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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父子 “以上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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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孽很快回答道:“我经常去百草堂抓些没用的边角药材回去给我娘煎药吃。”这件事,当时他与江长歌说起他身上的血毒有问题时也提到了,因此他反应地很快。
“我会记下每一次所用的药材组合,一次次去尝试对母亲伤害最小的。”江孽的声音,不知是语气还是随着风声渐大,逐渐变得微不可查。
在江染的眼中,江孽似乎又回到了与她在百草堂初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的他,是那样的脆弱与自卑。在偌大个寒门之中,他无处可去,又弱小无助。就连百草堂的先生都不愿搭理他。此时此刻的江孽,比起那个时候,长大了,也长高了许多,经过三年的功法修行,他的整个气质都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黑色的发蓄到腰间,两捋白发,飘荡在额前,因为寒毒的作用,他的皮肤在这三年变得愈来愈白皙,有时候江染看着他的皮肤,都觉得嫉妒得很。江孽的声音也因冻伤完全变了模样,虽然冻伤已经恢复,但三年的成熟与声带的旧伤,让他的声音总显得有些过于低沉了。不过那种特别的低沉感,是令人感到舒适的,仿佛是声音的携带者,刻意为之,好让你能伴着他的声音安眠一般。
这样的江孽,显然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刚走出万重山境的江孽可以比拟的了,此刻的他,方才算得上是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蜕变,江染相信,若是他此次再出寒门,一定会引起江湖上的轰动。
年仅十九多些,修为却已经处于结丹境巅峰,直逼气河境界,这还是他这三年只一味用寒功转化,压制自己体内的冻死骨寒毒的缘故,不然恐怕早已突破了这层修为。要知道,比他年长的江染,在江长歌多年的栽培之下,也不过是在近年刚过结丹境罢了。她又看了看江孽的脸,此时的他,除却这一身吓死人不偿命的修为,还有着一张不再黑丑的脸。
她依旧记得那日拜剑大会时,江孽与贺敛同时出现在人群中的情景。就算她是江孽的姐姐,也都觉得有些车祸现场的感觉。那一个站在白白净净的少年身旁的黑丑少年,竟然是自己的弟弟。是的,江染当时便扶额了。
不过此刻,江孽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不仅年少有为,而且还好看啊。
关键是好看啊。
冷风吹过,江染的思绪当即被打断了去。此时的江孽,站在黑夜之中,仿佛融于其中。江染知道,他应当是提起了自己的母亲,又陷入了回忆。她叹了口气,忽地又想起了前段时日,江孽寒毒忽然发作的情形,于是问道:“你身上的寒毒怎么样了?之前那一次看来,你好像开始压制不住它了。”
江孽的身影动了动,说道:“寒门的功法已经到了瓶颈,无法再用来掌控日益加剧的寒毒了。”
“可还有什么办法?”江染听得江孽已经无力压制寒毒,心中便是为他着急了起来,说道:“父亲见闻广博,一定还有什么其余的办法的,此次你为他识破了令北的诡计,他也一定会助你,我这就去给你求见父亲。”
“不必了,他已经告诉我该如何了。”江孽摆了摆手,说道。
“他让我去一趟江南的扬州,去打听看看有没有一种凤阳丹的丹药消息。”
“江南之地,灵力充盈,盛产天灵之宝。且那里遍地都是闻名内外的医师。让你去江南寻找些可以用来化解寒毒之物,确实也是个办法。”江染听到此,也是咬起了手指,凝神说道:“不过这凤阳丹,我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凤阳丹,是前朝炼丹师屈缪受西秦帝之命,为其所钟爱的一员大将所炼制的一种丹药,天下唯有一颗,据说服下后,可解周身百毒。就算是放置在外,也可起到避毒祛毒的功效。可那将军却在战事之中表现神勇,自始至终也未用上那凤阳丹,最后那将军在胜仗归国后,便将凤阳丹归还给了屈缪。”江孽解释道。
这些关于凤阳丹的消息,也都是他从江长歌处听来的,寒门强大的情报能力,在此时便发挥了作用。
江孽又补充了几句,说那凤阳丹随着屈缪的离世,便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了,此番江长歌之所以叫他去扬州打听消息,便是因为,那屈缪辞去职务后所定居的地方,就在扬州。
说完这些,江孽便告辞欲要回屋休息去了。江染看着江孽融入黑夜的背影,说道:“若是扬州事了,你还会回来吗?”晚风吹拂,将江孽的那两捋白发吹在了脑后,拖曳在空中。
江孽头也未回,说道:“我会回来。”
独留江染一人在雪地之中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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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前的早些时候,江长歌的屋中。
屋中的光线依旧昏暗,只有一盏红烛在江长歌所躺着的长椅上烧。
“你的意思是,有人以这两种草药来毒害我?”江长歌坐直身板,问道:“谁?”先前江孽进屋,告知了自己关于血毒有误的事,他真的很愤怒。足足三年,三年时间,竟然是寒门之中有人以慢性毒药欺骗于他,让他以为是江家血脉的毒性发作,让他如此颓废等死足足三年。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由心而生,江长歌只觉得自己被人吊起来嘲弄了整整三年,而且对方还是以最后折磨死自己为目的的,不过他还算得上是冷静,此刻也没有爆发出来,只是冷冷地询问江孽具体的人物。
“买通寒门掌门的药师,自然在寒门之中地位不低。”江孽坐在他的身旁,手中拿着那张羊皮药膳的方子。
听到江孽如此说来,江长歌又是皱起了眉:“地位不低,寒门之中,地位高的有好些个分堂主,这又该如何去找?”寒门在中州的各处郡县都设有自己的分堂联络点,每一处堂口都有一到两位的堂主,大致算起,少说也要有六十几名了,若要是从六十多名人中找到人,几乎等于是海底捞针。
可江孽却双眼冒出寒光,却说道:“既然他买通了药师,我想我们也可从那药师口中去找到答案。”其实他的心中已经略有了些许答案,不过此番若想说服江长歌,让他信服,那就要从药师口中去取证了。
“他过会便会来给我煎那毒药。”江长歌缓缓躺倒,似是觉着累了,闭上双眼,轻轻说了一句。
半个时辰后,依旧是江长歌的屋中。
药师此刻浑身上下满是被不明利器划破的伤口,肚子处的伤口最为骇人,一截肠子被扯了出来,被活生生打了个结。他浑身颤抖着蜷缩在屋中的角落,不敢动弹分毫,嘴中不断呢喃着饶命之类的话语,可他却说不清话来了,在他说出江令北的名字那一刻时,他的舌头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包括他的双眼,此刻也只是黑洞两颗。
江长歌此时已经又躺回了座椅之上,双手垂下,仿佛发生在药师身上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你觉得我残忍吗?”
看着江长歌在烛火之中,不断向下滴落着鲜血的双手,江孽脑海之中,不断地回放着江长歌先前对药师的残暴行径。
“嗯。”他点了点头,咕噜一声,咽了口气。冻死骨的寒毒,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应激能力,可想到江长歌的种种逼供手段,他依旧还是忍不住想要吐。
“可这就是生存于江湖之中最该保持的心境。”江长歌继续说道。
“肉食世界,自然强者生存。”烛火照耀在江长歌的脸庞之上,却照不出半点温度。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低下了头:“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遵循这个道理。”
“记住我的话在这百千世界,你必须保持绝对的坚强。无情是凡人难以做到的,但真要是有一个无情的人,那他一定会很强。因为若是有一日你为何事心动了,心软了。你便会为此犯错,那错误会让逆痛苦万分,会让你迷途无返。”
他叹了口气,停顿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说道:“对于你的事,你母亲的事,我心软了。你离开后,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境乱了。”江长歌的心一直很乱,江孽离开时的模样,江孽母亲拒绝自己救治的模样,两个模样在他的心中开始重叠。
“我不认为曾经的你足以让寒门付之一炬,我也不认为现在的你有这个本事。但我却很怕你,我怕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和你母亲太像,而且都带着那股子对我的恨。”他抬手,血染的手,直直地指向江孽的双眸。
“所以你犯错了?”江孽望着他的那双血手,问道。
江长歌点了点头:“是的,昏昏沉沉,没有留意到身边滋长的恶意,就是因我的心意不足够坚强而犯下的错。这错害得我几乎丧命,害得我三年来每日每夜地被人灌下慢性的毒药。”言语至此,在江长歌心中憋屈了整整三年的情绪,终于完全爆发了出来,他的双手开始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的周身又一次鼓起了灵力的波动,江孽让到一边,他便已经从长椅上站起了身,向着那依旧在角落颤抖的药师走起了,他边一步一顿地艰难地走着,一边说道:“以上这些,我知错,不过我也不愿去改。”说着,他捉住了站在一旁的江孽的肩膀。
“扶我过去,实在走不动了。”江长歌咳了咳,轻声对江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