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还玉篇六 她于他原不 ...
-
一城之南的静慈别墅外,立着一位游方的女冠,青衣袅袅,手中拂尘上银铃交错,她整了整衣袖,上前叩响朱红的大门。
许久才从门中探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来:“今日这样晚了,家主早已歇下,客人请明日再来吧。”
女冠摇了摇头,抵住小厮欲要关门的胳臂,忙跨进一条腿来,嬉笑道:“小施主,然贫道既已进来了,岂有逐客之说,且此时月朗风轻,天淡云高,离夜半子时刚刚好还有一盏茶的功夫,正是好时候,贫道此来可不是化缘讨斋的,贫道可是专程为送礼而来的。”她说着从袖袋中掏出一方红梅洒金的纸笺来,口中不知念了什么诀,只见洒金梅笺腾地升至空中,又见火光乍现,瞬间燃起的纸笺像爆竹般噼里啪啦的的向内院飞去,院中火光冲天。
小厮瞧着暗叫不好,便也顾不得眼前这位怪人,一边追着燃烧着向内院移去的符纸。,一边高呼“走水了”。
纸笺一路燃烧至侯爷暂住的冉松院骤然散落,一地灰烬中青烟袅袅升起,待众人赶到时却见着青烟越来越浓聚成一个人形又忽的一下散去,女冠从青烟里走出来。众人聚在门口不敢上前。
女冠拍拍身上残存的烟雾,拿出罗盘向暗黑的天空比对,黑色的云压着月边划过,朗月向东不着痕迹缓缓移动,远处的长门大街有梆子声脆脆传来,一声不少,一声不多,正是子时。
拂尘上银铃细错的垂坠,无风却银铃叮当,她低头取下拂尘上的银铃,念了个符,万籁俱寂,院子归于平静,俄顷,有衣物窸窣声断断续续,忽的一声吱呀,冉松院院子的门从里面打开,人声惊醒,人们顺着声音望去,正是姗姗来迟的谢小侯,谢小侯望向院中,恍然间院中一位红衣少年也回头看向他,不相信似的定了心神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只听院中红衣声音浅浅:“朋友,我的青岩玉在你这多年,今日该是物归原主了吧?”
他惊得脚下一软,身边仆从眼疾手快的扶住,待他定神再看,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淡淡桃花香气游荡在夜空中。
黄衣女冠合手揖礼道:“无量寿佛,贫道见过谢侯爷,这幻像名为痴人一梦,微末小技让侯爷见笑了。”
“痴人一梦?”谢小侯带着几分自嘲,她于他,原不过是痴人一梦罢了。
他挥手令众人退下,看着院中女冠清冷的身影,心下生疑:“道人此来,该不会专为了戏耍本侯而来吧?”
女冠俯首,低眉顺目道:“怎敢,贫道听闻郡主之喜而来,方才幻像只是敲门瓦砾。”
谢小侯隐去眼中泪迹,抬起双眸看着面前俯首的女冠,露出一点柔和来:“抬起头让本侯好好看看你。”
他走至她身前,看着她缓缓抬起头来,女冠墨色的黑眸被谢小侯手中的灯火照的晶晶亮,他上下打量着她,空气里的桃花香气愈加浓烈起来。他瞧着,只觉得眼前的她一下似在雾里,又一下恍然在眼前。雾里看她似在看红衣,眼前的她却分明是她。过了许久,他才幽幽道:“尔终究不是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眸子的黯然映的唇边的笑有几分凄迷。
女冠笑了:“贫道十里风华亭桃山君是也,自然不是侯爷口中之卿卿。侯爷所想之事,贫道或能勉力一二。
谢小侯闻言笑了,带着几分癫狂,却又小心翼翼的问:“你能幻化出一个她来吗?”
女冠摇了摇头。
“既是不能,又怎敢口出狂言敢勉力一二。”谢小侯一向驭下温和,今日却是实在的怒了。
女冠不卑不亢:“吾不敢妄言。有言道昨日之事不可留,明日之事不可测,意在变数之多,吾能变幻之卿,非侯爷记忆中昨日之卿,亦非侯爷期待的明日之卿,而是此时此刻之卿,不知这样的卿,可算得侯爷之卿卿?”
谢小侯笑的眼中带泪,十六年了,都第十六年了,他终于能得见她一面。
女冠看着兀自高兴谢小侯道:“贫道还缺一个物件,一个她贴身的物件,不知侯爷可能借之一用?”
待谢小侯拿出她旧时的青岩玉时,女冠嘴角不露痕迹的上扬,她答应他为他幻化出一个此时此刻的她,佛言此时此刻如梦亦如露,如梦幻泡影,她不过答应的是为他幻化一场梦罢了。
谢小侯半梦半醒间不知身在何处,听耳边风声簌簌,身子上轻薄的有些发冷,他想伸手拽床被子,却被一片毛茸茸的触感弄得有些愣然,想张口传唤守夜的仆役却一张口竟是“汪汪”的叫声,努力睁开眼将自己仔细一瞧,怎的自己竟变成了一只黑狗来了?
他挨着高墙外一路走得很是茫然无语,心中错愕不已,正想寻个去处将此事捋上一捋,眼前便出现一个狗洞,他素来很识时务,想到自己已为狗身,便也很是坦然的钻洞而进。
高墙之内,青瓦白墙,廊亭延绵,虽比起他的鲁侯府邸差上许多,但估摸也应是个钟鼎之家。
他顺着走廊大摇大摆走着,丝毫也未曾想到,自己已不是要风得风的鲁侯而是一只黑狗,甚至是一只流浪狗的可怜处境。顺着连廊不知走了多远,不知绕了多少弯,走到一处院落的菩提树下,树下有一方矮塌,塌上摆着茶水点心,散着诱人甜味香气。他肚中无食,闻着香气难免食指大动,一个跳跃,登上矮塌依着软靠上吃起来。
吃饱喝足后困意渐浓竟趁着软靠睡起来了。
他醒时是被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醒的,入眼一个梳着双髫的小丫头撑着一把黄油纸伞骨碌碌的一双墨黑眸子盯着看他,奶着嗓子一字一顿的问:“哪里跑来的小黑狗,下雨了也不知道回家,让我来带你进去暖一暖 ,弄一点吃食给你。”
他虽从善如流的适应了自己的这个新身份,也不曾扭扭捏捏的钻狗洞,却着实做不到屈尊降贵的吃狗粮,他大声拒绝,可一连串的汪汪声落在小姑娘耳朵里却是兴奋的意味,随即更是强搂抱着他往里间去。
菩提树后的暖阁里一位稍大一些的姑娘掀开帘子往外边瞧着:“小妹,切莫大声吵扰着大姐。”
小姑娘闻言立即捂住他的嘴巴,嘘声道:“小黑,咱们可得小点声,大姐久病初愈,你可要乖一些哟。”
他趁着女孩单手抱他,用力挣脱的跳下来往树后的暖阁里跑去,一进门撞到一个暖暖滑滑的物件上,他抬起头一位少女淡淡笑着看着他,身后的小女孩赶紧跑过来,一见着这少女便束手立在一旁做错事般的垂头,少女蹲下来笑着摸摸女孩的头:“小妹如何不高兴了?”
小女孩抬眼瞅着少女道:“是我鲁莽没有看好小黑,让它冲撞了大姐,大姐可有不开心?”说完捉住少女的衣角奶声奶气道:“我希望大姐每日都开心。”
少女捏着小女孩柔柔的脸颊回头对刚才稍大一些的姑娘笑着道:“婠婠,咱们的颂箬可是长大了,都知道关心大姐了,”她想了想回过身来歪着头对小女孩又道:“颂箬,就像大姐写的诗一样云雾升龙而起,霹雳追云而至,风霜雨雪是一种状态,悲欢苦乐亦是一种状态,小妹万事不可强求。
小女孩拽着垂下来的辫子,似是不明白。
被唤作婠婠的小姑娘上前拉着小女孩的手道:“大姐,小妹这么小哪里懂得,你好好休息,我先带她下去了。”
她点了点头半掀开帘子,单薄的身子倚在门框边,看着她们直至出了院门,手臂似一下没了力量般无力的垂下,叹了口气,幽幽的转身伏到内室的罗汉床的软靠上,万籁俱寂,只有泪无声的一串串的落在软靠上细细的将软靠染湿。
被遗忘到一边的他躲在桌椅下望着她,他现如今分不清颜色,不知她身上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戴的什么颜色的首饰,却觉得无论什么样的颜色都合衬,他唯一一次的见她,她站在喝醉了的枫林里一身绯衣眼中淡淡笑意,如今见她却伏在软靠上哭,他想若能看得见颜色,想来她双眼也该哭得通红了吧。
他想了她十六年,不曾想过再次见她是眼前的这份光景。
苏芜榭的院子里有一大片青莲,仲夏的夜会有萤火虫飞过,伴着点点萤火,他看见苏芜榭一身中衣散着发光着脚,手上拿着一张纸笺从内室一步一步苍凉的走到青莲池边,看着满池叠叠的莲花发呆。
夏日蚊虫甚多,他一身皮毛尚被叮咬的不堪忍受,她却只是静静的立在池边纹丝不动。
他看着暮色渐重看着初阳又起,看着她月白的袍子被夜露沾湿又被骄阳染暖,他才终于听到她重重长叹了口气,抬起手将手中握的皱巴巴的纸笺轻飘飘的丢入满池青莲里,踉跄的仿若失了心神转身踱回房内。
那令她如此失了心神的,究竟是谁家的少年郎?是何等的清姿俊秀?他这么想着,忽然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待到清晰时,竟是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他仰着脖子想仔细打量却觉得脖子上有绳线牵引,顺着绳线寻去尽头却是苏芜榭。
苏芜榭站在朱红色的大门石阶前,门匾上赫然正是小镜斋,她欲伸手扣门却终究怏怏垂下,转身走时,门吱吱呀呀的从里面打开,一位月白罩衫的公子立在朱红色的门框里,就似山水翠绿影里的那只白鹭又似工笔绝句里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