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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得广厦千万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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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寒正飞雪,屋内的气氛却更加冰寒些。
呼。两位长辈面前,江孽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江孽此时已是满头大汗,先前的那番行为,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累了些。
一旁的长老把江孽手中的灵石取过,仔细端详后,叹出了一口长气。
“灵石上还是没有一点色泽,掌门,这该如何是好?”
他身旁站着的,便是江孽的生父,江长歌。
“哼,这已是我答应他生母,给他的第三次机会了。既然依旧显示他没有修行的天赋,那之后就由他去吧。”
“你意下如何?”他的语气中从未有过让人考虑的意思,这是江掌门一贯的风格。
江孽揉了揉干涩的眼,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推开大门,往屋外走去了。
“站住。”江长歌也跟着走了出来,声音变得严厉。
他一头银白色的短发,这是寒门江家血统纯正的体现。
而江孽的头发,只有两道是白色,分别梳在了左右两边,像是两根恶鬼的白角。其余皆是如他母亲一般的纯黑。
“我答应你母亲的事我会做到,你且回去,到时自然会给你安排些门中的差事做做。”
他的双手背负于身后,没有看江孽一眼,只对着茫茫的白雪说话。就像是在随意嘱托某个家丁似的。
“偌大个寒门,广厦千万。自然可以保你吃饱穿暖,乐享余年。”
江长歌用手遥指着屋外风雪中,连成一片的屋檐。
这整一个寒门,整整千万间的广厦,都是江家的基业。他觉得,这偌大寒门的一隅,便可满足江孽了。
这个少年会满足于这种吃饱穿暖的生活,然后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慢慢生活老死。
这般一来,自己对那个女人的承诺,也算是了结了。
“我不要。”冷风中,江孽的声音显得短促了很多。
“你说什么?”江长歌有些难以置信。
“我说我不要。”渺小的声音,却好像在倾诉些豪言壮语。
江长歌很意外,自从江孽母亲临终将江孽托付给他以后,一直以来,江孽都表现地不温不火。他没有因为自己是寒门掌门的私子而表现得多么激动,也不像那些阿谀奉承之辈在自己跟前挤眉弄眼,搔首弄姿。他只是平静地给母亲守了三个月的孝,然后再没主动找过江长歌一次。
十六年来,江孽没有与江长歌顶过一次嘴,因为他们几乎没有说过几次话。
他要江孽做什么,江孽便默默去做什么。
而这一次,他连着说了两次他不要。
“那你想要如何?!我警告你,莫要以为你是我的私子便可为所欲为。”
江长歌认为,江孽恐怕是还想要借此机会再向他要点好处。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只要是你给的,我便什么都不想要。”
江孽摇了摇头,否认了江长歌的说法。
“我要离开这里。”他看着远方,在黄昏之中缓缓亮起明灯的参差的广厦千万。
他往前踏出一步,一大堆积雪从他的肩旁滑落下来。
“我娘死之前说,她很想和你再看一次万千广厦之中的这场冬雪。”
“紧致的雪花会像棉被一样把屋檐结结实实地盖住,那会让她空荡荡的心怀感到满足。”
江孽的手摸着空气中,远处的房檐,似乎真得可以触碰到一般。
“寒门中的家家户户都会在这样的一个雪天,燃起黄灿灿的灯火,盘子里烤栗子烧得也正油亮。”
“你会趁着夜深从你高贵的江府上提鞋出来,坐上马车,撵着路上的积雪,划出两道长长的车辙。”
江孽低着头,看着白雪皑皑的地面。
今天,没有长长的车辙印迹了。
“你会把遮住脸的面罩摘下,抖落锦帽貂裘上的积雪。”
“白屋贫漏,且不挡风。但她唯独愿意在那儿与你相约。”
白屋,是他母亲生前在寒门中的居所,以前这个屋子是没有名的,有一天,雅兴十足的江长歌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江孽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寒门中的农妇罢了。
“她要得也不是什么给她吃饱穿暖的万户侯,她只是想要一个普通的爱人。”
“她说,白屋之中的你,就是那样一个褪去外壳的普通人。”
“这才是最令她欢喜的。”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江长歌额前的青筋浮现,脸色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这些都是我娘在你身上看到的物象。”江孽继续说道。
“可于我来说,你什么也不是。”
“这里广厦万千,如你所说,重楼叠宇,但我瞧不见哪里是我的安身之处。”
远处的夕阳缓缓而沉,万家灯火显得更加耀眼了些。
“我娘死了,所以白屋不再是了。我不觉着你是我爹,所以你这儿也不会是的。”
“这里广厦千万,却未有一处能把我点亮。”
江孽站在越来越剧烈的风雪之中,小小的身子,似乎就要淹没在一片白色之中。
“我不叫江孽,我娘给我取过一个好听的名字,可你却不曾知道。”
“我要叫江孽,只因为我知道,对你来说,对很多人来说,我便是这江家的孽,是你江长歌的造的孽!”
他依旧没有回头看江长歌,而是缓缓向更远的远处走去。
一边走着,一边向天竖起了手指。
“我发誓,我会回来,到时候,我要叫这大辟天下寒士的广厦万间,都付之一炬。这是我要给你,给寒门江家造的孽!”
“山长水远,这人间疾苦,我都要尝遍。”
他的声音逐渐被风雪盖住,但江长歌听见了,因为最后几句都来自他如同幼狮的悲吼。
江孽头也不回地就这般离开了,江长歌头一次把目光从广厦千万上移开,看着江孽的背影出神。
江孽什么也没有带走,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了。
江长歌没有再阻拦他,至于他之后所说的那些话,都无所谓了。
一个三次核验都测不出半点修行天赋的人,凭什么要他的寒门覆灭?
少年说得认真,可没有人会信。
江孽最后又去了一趟与娘亲生活的白屋,最后去拜了拜娘亲草草了之的墓。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偌大个寒门,广厦千万,江孽却什么也不再有了。
江长歌负手而立,站在寒门境中最高的楼阁上。
逐渐落幕的黄白的天,地上白色的积雪,渐渐融在一块儿。
这苍茫壮丽的景色之中,还有一个逐渐远离的,少年身影所化作的一点。
江孽的脚印,在偌大个寒门的雪地间,只留下孤独的一串,随后被风雪泯灭。
那年,江孽十六岁。
他从位于中州西北方的寒门,一路往东南去了,接下来的一路风雪,他都要一个人走了。
无人知晓这样一个少年会给未来的寒门带来怎样的剧变。
也无人知晓,这样一个少年,又怎会被日后的江湖人称之为寒门的妖孽。
他就像一条汇入江中的鱼,自由自在,又无靠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