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正道》王不水

19、心有千千结 “另一个卫

　　江孽醒来时，发现自己瞎了。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尝试着坐起身来，随即四肢百骸便传出噼里啪啦的动静，他僵硬得像一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僵尸。

　　“则立四拉里？”他问道。

　　随后他便惊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则魔肥四？哦嗦发则魔则阳子？”

　　黑暗之中，他的眼前恍惚间坐起了一个人影，他说道：“你的舌头咬碎了，声带也冻裂，尚在恢复，我建议你还是少说几句话好。”

　　是白轻舟的声音，随后整个洞穴便亮堂了起来，江孽也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吓，只是此时已经夜深，火堆被熄灭罢了。

　　白轻舟的脸庞在火光之中被映射出来，他此刻正坐在江孽的对面，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额外的东西似的。

　　江孽见到白轻舟，便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再做梦了，他跌入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寒冷梦境之中，又仿佛真真切切地度过了一生又一生，其中玄妙，有些细节他又没法记清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四顾望去。

　　他在找贺敛，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那些举措，到底有没有成功把贺敛救活。

　　白轻舟看到他这样，一下会意，指了指身边躺着的贺敛说道：“他在这边，已经没事了。”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别样的红印在了贺敛的周身上下。他此刻似乎真得很困，丝毫没有因为身旁的动静而醒来。但起码他的眉头不再是皱着的了，他应当是安心地睡着了。

　　白轻舟看了看江孽，支支吾吾地说：“你们。。。。。。”

　　白轻舟的态度有些奇怪，至少江孽是这样觉得的。他从来都是有话直说的性格，倒是从他醒来开始，白轻舟的话语之中，多多少少都添了些东西，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也变了。

　　那眼神，充满了不确定的疑惑，甚至还略带一点小小的兴奋？？？

　　“我们什么？”为了方便阅读，大家自行脑补江孽大舌头着说话的模样吧。

　　“你们俩该不会那个了吧？”白轻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豁出去了。

　　“哪个啊？”江孽有些摸不着头脑，白轻舟今天怪怪的。

　　白轻舟终于忍不住了，一股脑地说：“虽然贺敛是有跟我说过啦，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他所说的把你体内寒毒排出的方法是那个啊！”他的话音未落，一旁忽然间就弹起了一只手，捶在了他的脑门上。那一下结结实实，还略微带着灵力，直接是打得白轻舟头昏脑涨。

　　只见先前还在一旁熟睡的贺敛已经坐起了身，对着江孽说道：“别管他说的。你再好好休息会儿吧。”

　　白轻舟被捶了脑门，此刻也是冤枉地快哭了。

　　对于他来说，这么暴躁的驱除寒毒的方式，确实有些难以接受了。

　　很显然，白轻舟想歪了。可这也确实不能怪他，他在洞外来回蹉跎等待了大概又半个时辰，实在是有些担忧，便进洞想要一探究竟，没想到，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两个衣服已经褪至腰间的男子。

　　贺敛在身后，江孽在怀中。贺敛的双手环抱着江孽，江孽的双手自然而然地垂放在贺敛的两腿上，整一个画面都让轻舟无法不想歪啊。

　　随后，江孽便从贺敛的口中，大致了解了自己身体目前的状况。

　　由于冻死骨的寒气实在是过于猛烈，因此他手臂上的那些伤口恐怕是难以复原了，还有他的声带，虽然日后会恢复些许，但声音应当会与原来的大不相同。这些只是小的方面，再到他的五脏六腑，以及四肢经络，贺敛与他讲解了许多许多，总而言之就是，此刻他的浑身上下都是一塌糊涂，必须要经过长时间的修养才可恢复，且恢复过来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是完好的了。随之而来的，可能还有一系列尚未发现的后遗症。

　　贺敛能做的，便是以武当的太极功将剧烈的寒气柔化，然后重新归结于他当时几乎要被寒气撑裂开的丹田之中。此时此刻，江孽的丹田之中，不再是被一整块冰块占满，而只剩下了一株晶莹剔透的小花，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那朵小花的模样，像极了冻死骨，不过那小花的花瓣，皆是来回流转的灵力。

　　是的，江孽的体内，第一次有了灵力。

　　他的奇经八脉，都是在寒毒入体的瞬间被打通了，只是打通的方式过于粗暴，因此，他就算是想要修行，也得等到养好了身体的内伤再说。不过贺敛也不失公允地评价说，江孽此时光凭体内的寒毒所转化的灵力，应当就可以算得上是结丹境巅峰境界了，结丹境界，值得便是凝露的下一重境界，锻体筑基，筑基凝露，凝露化丹，丹成气河，气河连星，这是灵力在每一个境界中，不同的表现形式。

　　例如此时的贺敛，他是凝露境界，因此他的灵力，在体内即是凝结成一滩液体的模样。

　　而江孽，此时已经是结丹境，所以他的灵力，才会以一种特殊的实体形式呈现，以此类推。

　　江孽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在一夜之间，跨过锻体，筑基，凝露，直接成为结丹境界的修行者。或者可以这么说，他从来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能够踏入修行者行列的这一天。因祸得福，或许便是这样的因果道理。
　　虽然身上留下了很多伤疤，虽然此时此刻还不能够开始修行，但他起码踏上了这条道路，他终于不再是寒门之中，那个在风雪之中毫无依凭的江孽了。

　　他紧握双拳。寒门，那个在他心中，永远是个疙瘩的地方。

　　白轻舟摸着脑袋，坐起身来，说道：“我有个疑问。”

　　“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去抢玲珑剑胚？”白轻舟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稍有不慎，你就会死。”

　　洞穴中的火堆中，火星像萤火虫一般飞着。

　　“为了报仇，对吗？”白轻舟看了好一会儿江孽，说道。身为白帝城的三太子，自小便生存在人际交往最为险恶的漩涡之中，他自然能够看得分明，江孽双眼之下，驱之不断向前的是什么。

　　江孽用尚还不怎么灵活的双手，捡起两三根木头棍子，往火堆添进去。

　　“不再是了。”

　　他语气深沉地说。白轻舟凝视着他的双眸，瞳孔因为冻伤，显得比常人看来小一些，而在那深黑色的深处，再也没有看见半分呼之欲出的恨意。

　　寒士曾经与他说过，“你和我一样，都是不知为何而活着的人。”

　　江孽以为他该为了对寒门的仇恨，为了对江长歌的报复而活着，他以为自己就该是这样的一个人。于是他的一切行动，出走寒门，来到拜剑大会，夺取玲珑剑胚，都是以最终实现复仇为目的。

　　可这样却让他无法开心地过活。刘青城持剑的模样，贺敛因为他而重伤濒死的模样，白轻舟对他的当头棒喝。他发现，自己想要的，并非如此的生活。

　　他还是想做那样一个少年，用双脚丈量百草堂与白屋的长短，用拼尽全力乞讨来的药草想尽办法解救母亲的少年。

　　“努力让自己不再那么弱小，努力守护住应该守护住的人。你得为自己活着。”

　　我得为自己活着。努力让自己不再那么弱小，努力守住住，应该守护住的人。

　　那话语，仿佛贺敛在他的耳畔呢喃。

　　记忆深处，寒士最后对自己所说的话，在此刻变得越发明朗。
　　“我们明天便动身离开吧。”白轻舟这样说道。

　　贺敛与江孽同时问道：“怎么离开？”对于他们来说，此处究竟位于中州的哪一处土地，他们都是不得而知的。他们只知道自己在山里，一重一重的山林之间。这里兴许距离拜剑大会，已经有上千里的路程了。

　　只见白轻舟在火光下，从脖颈下的衣领处，取出了一件挂饰。

　　那是一个红色的绳结，细细的红色丝线，纠缠在一块儿，形成一个小小的菱形模样。

　　火光之下，他的脸似乎也被灼红了。

　　“此物名为同心结，花开两枝，分为子母。开启以后，就算相距千里，也会产生些许热度，而离得越近，便会越发地烫。”说着，那同心结仿佛印证着他的话语一般，开始缓缓地发出微弱的红色闪光。

　　“另一个卫迟戴着。”白轻舟笑道。

　　“他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