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乔木在》跳进瓶子的摩羯

12、还玉篇五 南齐才女苏

　　饮酒的地点是烟坡里外的一间小筑。
　　一间小筑是家酒馆的名字，因临着桃林故而卖的头牌是桃花酿，店外不大空地上植着几十株的五色碧桃，这个时节远远望去一片绯色嫣然。
　　店中不过三人，一个鸭卵青长襟酒娘，一个水蓝色长衫的掌柜和一个眉眼机灵腿脚利落的小跑堂。
　　桃山君甫一进门，跑堂小二立马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甚是熟稔的接过桃山君身上外罩的雪狐毛斗篷：“家主可算回来了，可教咱们青娘子一番好等。”。
　　被唤作青娘子的酒娘闻声款步走来，抬手在小跑堂头上的瓜皮帽拍了一下，笑骂道：“便是你话最多，只是没有眼力见，瞧着家主回来了，还不快去将炉上温火暖着的酒酿端来给家主去去寒。”
　　谢还玉心下奇怪，虽则山中岁月长，春寒料峭。但是这苏灼却似格外畏寒般的四月里仍披着冬日里的雪狐领。
　　苏灼甚是熟稔的挑了个角落里的暖和的位置，将桌上摆着的碧玉九转莲花灯推至谢还玉旁，对她笑道：“此间的桃花酒酿赤豆圆子不错，酒也甚好，小友今日可要尽兴而归啊”
　　青娘子这才闻声看向谢还玉，顿时面上一惊，脱口道：“家主，这姑娘好生，”话未说完，却听得长衫掌柜在背后急道：“家主一路上辛苦了，青娘子早就备下春三景和佛见笑给家主解乏，家住快些尝尝。”
　　谢还玉心下好奇，望向苏灼。
　　苏灼沏了一杯茶，递与谢还玉淡而一笑道：“此茶便是春三景，是取春至那日的无根水，仲春日桃花还未成形时，配着嫩叶摘下来存放于罐中埋于大泽下的冰窖，于春暮后取出。再先将春至日的无根水配上高山乌龙翻滚三回，滤渣后再放入仲春桃花。虽只一碗茶汤但以此见得春之三时故名春三景。你且尝一尝。”
　　谢还玉接过来在，在茶盏上方扇了扇气味，意料之中的淡淡的桃花香，花苞在滚烫的茶水中绽放将碧色的茶水染得娇艳起来。呷一口，淡淡桃子蜜的香甜味夹着点乌龙茶的苦涩。闭上眼仿若一时三景竟真的浮现于眼前。
　　苏灼见状忙将空了的茶盏续了一杯，从小跑堂手上白瓷盏中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夹了一块到谢还玉的面前：“此小点名为佛见笑，你也尝尝。”
　　谢还玉从善如流的夹起一块放入嘴中，初时尝起不过是块豆沙糕，可细细品来又有一股梨子的清甜。她心下奇怪，重新拿了一块凑近看了看，果然别有洞天。
　　青娘子见了笑道：“这佛见笑是取绿豆千锤百炼去豆腥儿后，碾碎成泥和着甜而不腻的荼蘼花蜜在大泽底下的冰窖里冻上九个时辰，然后取出解冻后做成花叶，中间挖空成花型，填上被梨子汁水浸润的薏米蒸熟便成了。”
　　苏灼笑着点头附和：“荼蘼花蜜最是清新与梨子汁的清脆相辅相成断不会喧宾夺主。春三景入口是甜蜜蜜的桃子味再品则有乌龙淡淡的苦涩此时配一口佛见笑甜苦中和最好。”
　　许久未出声的萧玄峤忽然开口道“开到荼靡花事了，彼岸红尘映相思。取得佛见笑这个名字倒一语双关有文有境的。”
　　“荼靡开于花暮之时，荼靡开后再无花，佛典上说此花非是人间花，见此花者，恶自去除。又言，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谢还玉接着萧玄峤的话说道。
　　他们此去彼来，一唱一和，落入苏灼眼底，不由浮起笑：“正是如此，今日茶也喝了，小点也吃了，青娘子快快将温好的甜酒端来，好让我与二位小友痛饮此间。”
　　青娘子应声从后厨拎出一方红泥小火炉来，从炉上提出一白瓷酒壶，柔夷小手似摘花般行云流水的倒了一杯递与谢还玉，眼波流转间莞尔笑道：“家主，光吃酒多没意思，倒不如让青娘子我唱首曲儿来助助兴，可好？”
　　苏灼拍手赞道：“偏你最是通透，那便唱你最拿手的卜算子.无题吧。”
　　青娘子咿咿呀呀的开嗓，身后的掌柜见状从柜台顶上取下长萧，萧声洋洋盈耳。
　　此情此景落入眼底倒是合衬一句“玉人何处教吹箫。”
　　“相逢应何处，迢迢青山隔。几回辗转梦回还，悄然白发生。春去桃花落，横波化泪泉，日暮含烟风波里，相思难分付。”
　　谢还玉一杯饮尽，只觉唇齿中生出两分难以描摹的失落，三分无可奈何的嗟叹，五分杖尔看南雪共与梅花两白头的醉意来，心中似巨石投海一声怦然巨响后缓缓下沉，但却波面不惊：“苏姐姐，此酒可有什么讲究？”
　　苏灼目光闪烁按下谢还玉欲饮的手：“我看小友似有醉态啊，此酒虽妙，然小友酒量欠佳，则还是少饮些吧。”
　　谢还玉撑着笑斟了一杯，两朵红云晕开在脸颊，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
　　萧玄峤意味不明冲苏灼挑眉道：“你又何必故意激她？”话未说完，忽觉得袖子一紧，他转头看去，谢还玉迷离一双眼睛，一手拉着他的衣袖，一手拍着自己胸脯摇头晃脑的笑着：“不妨事，你莫猫哭耗子般假慈悲，我酒量，甚佳。”累的头上的步摇似是金莲逶迤，珠落玉盘的打在萧玄峤的胸前，不知怎么他心底冒出一句“初似洗花难抑按，终忧沃雪不胜任”来，惊得满面通红，急忙推开谢还玉的手，正襟危坐的对苏灼道：“你千方百计的将她诱来，不会真的只为灌她酒吧。”
　　苏灼给谢还玉的空酒杯又续了一杯自嘲的笑着：“可曾听过南齐才女苏芜榭？”
　　她眼中眸子暗淡了几分，看着醉伏在酒案上的谢还玉：“旧人旧事，说好不提的，偏偏却又忍不住。”
　　碧玉九转莲花灯的幽幽灯火下，指尖上酒盏晃动，荡起层层涟漪，：“她生前最爱饮这种酒，只可惜却再也喝不到，可我总还记得，她管这种酒叫柔肠绕，我那时戒律清规看的很重，从不肯陪她一起。后来尝起，心中竟真是千回百转，不负柔肠绕这个名字。”
　　她兀自饮下，眼中百转柔情望向谢还玉：“只因眼前人肖似故人，难免勾动愁绪啊，我可能忘了告诉你，我的那位故人啊，有一块青翠欲滴的碧玉，和眼前这位姑娘一样的眉眼，可我今日见了她，才知她走了便是真的走了，即使带了一样的发簪，喝着一样的酒也不是她，我的那位故人，大概是回不来了吧。”
　　“可我多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就此一眼呢。”
　　萧玄峤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镌刻着海棠花纹的木匣子，细细抚着：“草木本有心，不求美人折，世上的事本就时移世易。”
　　苏灼单手拨着酒杯支颐看着醉伏在按的谢还玉，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你也无须过分忧心，思园的事既然我已答应了你，便自然会不负所托，今次大蛇出洞，你且宽心，静待好戏开场。现下我有一样极重要的事情要确认。”
　　她取过桌角的碧玉灯覆手收入袖带中，眼波流转：“青娘子，看好家门，温酒替我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