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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这恶赌棍怎还成了医 春风十里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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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扬州,河堤一边多是些早早生出绿枝的柳树,在尚还带着些许凉意的微风中婆娑。在江孽刚刚进入深巷中的寒门扬州分堂时,四五艘以铜锁联袂的小舟,此刻正缓缓靠向一处堤岸,那几个负责撑篙的船家,在船只一靠岸后,便立刻系好固定船身的麻绳,头也不回地跑开。
可还未等那些船家跑出几步之遥,便听空气中一连响起几声“噗噗”风声,那几位船家,便在满面惊恐的表情下,纷纷倒地死去了。仔细去看,他们的后心,都已插上了一根从后穿心而过的匕首。而击出匕首的,正是刚刚还坐在小舟之上的几位船客之一,那人头戴油彩猴面,猴脸上是一张笑着裂开的嘴。
从那布满血槽的匕首,再到那张戴着猴面面具的笑脸,若是江孽在场,便会发现,此时信步走下小舟的,便是三年前在拜剑大会之上,毒杀了许多江湖人士的笑面。只是他此时已经不再似三年前那般潇洒得意,他的左臂,由肩部到手掌,整个儿都不见了踪影。因为那次拜剑大会,府君对他有些失望。
笑面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走上前去,随意地在那些个船夫身上撒了些许粉末,很快,船夫的躯体,便在一阵青烟之中,化作了一滩如同尿液一般,泛着腥臭的液体,渗入扬州街道的石板。只要再过上半刻,那些液体的痕迹也会完全消失,这些个船家,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也都会消失不见。
船上的其他船客,似是根本没有在意那些个船家的死活,静静地走上石阶。下得船来的,有约莫七八个人,他们皆是一身长长的白色衣袍裹着,那白色,不似玉石,而更偏紧于丧葬时要扎的纸人,或是孝服。他们面部,都是戴着一副面具,那面具本身白色,在双眼处有两条直线构成的孔洞,如同在蔑视世间万物的生命。而在面具下半部分,则是用红色油彩画出的一道扭曲的猩红长舌。他们肃穆地站在街边,也不言语,便给人一种濒死之时,见到了那阎王府上来索命的白无常的感觉。
笑面倒是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劲装,显得与身后那些“白无常”格格不入。在那七八个人中,走在最前面的,还有两人,他们的衣袍质地明显好过其余人,且脸上的面具,也有着些微的不同。站在最前面的那人,面具之上,原本应画着红舌的地方,画着一道向下的弧线,好似是人脸不开心时,低垂的唇。此人的个子比笑面矮,可身上却无时无刻不在流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他比笑面还要强上不止一星半点。而在其身后那位,面具上画着的,却是一张兔脸。
笑面回转过身,毕恭毕敬地向着这两人躬身说道:“兄长,公子,这里便是扬州了。”那戴着哭面面具的,便是他的兄长,哭面佛。而那戴着兔脸面具的,就是他嘴中所称呼的公子。显然,在冥府的地位来看,笑面比他的兄长哭面佛还要低上一等。
“嗯。”哭面佛点了点头,面具底下,传出生冷的音色:“我知道了。”他的字里行间,都会不时从面具底下传来呜呜的哭声,时而像是婴孩的哭喊,时而又似男儿般悲壮。
哭面又指了指身后那群白衣使,对着笑面吩咐道:“你把白无常们都带回分殿去,起事之时,自有用到他们的地方。”他接着说道:“扬州的屠魔司,恐怕也不会任我们在此间随意行走。”
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了一道黄色符纸,随手递给了笑面。随着那笑面接过,那些身着白衣的“白无常”,便都像是被无形的线操纵着一般,飘到了笑面的身边,他们的动作无声无息,不似人那般自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感觉。
笑面收起黄色符纸,那些“白无常”也是又纷纷低下了头,似乎睡过去了一般。笑面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依旧是那般不男不女,似是歇斯底里地边笑边说:“有兄长的无常人傀相助,就算那屠魔司百般阻挠,也再不会出什么差池了。”
“如此便好。”哭面点了点头,似乎是很满意笑面的回答。“凤阳丹,此次必须为公子拿下。”在他说话时,那被称作公子的人,已经在四处东张西望了起来,似乎对扬州的各处都充满了好奇一般。
笑面见到公子如此,便又出声对他问道:“公子这边?”眼前的公子,虽然站在他兄长哭面佛的背后,可其地位却是比哭面佛还要高上许多,只因为这位公子,就是现今冥府的府君所认的义子。
关于眼前这位公子的身世来历,笑面其实最为清楚不过,因为三年前,便是笑面自己,将这位“公子”从拜剑大会的黑剑之中取了出来,带了回去,献给了府君的。
至于为何他能够从一团黑色的气息,变为如今的实体,其中牵扯到许多府君的秘术,笑面自然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听兄长的意思,这位公子完全变作常人,还缺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这一步,便需要借助凤阳丹的力量。
府君只是将“公子”从那一团具备意识的黑气,借助鬼池的三年喂养,培养成了百鬼之躯,可这躯体,依旧不入人伦,是为三界所厌弃,必须随身携带着需要喂食的魂魄不断进食才可保证生命的延续,一旦断食,“公子”便会立刻灰飞烟灭。
而凤阳丹祛除百毒的功效,也可起到洗去“公子”周身鬼气的效用,一旦鬼气除尽,那么他的这具以百鬼喂成的躯体,就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身。府君似乎对这“公子”十分看重,因此在得知凤阳丹的消息后,便立刻派遣了哭面佛这等身份的人前来助力。
公子说话了,兔面之下,传来了嘶哑的声音。“初来此处,容我自己四处逛逛吧。”他的躯体,由于尚还是百鬼所铸,因此说话之间所漏出的阴气很重,常人听了,甚至会觉着似有魑魅魍魉的百鬼在自己的耳边呢喃。
笑面听到公子说要自己到处走走,心中便是急了。说道:“公子,府君交代过。。。”他自然是不愿意让公子就这般自行闲逛的,先不说公子的身份特殊,就单论扬州屠魔司最近在江湖之上传出的威名,若是公子遭遇了屠魔司,真要遇上什么三长两短,自己这次再回到冥府,恐怕就不止掉一只胳膊那么简单的了。
可公子却不顺他的心意:“笑面,我问你,冥府之中,除了我义父与你兄长,还有谁有能力伤我分毫?”
笑面想了想,最后只得承认道:“再无他人。”
“那便是了。”公子环顾了一番四周,说道:“扬州城中,自然少不了卧虎藏龙之辈,可我也不会自找麻烦,惹是生非。我只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生人,没有走动过了,你难道这也不愿我去做吗?”说完话,他便不再言语,只自顾自地开始往街边一处卖糖葫芦的小摊看去。
就在笑面还要出言劝阻之时,兄长哭面佛却摆了摆手,道:“笑面,就依公子说得去办吧。”此时身处高位的兄长既然都妥协了,那自己又还哪有再坚持劝阻的道理,笑面只得悻悻地低下了头。
“公子,三日之后,你且到扬州分殿寻我们便是了。”哭面转过头去,对着公子嘱托道。
“这般也好,行走之时,公子也可替我们多多留意那赌棍恶医的消息。”此时已经自知劝阻无效的笑面,似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冥府的消息来看,公子要的凤阳丹,此刻必然就在那屈无义的手上!”
“公子,那我们就此别过了。”哭面对着公子一拜,说道。
随后,他便是转身,似是就要离开,还没走出两步,他便忽然扭转过了头,深深对着刚刚他们所站的位置一旁的小巷口看了一眼。
只见他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件事物,那赫然是一柄长笛,他轻轻地将长笛放于口中,对着站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去逛扬州城的公子说道:“不过在此之前,还让我为您稍稍清理一番,从我们下船开始,便一直在我们耳旁嗡嗡作响,偷听我们说话的蝇头小儿吧。”他的话音未落,那小巷口之中,便是忽地闪过一道人影。
那人影自知已经暴露,也不敢多待,转身便是向着巷子的深处飞奔而去,他的脚上似乎缠着什么东西,奔跑之间,哗哗的风声从他的脚底传出,几乎只用了数息,那人影就要在深巷之中,完全消失了。
“哼,追风符?”哭面佛冷哼一声,手中的动作也不慢。
他怎会如此轻易地放跑这个偷听者,只见他对着那长笛吹了一口气,那长笛之中,立时便涌出了一股灰黑色,如同厉鬼幽灵般的事物,张牙舞爪地便向那人影扑去。
那人影跑得极快,而从长笛之中被哭面佛释放出来的鬼影,飞来得更快,几乎在他消失在巷口的前一秒,鬼影便恶狠狠地扑在了那人的身上。
噗嗤一声。
等到笑面终于追至巷口深处,只能看见一处飞溅在砖墙之上的血迹,以及碎裂在地上的几块衣物而已了。那人最后还是跑了。
“被我的追魂击中,恐怕他命再硬也没法多活太久。”哭面佛也跟着来到了此间,观察了一番血迹后说道:“不过看他的模样,应当已经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寻找屈无义,以及凤阳丹的消息,恐怕已经走漏到了屠魔司的耳目之中。”藏在哭脸面具后的眉头,微微皱起。据他所知,扬州的屠魔司,可以说是中州所有屠魔司之中,最为难缠的一个。只因为这其中的一支小队的队长,是那个来自武当派的天才,白衣贺敛。
屠魔司,对于冥府来说,这个组织实在是如同狗皮膏药一般,去到那儿也无法甩脱的,不过这并不代表冥府惧怕了屠魔司,事实上,冥府之所以在三年后的今日少有了动静,是因为正在运营一个更加宏大的阴谋。
他不在乎随手将扬州的屠魔司也给端了,更不在乎顺手把那个所谓的武当天才白衣贺敛给杀了,可他此行来扬州为公子寻找凤阳丹,求得就是动静越小越好,只因为府君之后的大计,需要让武林中人,对于冥府的忌惮再放松些。
想到此处,哭面佛便更觉得此事必须尽快解决,于是对着公子说道:“公子,此事屠魔司恐怕很快便会知晓。按他们的风格,对于我们冥府参与的事,他们必然会插上一脚。此事已经耽误不得,我与笑面这就先行去往分殿召集人手,力图尽快找到屈无义,届时有了消息,我会派人联系你的。”他说完,便是对着笑面一招手,两人领着一群似乎在路上飘着的白无常离开了。
眼看着两人的身影逐渐走远,那兔面公子也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卷起的画卷,放在双手间,逐渐拉开。
那是一个人的肖像画,画着的,是一个脸上有着炭火灼烤痕迹,黑丑黑丑的少年。那画卷,是冥府发在江湖之上的仇杀令,而那画卷之上的少年,分明就是三年之前,那个黑丑黑丑的江孽。
他用苍白的手指摸了摸那画中少年的脸庞,口中娓娓地念出了一首诗句:“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让我找找看,你会不会恰好也在扬州呢?”
说罢,他便将那画卷又再一度卷了起来,扭了扭发僵的脖颈,悄然走进了一处小巷。
兔面公子刚刚走过的那处小巷的另一端,正是寒门在扬州的分堂,也就是江孽此时所在的位置。
依旧在那个小屋之中,此时扬州分堂的堂主杨涛,刚刚放下手中的易容粉,看着眼前已经大变了模样的江孽说道。“执事,你可听说过屈缪的名头?”在此之前,江孽已经在他的面前将脸上的碳灰擦了去,终于是解开了杨涛心中的疑惑。
原来江执事没有毁容。
不过随后江孽所说出的自己对于面容的困扰,也是引得杨涛有些忍俊不禁。他还是头一次听人抱怨自己生得过于好看了的。不过为了弥补之前自己的误会,他也倾尽全力为江孽进行了一次易容。
对于寒门中人来说,易容术是他们在江湖之中行走的一项必不可少的技能。借助于此,他们方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打扮成一个正在街边兜售吃食的小贩,或者是一名刚刚落了榜,从白帝城落魄而归的书生。
此时的江孽,就算是照着镜子,也完全认不出自己来了。他此刻的模样,普通到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无法找到了。
江孽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江长歌与我说过,他应当是前朝的一位炼丹师,此行我所要寻找的凤阳丹,最后应当就是流落在他的手中。”
“没错,这屈缪晚年归乡,最终病死在扬州城中。其后代倒也算得上是一脉单传。因此我们认为,这凤阳丹,此时也应当还在扬州城中,由那屈缪此时的直系后代保管着。”杨涛说起情报时,便似乎换了个人一般,变成了严肃的语气。
“你们找到了那人?”江孽问道。
“算是找到了吧。”杨涛缓缓地为江孽又倒了一盏茶,介绍到:“那人叫做屈无义,这在扬州城内,也算是十分响亮的名号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有一项特殊得让人难以接受的嗜好。”
“他爱赌,十分爱赌。”
杨涛顿了顿,说道。
“可他不是去赌局赌,也不是与那些个做庄的人赌,他只与那些去求他治病救人的患者赌,他与他们赌命。”说到此处,杨涛的双眼,微微亮了起来。
“有办法找到他吗?”江孽皱起了眉,他不太明白杨涛所说的“与患者赌命”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不过此刻他的目的也并非去了解此事,而是去找到可能身怀凤阳丹的屈无义。
杨涛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家虽开有医馆,但其中常年都是由一位老者代为主持,恐怕去到医馆,只会扑得一场空。”
“那该如何找他?”江孽喝了一口茶,心中开始思索了起来。
“他是个赌棍。”他凝视着杨涛的双眼,只觉得有一丝灵光从心中闪过:“且爱与生病的人赌命。”
放下杯盏,江孽问道:“扬州城中,应当会有那些携带着怪病的流民聚集地吧。”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较为关键的线索了。
“确有此地!就在西边城郊的绿林之中,近年来为了防止发生瘟疫,衙役都会将那些个染上奇怪病症的人,扣押到绿林之中隔离开。”说到此处,杨涛的眼睛也是瞪大了起来,他的心中,也慢慢产生产生出了一个奇怪的猜想。
凡是医者,皆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就算是那赌棍的恶医,也是要与患者赌,那么哪里的患者多,对于那恶医来说,哪里他就喜爱去。
江孽盯着眼中的杯盏,笃定地说道:“对于常人来说,那里是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危险地带,可对于那个嗜好与患者赌命的恶医来说,那里只怕是他的天上人间。”
他在此刻心中已经十拿九稳地确定,那喜爱与患者赌命的赌棍恶医屈无义,此刻很可能就在那绿林之中!
此时此刻,扬州东南角的屠魔司所在处。
扬州屠魔司,建立在绿滨湖畔中心的一座景园之中。
许多好不容易完成了近期屠魔任务的门派弟子,都会选择在绿滨湖畔盘坐歇息,或是干脆躺下享受难得的午后闲情。
可今日,这份难得的安宁也给粗暴地打破了。
一个口中渗血的人,噗通一声摔倒在了绿滨湖的青草地上,他的后肩,死死地缠着一道灰白色的鬼影。
缠在脚上的追风符已经耗尽,碎成了粉末。身上的黑纹白衣,也已经被血液染红。
深红色的血液,不断地从他后肩被咬破的伤口处流出。他的浑身不住地颤抖,眼白不住地往上翻着,显然,那鬼影的纠缠,已经影响到了他的神志。
可他的嘴上却坚持反复说着如此这般的话语。
“告诉师兄,冥府的人,来了。很厉害。。很厉害。。。”
在一旁的人想要上前去搀扶救助,却对那纠缠在他身上的鬼影无可奈何,灵力,无法驱散那纠缠的鬼影。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鬼影不断地在那人身上撕出伤口,无可奈何。
终于,人群之中,有人似乎认出了重伤在地之人的身份,大声向着众人喊到:“快去,去找武当派的贺敛,这是他的师弟王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