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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续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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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自来了盐运使衙门,日子过得与她所想有许多区别。其中之一的区别便是江宛陵根本没有来缠她,她只能静静的住在西院里,每日看着朝阳初升,再看着落日西斜。这样平静的生活,反使她生出一种错觉,这错觉就是她从前的生活都是错的……错在荒废时光,在过去的时光中,她很少真正的静下来。她免不了的要去思考,譬如抚琴,就要思考琴音琴技;再譬如赋诗,就要琢磨诗情诗艺……但现在,她渐渐明了在江宛陵的身边,他根本不需要琴棋诗画。
也许他爱酒爱美色,但事与愿违,因为他根本就不来和她亲近。她决定做一件大胆的事情,她要出门!
玉指见她愁眉不展,便道,“小姐既出来散心,为何还闷闷不乐?”
明珠也不理她,只是独自走在江边,顾影自怜。她是一个美丽又个性怪异的女子,所以她的丫鬟并不敢在此时来关切她的心思。明珠的心思很乱,不能接近江宛陵,不能与之亲密,又怎么能得到有用的情报呢?没有情报又拿什么去报答恩情?她想着想着……渐渐的思绪飘到了——我出来多久了呢?于嬷嬷会把我的行踪报告给他吧。那么他就不能抽空来见见我?何必一定要使我生出一种闺怨的心思呢?
闺怨?!想到这个词,她的脸飘起了娇羞的粉红……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纵然如此,她不肯主动去见他。她一定要让他主动的迎向自己。就如同过去遇见她的那些男人一样,期盼着每时每刻都能得到她的垂青。如果他这样做,她就能有一点高兴。
她百无聊赖的把眸光投向远处的蒙蒙烟水……这一团理不清看不清的雾气彷如她心中隐藏的那个谜团。那谜团内中藏着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小姐,天凉了。我们不要总是站在这水边嘛……你看江面上都起了雾。”玉指不敢埋怨她,只用着撒娇的口吻劝说着,期望明珠能够移动脚步回去。
明珠慢慢放下双手,负手站立在江边,她转过脸看着自己的小丫鬟,她仔细看着玉指的容颜,粉白粉白的脸颊上挂着一双亮晶晶的黑葡萄似的眼睛。她叹道,“玉指,你说……我们就这样回去吗?”
玉指对她突如其来的发问显得很无措,她不明白眼前人的心思。
“好吧,就这样回去吧。”明珠心中自有一股伤感,这伤感岂是玉指所能明了的。她的伤感伤心唯有一个人可以抚平。只是偏偏不巧的很,江宛陵确实没有时间来关注她。
打从明珠离开,于嬷嬷心里就一直犯嘀咕……她很不习惯明珠的行事作风。可是江宛陵在前边儿忙,她想进言,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好容易见缝插针的与江宛陵说起了这件事情,江宛陵只道,她自在惯了,随她去,不必为这件事情担忧。
于嬷嬷心里仍然不平。
明珠回来了,她进了自己屋里,却发现桌上堆了很多盒子。玉指最积极,她忙走过去,看着堆满整个圆桌的礼盒,她高兴的说道,“小姐,这都是些什么呢?哈……地上也有,是绢……鹅黄、杏色、湖绿、秋緗……还有绸缎,竟然有这么多呢?”
“哪里来的?”明珠淡淡的问道,显然她并不在意这些礼物。她瞄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她想,这肯定是他送来的。
明珠前脚进了西院,于嬷嬷后脚就跟了过来,她笑道,“这些礼物都是老爷交待我们准备给姑娘的。”
明珠却并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反而仍然是冷冷的样子,她自顾自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她不高兴,所以气氛顿时僵了下来。玉指是她的丫鬟,自然明了她的脾气,也不敢再顽皮,只得收声站到一边儿。
“老爷?”明珠端着茶杯走到于嬷嬷面前说道,“嬷嬷,喝吧,辛苦了。”
于嬷嬷被她这奇怪的举动搞得有点莫名,但也只得接过茶杯,开口道谢,“谢谢姑娘的茶。”
“他是老爷……我又怎么成了姑娘?”明珠冷冷一笑。她看着于嬷嬷的眼神令这个老妇人心底一阵发冷。于嬷嬷暗叹了一口气,心道:倒霉!
明珠转身坐到锦凳上看着于嬷嬷道,“嬷嬷,在这个院子里我说的话算吗?”
“当然算。”于嬷嬷想也未想的说道。
“那么,以后你们进来了要称呼他‘公子’,称呼我‘小姐’。”明珠说完,于嬷嬷忍不住扑哧的笑了一声。就是站在明珠身后的玉指也是掩唇偷笑。
于嬷嬷忽然就明白了眼前这位姑娘的心思,她垂首道,“是,小姐。这些礼物都是公子替您准备的……”
“他倒是有钱了。”明珠的语气显示她并未真的消气,她只是借故在发脾气,她的怨气只对着一个人,一个并不在场的人。于嬷嬷了解了她的心思后,便开始自觉的充当起一位红娘的角色。
晚饭时,她又去见江宛陵。
江宛陵今日连着发了三封信,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措辞严谨,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挽救。信进了京城,到底又会换来一个怎样的光景,他亦不知道。可是他总是要尽力,尽力去周旋罗皓的前途,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好友陷入囹圄。
“老爷。”于嬷嬷开口道。
江宛陵发现于嬷嬷今日已是第二次来见自己,“什么事情?”
“是关于西院那位姑娘的事情。”于嬷嬷言简意赅的点明自己的来意,“老爷,那位姑娘交待下来说我们进了她的院子要改一个称呼。”
江宛陵抬眼看了过来。
于嬷嬷立刻说道,“她说,以后不许称呼您为‘老爷’,要唤为‘公子’……还有也不许叫她‘姑娘’要叫她‘小姐’。”
“这有什么区别吗?”江宛陵不以为的问道,他摇了摇头,又伸手取过另一叠案卷。
于嬷嬷心道:当然有区别的,公子小姐才是佳话啊。可是她是不能当着江宛陵的面说破这些事情。她是想提醒他,西院还有一位美人在等着他。
江宛陵捏笔写字,一会儿,他停了笔,抬起头对于嬷嬷说道,“我明白了。”
于嬷嬷大概认为“我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你可以下去了,不要再为这些无聊的事情来烦我等等……你不能不说这些官员府邸的下人想得太多,但往往他们又是最能揣摩主人意思的一群人。
于嬷嬷自觉这个红娘非是常人所能担当,她熄了几分这样的心思,可是她骨子里的谄媚是不会消褪的。江宛陵理完了手边的事情,起身去了西院,他要去见一见明珠。
敲门……不应,再敲……玉指开了门,她本来要摆出往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可是面对江宛陵,她只有垂下头低声道,“老爷……”刚说完老爷两字,她立刻捂住了唇,完了,忘记了小姐的吩咐。
江宛陵看桌上的礼物都分毫未动,他开口道,“玉指,这些东西你收拾下。”
玉指立刻应是,马上利索的去收拾整理。
江宛陵坐到了桌边,他并不想走进去,所以只在外面坐下来了。明珠等着他,他也在等着明珠,两个人隔着一重门,似乎都显得耐心极好。
江宛陵来此的路上并非全然没有想过该如何真正的安排明珠的去处,可是目前,他还不能着手安排。条案上的西洋钟到了整点会自动发出鸣叫,当指针指向七时,自鸣钟又发出了一声长响。这长响惊动了屋内的明珠,她想他不会主动走向自己了。她猛然打开了门,她先走出来了,江宛陵还坐在桌边。
“时间不早了。”他来了一句开场白。
“时间不早了……”明珠轻哼了一声,“你准备与我说几句呢?趁着还有些时间,你说吧。”
“你入府做客,我却因为庶务不能好好招待实在抱歉。”江宛陵开口深表歉意,因为自己对她的照顾不周。
明珠只道,“此处只有你我两个人。”
“我知道。”江宛陵说道,“我请你入府做客。”
“是我自己要来,你又何必如此说。”明珠气道,她又何尝不知道他是在为她着想呢。她可不接受这掩耳盗铃的好意,“我自来此,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不在意。”
江宛陵听她的话意还是在赌气,他慢慢和她说道,“眼前你可以不在意,今后你恐怕不会这么想。时间变迁,形势不由你。”
“怎么?你就要急着与我撇清关系了么?”明珠质问道,她真的生气了。
江宛陵搞不明白怎么就吵了起来……
“你送来这些礼物是来安抚我?哈!真可笑!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些吗?”她生气之后说得话好似连珠炮,“你太看不起人了。你又以为你有什么可了不起的,仗着你是个男人,是个当官的,你就觉得高人一等了么?在我的面前摆起你的官威来了?我告诉你……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本来是在骂他,结果自己却大哭了起来,既有洗刷不净的委屈又有滔天的憋屈,两股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素日以来的自傲,她伏在桌上痛哭不已。
玉指站在门外,想要进来又不敢进来,她心急如焚……她想着小姐从未如此失态过,既然如此伤心难过,何必委屈自己留在这里。
江宛陵叹了一口气,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轻声开口道,“明珠……”
她捂着脸站起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她情愿替自己保留一丝微薄的颜面,尽管是聊胜于无,可她仍然坚持。她哭了一会儿,便走到桌边开始写信,她是无法胜任这个任务……她要告诉对方,不要再做她的指望。
玉指慢慢挪步走进屋里,也不敢去看江宛陵。
江宛陵却道,“进去看看吧。”
“是,老爷。”玉指匆匆朝着他一俯身,立刻跑进了里屋。
江宛陵想着方才那一幕,心内竟冒出一句,“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玉指走进屋内,见着明珠脸上犹有泪痕,却是不顾拭泪,只管奋笔疾书。
“将这封信递给漪澜堂。”明珠搁下笔开口说道。
漪澜堂原来是一个人的别称。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素还真啊。她没料到这么快就接到了明珠的书信,由书信上的字观之,这封书信当是匆匆而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难道是江宛陵已经察觉了。可就算如此,他怎么能抗拒得了美人恩。捏着信纸,素还真陷入了沉思。
江宛陵的履历实在平平无奇……可是平平无奇的人却能深得内廷信任,委任钦差一职来到江南。素还真又摊开手中的信纸,信中写道,“……知人论世,首重心迹。他每用心于外事,内宅之中唯有一嬷嬷操持。我居于西院,他十日之中不曾来过一回。更遑论谈及其他……”写到此,笔墨断绝,似有无限哀怨。
素还真的脑海里蓦然跳出了江宛陵的样子,他手里拿着扇子对自己说道,因为你是不凡的女子。这情景仍然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