不如想办法解决它。”

　　“我知道，可是……”

　　“我这边一点都不麻烦。这几天正好是大学选课日，我改一下课程表就行。”朱戡道，“我觉得孩子还是跟着妈妈比较好，不然以后长大了，落下什么心理障碍的就不好了。”

　　容碧池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本来得过且过的心情也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真的会有吗……心理障碍什么的？”

　　“这种很难讲，”朱戡道，“别说孩子了，就说你自己……你觉得你现在这种状态好吗？”

　　容碧池轻轻低下头。

　　“你让我想想。”

　　朱戡看着她，“没关系，你慢慢考虑……我明天先去把课安排好，就算你不喜欢这个建议，反正也不影响我上课。”

　　“谢谢……”容碧池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小意思。”

　　朱戡跟她道别，转身离去。

　　等到了门外，听到身后大门“啪”的合上，朱戡的心脏才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他按住胸口，在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看样子明天免不了要跟系主任纠缠一番了。这选课表刚刚确定下来马上又要求改，王老头怕是要给脸色看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总比看到那女人哭好吧……

　　——想到这里，朱戡觉得自己下楼这一趟还是很值得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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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戡走后，容碧池还真的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他的建议。

　　自己老说“等转正、等转正”，这何尝不是一个借口呢……等真的转了正、孩子接过来，上幼儿园还是一样的问题，到时候又要怎么解决？难道一辈子跟着外婆住？

　　小朱这个人看着挺可靠，又是大学生，他要是肯帮自己接孩子，那是最好不过。只不过老是麻烦人家，有点不好意思呢。

　　……好在涵涵明年就上小学了，就算帮忙，顶多也就几个月的事，期间还可以帮乐乐排队等公立幼儿园的位置。私立幼儿园毕竟是太贵了些……

　　容碧池这边千回百转地想，朱戡那边倒是爽快地快刀斩乱麻。

　　一番折腾之后，猴子表示实在是看不懂他的课程表。

　　“猪，你在外面兼职打工么？”

　　“没有。”

　　“这不对啊……好好的干嘛脱离大部队去上助教的课？”

　　“助教怎么了？有些助教上得比教授还精彩呢。”

　　“屁嘞！”猴子翻个白眼，“谁不知道你，一上课就睡觉的主。”

　　“那就谁上都一样了。”朱戡平静地回答道。

　　“你不是从来不上夜课的吗？”

　　“老子突然想上了不行么？”

　　“行行行……”

　　——行才怪！

　　猴子双眼放光，更是料定他有事瞒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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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公寓楼，朱戡先去了趟402告诉容碧池自己换课的事。

　　容碧池没想到他真的那么热心，心里倒有点尴尬。她今早跟母亲联系了一下，老太太明显不赞成这种做法。

　　“什么邻居啊……你才认识人几天？小孩子交给他能放心吗？”容母不高兴地说道。

　　“他人蛮好的，上次天花板漏水就是他帮忙修的。”容碧池忍不住为朱戡辩护。

　　“不会是有什么居心吧？你一个女人家在外头，万事要多长个心眼儿。”

　　容碧池真心不喜欢母亲这种想法。

　　这么长时间以来，朱戡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多少有些数的。虽然谈不上多么的好相处，但心地的确很善良。

　　就拿上次搬家具的事来说吧，朱戡表面上冷言冷语的，最后还不是帮自己解决了大问题？还有那次脚崴了背自己回家，后来还大雨天拿摩托车载自己去幼儿园开会……

　　——一次又一次的出手相助，人心都是肉长的，好坏还能分不出来么？

　　再退一万步讲，自己一中年失婚女子，身边还有两只小拖油瓶。人家是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妥妥的小鲜肉一枚，谁占谁便宜啊？谁看得上你呀？妈你想多了吧。

　　容碧池抱歉地看着朱戡，“真对不住……我妈还是不同意让孩子住过来。”

　　“为什么？”朱戡问道。

　　“大概是不放心我吧，”容碧池嗫喏着道，“我妈说得也有道理，我的确不能干……”

　　“干嘛要让别人来评价你？”朱戡看着她，“你就这么不自信？”

　　容碧池胸口闷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倒是觉得，你做得挺好的。”朱戡缓缓地说道，“一直以来，你都足够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