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正道》王不水

20、轻舟已过万重山 船上客，正

　　万重山地处中州腹地，连绵不绝的山脉，纵横其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分界线。

　　如果再往万重山的西北去，在那空气中仅能嗅到寒冷与肃杀的西凉地却邪坡前百余里，便能看到一座矗立在中州北部边陲，镇守千余里北部边境的城关，春风不度的玉门关。

　　而万重山的东南面，则是拜剑大会举办地，汉城之外，比之别过峰更远些的郊野。

　　此时，三道人影正缓慢地行进在万重山境的外围，此处的山势已趋向平缓，树丛之中，偶有骇人的虫蛇鸟兽出没，不过皆是在一人的铁剑下，一命呜呼了去。

　　再有些通了灵识的野兽，也因感受到三人身上时不时逸散而出的冰寒之气，谨慎三思后，也不敢靠近过来。那是玲珑剑胚化作的冰释剑所放出的寒气，此时却成了三人规避具备灵识的凶兽的工具。

　　三人之中，唯有已经经受过寒毒洗礼，此时体内存在着与冰释剑同根同源的冻死骨寒气的江孽可以长时间握持，因此，一路以来，皆是江孽持着冰释剑在前行。就连贺敛都无法握持的，逸散着寒气的冰释剑，却在江孽手中服服帖帖的。

　　剑身无时无刻不释出着寒气，以此为名，故名之冰释。白轻舟还说，这剑是将江孽从冻死骨形成的坚冰中解救而出的救星，因此也正应该称之为冰释。

　　此时，距离他们使用须臾戒挪移至此，已经过去半个月多的时间了。他们顺着白轻舟手持的同心结，不断感应着方向前行，一路之上，却也偶然会遇上些许危险，但也都凭着贺敛强大的感知力与实力，一一化解了开来。

　　眼看着手中的同心结越发炙热，白轻舟因为长期精神紧张而布满血丝的双眼，冒出了更加明亮的光源。他知道，卫迟与他，越来越接近了。

　　此间三人，每日每夜都在山林间行走，就算是有冰释剑震慑凶兽，偶尔也依旧会招惹到些许凶悍的存在，于是他们便只能够不断地转移，以确保不在某一凶兽的活动范围之内停留太长的时间。

　　因此，半个月来，三人几乎都没有怎么好好休息。白天时一起不断地顺着同心结指引的方向卖力赶路，夜晚来临，便生一堆火，轮班守夜，好让彼此都能暂时休整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月时间，虽说不长，可却让三人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险象环生。

　　他们遭遇过足以一掌拍死结丹境界强者的白眼黑熊，在白眼黑熊的追杀下，误闯满是瘴气的淤泥沼泽，最后经历了一番番挣扎，才是来到了此时此地。在这样的一段时间中，白轻舟与贺敛、江孽彼此对于对方的了解，也是越来越深入。

　　贺敛的瞎，并非是天生而成，而是因为他自小便身怀的一种特殊的咒印，名为“六甲”。他背后脖颈上的六片殷红枫叶，便是那“六甲”。就连武当的大师祖也找不到能够解咒的方法，只得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据白轻舟解释说，这六甲咒属于古早的咒印，属于一种篡改天命的偏方，身怀六甲者，一生之中，必要以失去六件重要事物的代价换取自己实力上的长进，这种以代价换取天赋实力的过程，还是无法逆转的。

　　也就是说，这六甲咒一旦种下，便必然会伴随其一生产生作用。而且关于失去的六件重要事物分别会是什么，会发生在什么时候，会发生在何种场合，都是未知随机的。以此看来，六甲咒就像是一份与阎罗签订的诅咒，以一生之中必然遗失的重要之物，来换取绝然天赋的诅咒。贺敛年纪轻轻便突破筑基，到达凝露巅峰，可为此也付出了代价，在突破凝露的那一瞬，他便瞎了。

　　那是他十五岁时候的事了，两年后，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使用灵力在自己周身形成感知气场的方法，距他周身五米附近的事物，他都能够用灵力波动感知其大概轮廓。也算是因祸得福，他对于灵力的理解与运用，都远远地超出了同阶段的常人。

　　江孽点了点头，终于明白，为何贺敛能够在同龄人中表现得那般亮眼的原因。尚未二十，便已经处在凝露境界的巅峰，且精通于灵力的运用，这是许多人都艳羡不来的修为天赋。

　　当然，这是撇开此刻已经凭借冻死骨寒气，一股脑提升到结丹境界的江孽来说的。不过江孽自己也知道，自己此时也不过是个空有一肚子强大灵力的弱者，从未接触过功法修行不算，他还因为自己身体的残破，根本不敢提气运功。

　　想要正常用上那股子白来的灵力，他必须得先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到能够抗住寒气侵袭的程度。

　　林间两侧的树木，随着他们的不断行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变得低矮。白轻舟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他们应当快要走出这片山林了。他虽说排斥白帝城中的那些权力游戏，方才来到汉城体验生活。可这一段时间，以露珠解渴，以野果解馋的伙食，实在是太令他想念皇宫中大厨们所精心准备的御膳了，想到此，他又是瞥了一眼身旁的“小江儿”。

　　其实若是能吃到这家伙做的栗子，也是不错的。

　　可惜，山间的野物虽多，却也不是那么好遇上的，特别是当他们取出冰释剑开始赶路时，便很少能够再看到那些能够被变成食物的野兽了。

　　再来，便是随着树林不断缩减，白轻舟心中对于自己能力的那种不安感，也随之不断地褪去了。手中同心结上传来的温热，如同一只盖在他身前的手，不断地向他传达着即将安全的意识。

　　因为他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卫迟办不到的。

　　而他此时此刻离自己越来越近，那便一定可以找到自己。

　　有人曾经做出过评论，说那白帝之所以能够以其雷厉手段一统中州，并使得中州在二十年间国泰民安，其根源不仅仅是他生了性格各异，却都在各自领域颇有成就的儿子，而在于他得到了这姓卫一家的忠诚。

　　白帝城中，自然是白家最大，整个江湖，这一整个中州的天下，说起来实然都是白家的。可在那白家光明敞亮的阴影之下，则是另一个家族在以自己世世代代的儿女子弟的身家性命，不断支持着。

　　被誉为“篡天指”的算命先生就曾经放言，这姓卫的黑猫只要还守在这姓白的白额虎门下一日，白帝城，便一日不会更名改姓。白帝在位的二十年，果然是风平浪静，再无前朝的动荡。

　　不过那都是庙堂上的事，与江湖无关。

　　此时此刻的江湖，却正被一个名为冥府的组织，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这都与仍然置身于山林中的三人无关。半月过去，已是夏初时分，虽有林间树荫遮蔽，但整个林间也是有些湿热。他们的状况都不是太好，或者应当说是狼狈。

　　白轻舟初次与江孽在琼雅居见面时，脸上还是容光焕发的公子哥模样，更因为一路从白帝城吃到汉城，尝了许多山珍海味，身材还有些微胖。可如今，他却是生生憔悴了下来，没日没夜地赶路，精神不再。他的袖袍都是被灌木撕拉开的口子。

　　而没有料理的山林，更让他的食欲完全丧失。他真得很喜欢吃。

　　白帝城的烤鸭，挂在炉边，油亮油亮地发光。扬州的四喜汤团，在锅中微微发烫。还有那次在巴陵县吃到的洞庭银鱼，鱼肉似乎还能在他的唇齿间悦动。

　　白轻舟一生有两大兴趣。一个是吃，一个是卫迟。

　　他从中州的北方一路吃到了腹地，尝过了上百种奇珍，却依旧有万千的美食没有吃够。

　　他从皇室的书库中读了万千本书，权谋人心他都通晓，却依旧没法完全弄明白他卫迟。

　　姓卫的这家人本身就很犟，但卫迟却是他见过的其中最犟。他不明白，就算是家族使命也好，卫迟也总该有些自己的想法，可卫迟却从来没有表现过自己的欲求。他好像什么也不想要似的。

　　卫迟当然不是什么也不想要的。

　　江孽身上的伤势正在缓慢好转，而他黑瘦的身材，却没有如同白轻舟那般更加憔悴下去，他的身子比先前还要挺拔些许，手上持着冰释剑，眼中满是坚毅的光。冻死骨的寒毒，让他获得了犹如新生的蜕变，他的体内流转着属于结丹境强者的灵力，自然运转于周身，纵使一个月不吃不喝，也不会太过虚弱。比起习惯了苦日子的他来，贺敛却显得极其不自然，疲于赶路，他们甚至没有时间修整自己的容貌。

　　三人再一次以同心结的感应确认了方向，又复行数十里，眼前的树林，终于豁然开朗了起来。树丛在眼界的两旁消失不见，平静的水流正在不急不缓地拍打着河岸，他们的面前，一道宽阔的水线，盖住了远处的群山，仿佛从山底下兀自长了出来。

　　那是一处平静的湖泊。

　　平静的湖泊之上，有一个穿着蓑衣的老人，撑着一只长长的篙。

　　一叶扁舟，载着两个人从湖的那端缓缓而来。

　　除了那个撑篙的老人，还有一个，挺拔着身子站在船舱外，向着白轻舟看着的人。

　　船上客，正是白轻舟自拜剑大会以后，许久不见的卫迟。

　　他的眼神，望眼欲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