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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家宴 而就在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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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江家,因为江长歌的身体抱恙,沉寂了整整三年。
而就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忽然要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家宴。没有人敢问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举办家宴,更没有人敢对这样的安排说一个不字,就算是病重,可之于寒门来说,江家还是那个江家,江长歌,也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江长歌。
很快,江府的正门前,悬挂起了又肥又大的红色灯笼,整个江府之中,也是各处燃起了足以在寒夜之中照明的风灯。寒雪之中,一直处于一种蓝白冷色调的江府院墙,此时也都是被烘托在了一片温和的灯光中。
就连路过的寒士,也都纷纷侧目观望起江府片刻,他们心中都觉得今晚的家宴,应当是十分温情的。
江府的主厅,地上也早早铺上了红色的毛毯,风灯亮堂的厅堂之中,共分有四处坐席。
主桌后坐着的正是江长歌。而在几级台阶之下,还设有的三张较小的坐席上,分别坐着江令北、江染和江孽。
江令北此刻正襟危坐在坐席后,一头长长的银发整齐地束在背后,手中不时还取些桌上的糕点品尝,时而还发出些文绉绉的赞叹声,这场景实在是令人难以将其与先前那个招惹江孽的形象联系起来。
他见到对过江染与江孽坐下,也是捧起手中的酒樽,起身说道:“哟,染儿与江孽都来了呀?”
“许久不见,兄长很是挂念你们啊。”他说着这般的话,脸上更是扬起了极附善意的笑容。
江令北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江孽,关切地说道:“江孽,我听说你的寒毒最近又犯了,几乎被冻成一块儿冰块?哎,你好不容易才踏入修行者的行列,可莫要贪图一时修为的便捷,走上歪门邪道,毁了自己一生的前途哇。”
他说着,便举起手中的酒樽一饮而尽,这似乎是在关切同辈的话语。可这些话语从他的嘴里说出,却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哼,斯文败类。”江染坐在江孽的身旁,碎碎念着。只见她狠狠地将手中的酒樽按在了桌上,似乎恨不得要将那酒樽的脚戳进桌底。
江孽看着这一切,却没有发声说什么。他只是双眼紧紧盯着桌上的酒樽,有些事情,在今晚便会做出一个了结了,江家之所以会有这么一场家宴,自然不是毫无原因的。
江长歌的气色似乎有所好转,不仅如此,他今日的胃口似乎也很好。他用双手捧着酒樽,猛地将一口烈酒灌入喉中,酒气入腹,他的脸色变得更加红润了起来。说是江家的家宴,却好像是唯他一人的酒局,也不需人劝酒陪酒,江长歌只顾一个劲儿地为自己酌上一杯又一杯,喝上一口又一口。
很快,他的脸色因为酒气变得通红,而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江长歌,此时忽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真是快哉!”
他大笑着,一把将桌上的酒樽全数掀翻在地,吓了在场众人一跳。江孽的心中也随之一跳,来了,该来的,终于是要来了。
江令北整了整有些松脱的衣冠,起身,对着江长歌一拜,脸上露出一片赤忱的笑容,问道:“令北见父亲喝得如此高兴,莫非那血毒找到了什么可解的办法?”
江长歌却仿佛已醉,愣神了好一会儿,忽然语气一转,责问道:“哦?你难道不知江家血脉中的毒素是无人得解的?”
他撑起下巴,仿佛已经陷入了泥醉,满面赤红地坐在位上,似乎真得喝得很开心。
“哦哦,也是。”江令北十分尴尬,只得灿笑应道。
“怎么?令北,知道我的毒无人可解,好似十分高兴?”江长歌的身子前倾,长达三年的血毒,让他的身形早已不似从前那般雄壮,可当他将身子前倾时,江令北依旧能够感觉到,那股曾经寒门之主的气势,带着摧山之势向着自己袭来。
可他依旧要镇定些,“父亲误会了。令北只因太过关心您的身体,一时着急,方才措辞不当,说错了话。”
“哦,如此,那看来是我误会了令北的良苦用心了。我自罚一杯!”江长歌又收回了身子,似乎刚才的那副模样,真得只不过是他酒后不慎表露的醉态一般。在他的吩咐下,一旁的下人为他重新拿来新的酒樽,为他斟满,仰头便又是一口。
江令北急忙举起酒樽,为自己满上一杯,应道:“父亲这又是哪里的话,咱们是一家之人,江染,江孽和我关心您的身体是我们这些儿女应当做的。这一杯,应当是孩儿敬您的身体才是。”
见到江令北如此,江长歌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说得好。令北,为父此次举办家宴,也为如此有心的你准备了一份大礼,本是打算宴后送你,可你这样懂事,着实感动了为父,这就将那大礼送你。”他一挥手,一旁的下人便低着头,从不知何处捧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那木盒之上,没有任何装饰,一点儿也不像是要送给谁人的礼物。
那下人战战兢兢地将木盒放在了江长歌的桌前,似乎很害怕的模样。
“这。。。”刚刚饮罢一杯的江令北,看着江长歌这般阵仗,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江孽,你来给令北拿去吧。”江长歌对着坐于一旁独自喝酒的江孽招了招手。见得此景,一时之间,江染与江令北都有些发懵了,为何要让江孽去拿那木盒?
江长歌与江孽的关系,在江染看来,最多是姑且能互相忍受看的顺眼而已,若是再要求他们彼此之间能够多说两三句话,那都是奢望了。
可如今,江长歌却指名道姓要让江孽去取。
这又预示着什么呢?
江孽听到吩咐,手中的酒樽也是一顿,他深深地看了坐于高台之上的江长歌一眼,仿佛想要从他那已经因为毒素而布满鱼尾纹的眼角之中,看出些什么东西来似的。
他深知那木盒之中所装的东西会是什么,他也知道,今日江长歌如此一反常态的表演,又是想要干些什么,可他却没有想到,江长歌在此时,竟然会让自己也参与其中,为他完成最后一手的布置。
江孽终于起身,他在江染与江令北痴愣的眼神中,一步步地走向了江长歌所坐的高台,不明真相的江染只是好奇他与江长歌的关系,而唯有其余三人,方才心里各自明白,此刻这样的情景,正在向着什么方向推进着。
当双手捧起那木盒时,江孽方才觉着,这木盒是多么得沉重。
果然,这份礼物,对于江令北来说,是十分“贵重”的。
想明白这点,江孽便不再犹豫,直直地向着江令北所坐的桌边走去,放下木盒便离开了。
江令北此时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那木盒,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击中在了那木盒之上,就连虚假做作的道谢,也都忘了与江孽说了。
随着台上江长歌的一声咳嗽,江令北这才回过神来,起身对着江长歌一拜:“令北先谢过父亲厚爱了。”
江长歌将手在空中一托,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急,你且拆开这木盒看看吗?”
听到江长歌的吩咐,江令北只得去试着打开那莫名其妙赠给他的木盒。很快,江令北便找到了木盒的木盖,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盖子揭开到尚未揭开到足以示人的程度。
他的双眼瞪圆。
那木盒之中,赫然摆着药师的项上人头。
药师的人头此刻正朝向他,双目瞪圆,像一双金鱼的眼,突出眼眶,仿佛死得惊恐。
江令北猛地将那木盖重新按了下去。冷汗,从江令北四肢各处的毛孔渗出。他看到了木盒之中的人头,不过也只有他一人看到了。那当真是一份“大礼”,此时的江令北,再也没法维持先前那副淡然公子的模样,冷汗不断地从额间渗出,这份“大礼”,使得江令北完全失去了自持,几乎要使他的伪装完全崩溃。
“你不想看?”见到江令北的反应,江长歌皱起眉,问道。
江令北哪敢直接说个不字,赶忙解释道:“既然是父亲所赠的礼物,我又怎么会不想看,不过此次既然是家宴,自然还是以一家团聚吃饭为主,礼物令北晚宴后再看也是可以的。”说着,他便快速地将木盒摆在了桌旁的地上,似乎是想快些避之不谈了。
“可若是我赠的礼物,你不喜欢又该如何?”江长歌的言语之中,多了份嘲弄。
“怎么会不喜欢,父亲所赠之物,孩儿必然是会爱不释手的。”不敢再去看台上的江长歌,江令北低着头说道。无论如何,他已是做好绝不打开这木盒的决心了。此番众人在场之下,打开木盒,就是明摆着彰显自己与药师之间的关系,那他必死无疑,而若是坚持不打开,最多也就是因不敬长辈被江长歌说教一通,日后不再惹事便可。
可江长歌怎会想不到这点,他眼看着江令北开始推脱,便大声问道:“若我要你现在就打开呢?”
江长歌浑厚的声音,在晚宴的厅堂之中,足足激起三次回荡,方才息声收场。插在壁上的风灯,不知被哪来的风吹拂过,剧烈摇摆起来。有些许风灯更是在摇摆之间都是熄灭了去,站于一旁的下人赶忙点上,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多呼出半点大气。
这一场家宴,到此方才显露出了潜藏在暖意下的深寒,凛冬将至。
过了不知多久,场间四座依旧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等江令北去打开那个不知放着何物的木盒。
此时的江令北,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千万支冰锥扎心而过,痛苦万分。那木盒里的人头并不直接代表着什么,若是与他毫无干系,他自然愿意打开一万次,一千次。可这木盒里的药师人头,却是与他有着见不得人的干系,再联想到江长歌将之赠予自己,怎么看来,都是他已知晓自己诡计的刻意安排。
沉寂多时,江长歌沉寂的脸色又仿佛恢复了先前酒酣的模样:“算了,既然你实在不愿,为父又怎能逼你。酒过三巡,自然还需要吃些东西来填填肚子。来人,上菜。”随着他的话语,五位手中端着碗碟的仆从便从众人身旁走出,在他们的桌上摆上了一碗晶莹剔透,冒着热气的浓汤,众人皆是被那汤色吸引,都忍不住品上了几口。
江染更是忍不住出声夸到:“这汤,味道真好。”
随着晚宴的进行,众人似乎都已忘记了先前剑拔弩张的情景,包括江长歌,此时听到江染夸赞那汤的鲜美,也是回应道:“哈哈,染儿喜欢就好,喜欢便多喝些吧。”
见江长歌似乎不想再提木盒之事,江令北如获大赦,此时只望大家都忘了先前的情景,于是埋头三两下便把滚烫的汤给席卷下肚了。
可当完全将汤喝下后,那股子从喉管中返出的气味,又让江令北心中起了疑:“父亲,我闻这汤,怎么有着一股药香味?”
“这是自然,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份药膳。”江长歌很快便回答道。
“药膳?难道是?”江令北捧起手中已经全空的碗碟,仔细端详起汤底中的食材来。
“是了,就是药师为我配的九幽篱与百香草所共同熬制的药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