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念的经》东风喵

8、八 一斛珠

　　江宛陵在黄昏后小憩了一会儿，酒意全散发后，他才觉得通体舒泰。从衣架上取了外衣披在身上，他顺势就盘腿坐到了窗边的罗汉床上，还未等他翻上几页书册，就听到门口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进来吧……”他张口说道，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微醉后口干舌燥需要生津止渴。

　　进来的不是外人，而是一直服侍江宛陵的嬷嬷，是个五十开外的老妇人，一个人带领着丫鬟小厮们统管着这座盐运使的后宅。她进门拜见，令江宛陵很讶异。因为寻常后宅也没有什么事情，除了各府衙门礼节往来需要回禀以外，其余的都交由她便宜行事了。江宛陵自到了金陵上任也没有带家眷，所以整个后宅既平静又寂寥，所以这快入夜时来的回禀免不了使人讶异。

　　“老爷，家里来了一位客人。”老嬷嬷带着笑意柔和的说着。

　　江宛陵拉了拉垂下的衣摆盖在自己的膝盖上，漫不经心的问道，“嗯……是什么客人？”

　　“是一位姑娘家……”老嬷嬷又是满脸堆笑的望着江宛陵。

　　姑娘？！江宛陵眸光还没离开书页，“什么姑娘？”

　　“这……”老嬷嬷欲言又止，大人们的事情，她也不好说深浅，所以面色是笑意之中带着为难，还有种——大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涵义。

　　江宛陵把手里的书一放，显见得他也是不知道的这姑娘到底是何方圣神？

　　“姑娘说，大人晓得的。”老嬷嬷说道。

　　江宛陵想了会儿，他的思路极快的转换到了今日下午。今日下午他在臬台衙门的后花园与一位容颜美丽的女子意外邂逅了。实际上，他知道这种邂逅绝非意外。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那位姑娘的容貌……他无奈一笑道，“是，我大概知道是哪一位了。”

　　老嬷嬷心中轻轻松了一口长气，只要大人认识便好，那么自己该如何安排这位姑娘呢？她是有经验的老人，所以便开口道，“大人，您看如何安排这位姑娘呢？您的院子还极为的宽敞，除了您住的这间，尚有两间正院，西边的正院挨着花园，明亮舒适，适合您下榻休息。”

　　江宛陵听到她如此安排，想了想说道，“那位姑娘现在在哪里？”

　　“轿子就停在咱家后院的角门……”老嬷嬷不敢自作主张请人随意进府，但也不敢怠慢这位自臬司衙门出来的贵客。

　　江宛陵预备起身见客，于是他开始穿衣裳，老嬷嬷走过去要帮他系扣子，他轻轻抬手拒绝了，他自己替自己系好圆领上纽扣。他在家时倒不时常穿这样的圆领长袍，而是穿着宽松的交领长袍大袖。

　　“老爷的腰带……”老嬷嬷很熟练的替江宛陵寻来了犀牛皮的腰带，江宛陵接过这根腰带，想起了一件令他哭笑不得的事情。在嬷嬷的带领下，江宛陵终于出现了。

　　站立在轿子旁的小丫鬟见期盼已久的人终于出现了，她连忙附在轿帘旁说道，“小姐，那个官老爷来了。”

　　坐在轿子里的女子这时才露出既满意又欣然的笑意，可她很快就收敛了这笑意，面庞又变得冰冷，使人生不出亲近的心思。

　　“带两个丫头将她接进来吧。”江宛陵吩咐道。

　　既得了江宛陵的吩咐，老嬷嬷立刻一挥手，就来了两个伶俐的小丫头随着她一起出了角门去接人。

　　江宛陵侧过脸望着天际那一缕昏黄……夜色快近了，夜既近了，魑魅魍魉也快来了。

　　内院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江宛陵与他的女仆人们，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尊重了么？她还记得今日自己问他，“你……是多大的官儿？”那一种隐隐的讥讽，他非但不以为忤竟还笑了起来。

　　“小女子，拜见大人。”她一见他，立刻俯身下拜。

　　江宛陵道，“起来吧。”

　　老嬷嬷与丫鬟们站在一旁，想要看看这位姑娘的模样又不敢造次，只得偷偷的抬眼，觑了一眼就赶忙收回眸光。如今这后院里终于要住进大人的家眷了吗？

　　“这里是盐运衙门，你晓得吗？”他问道。他讲话吐字清晰，她都听得十分明白。她点了点头，来之前她便知道了。江宛陵看她露出拘谨的样子，实在不能将眼前所见与今日下午所见重合为一人。

　　她忽然抬起头来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又把脸撇开了。江宛陵觉得好笑，难道这个盐运衙门是吃人的所在？她的不自在他都看在了眼内，她就不信他捉摸不清她的内心。她忽然有些嗔怪眼前这个人，让她就这样站在这里……

　　“于嬷嬷你把她们都带下去，至于……就按照你方才与我说的那样安排吧。”江宛陵开口了。

　　于嬷嬷欢欢喜喜的带着丫鬟们去为新到的贵人收拾住处了。

　　他——竟然就这样容易的让我过关了吗？

　　“大人……”她开口了，却又不知道要与他讲什么。反倒是江宛陵说道，“现在没有其他人了，只剩下你的丫鬟。”

　　“她叫玉指。”她立刻说道。

　　江宛陵开始觉得她又恢复了今日下午的风采，凌厉尖锐！

　　“一斛珠姑娘，请吧。”他走在前面，伸出手请她与自己同行。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听不出任何含义，既没有戏弄也没有期待，像是在喊甲乙丙丁一样。

　　她心头不舒服，闷闷的走在他身边。秋风夜凉，她感觉不到，她只觉得肩头的担子很重，她是肩负着任务来到他的身边，她一定要叫他明白，她是不可等闲视之的女人。

　　“我需要准备一斛珠吗？”他问道。

　　这个问题令她生气了，她转过脸看着他说道，“大人是在与我开玩笑吗？”

　　江宛陵被她怒气冲冲的样子搞得有些无可奈何，他换了一种方式说话，“今日下午他们与我提起……了你定下的规矩……”

　　他的不解风情使她觉得难堪，她讨厌这种感觉，他言之尊重实则轻视。于是，她被他气得哭了起来。她的丫鬟，那个叫玉指的丫鬟匆匆走上前来，轻轻抚着她的背，一股怨怒的情绪正要冲着他发泄出来。

　　江宛陵看到这一幕，他想张口说话，于是他尝试着说道，“你今日并不愿来？”

　　“我又未曾说过这种话。”她恼火的说道。

　　江宛陵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受，“那么……夜也深了，已经为你安排了房间，不如早点去休息。”

　　显见得她是不愿意接受他这种明显推脱的安排，她气得侧过身，她的举动在昭示着她在他身上受了天大的委屈。两个人说话的气氛搞僵了，江宛陵认为这时候再交谈，恐怕也不合时宜。可姑娘家心里不这样想……

　　“我晓得大人心里瞧不起我，大人一定在想这个女人不过是送上门来的玩意儿……大人心里轻视我，因此大人又需要顾忌什么呢？大人自然可以说些话来糟践我！”她索性把心中的话全抛了出来。

　　她的话令江宛陵皱起了眉头，他开口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前面是书斋，请过去谈一谈。”

　　他公事公办的口气，使她越加伤心失落，她的魅力对他竟然起不到一丁点的效果吗？她不信。

　　“玉指，你去玩吧……我要与大人到书房里说话。”

　　玉指看了看自家的小姐又望了望江宛陵，这才点头退下了，她决意随便找一处地方坐下来，又或者，聪明的她该去找刚才那个于嬷嬷。待丫鬟退下后，这会儿就真的只剩下了孤男寡女。

　　江宛陵关心的问道，“你的晚饭想必还未用过吧？”

　　他的话意在说明他并未将她刚才怨怼的话放在心上。

　　“不饿……”她要与他唱对台戏，可又摸不准他的性情，于是又道，“你呢？用过了吗？”

　　其实，这位姑娘实在是很有趣的，她这会儿对江宛陵的称呼变了，不再喊“大人”而只是“你”，从她口里说出的话，似乎他们的关系近了，也亲密了。

　　“我还没有。”江宛陵照实说道。

　　“可以让她们将饭食送到书斋里来。”她开口给他建议。江宛陵轻轻一笑，他有些事想和她谈谈。

　　进了书斋，天际也全都黑了下来，房间里的灯都点燃了。一斛珠第一次走进一位男人的书房……这个书房很整洁，所有的书目都排列的井然有序。他的书案也特别的干净，纸、墨、笔、砚都各归其位。她本想找一张他的手迹，可惜什么也没看见。

　　“请坐。”江宛陵说道，“不必客气，坐下说话。”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江宛陵坐下后，打量了她一眼，继而说道，“是刘大人送你过来的吗？”

　　她又是轻轻一点头，继而她说明道，“刘襄说……”

　　“他说我喜欢你，对吗？”江宛陵问道。

　　一斛珠的脸霎时红了。

　　“只是我总觉得自己并没有给姑娘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江宛陵的意思是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打动了她呢？一斛珠觉得他书房内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她无法在他面前隐瞒什么。

　　“是迫于刘府台的压力吗？”他问道。

　　一斛珠摇了摇头。

　　“那么你是自愿？”他接着问道。

　　一斛珠就没有点头了，这种问话，她只能用沉默回答。

　　江宛陵想了想说道，“假如，明日——我请你离开……”他还未说完，她立刻抬起脸，两眼定定的看着他，那眼中是震惊疑惑不解。

　　她陡然站起身。

　　“其实我来金陵不足一月，原先与刘府台几乎毫无交集。我也是在今日才听说你的声名……花园里相见纯属意外。”江宛陵说道，他提起花园相见四个字，立刻将一斛珠的思绪拉回到了今日中午……秋高气爽，她应邀出席臬司衙门的宴会，不过她从来不屑与这些俗人酬唱应和，只因为她接到了那个人的信。

　　在信中就提到了今日的计划，她也终于按照计划来到了江宛陵的身边。

　　“也许并不是意外。”她开口说着，“我想见见新到任的盐运使是如何不近女色一心为公。”

　　很明显她这句话是在讽刺江宛陵。

　　江宛陵一笑，“好吧。你决意是要留下的，对吗？”

　　“盐运使大人担心什么呢？还怕我这个小女子吗？”她针锋相对的说道。

　　“可是……我很担心一件事情。”江宛陵叹道。

　　一斛珠不解，“担心什么？”她这样问着，不知不觉的慢慢的坐了下来，等待着他的答案。

　　“担心同僚们参我一个因私废公。”其实江宛陵要说的是其他的话，但是这么说也没问题。

　　一斛珠不服气道，“大人就毫无办法，由得人家这样诽谤？”

　　“嘴巴在他们的身上，我怎么挡得住别人要说什么。”江宛陵说道。

　　“所以我的到来对你而言是麻烦？”一斛珠反问道。

　　江宛陵只是看着她一笑并不说话，这等同于在说，是的，姑娘。

　　“既如此，你为什么又留下我？还给我准备了……”一斛珠左右为难的说道。

　　江宛陵道，“就算因此而被人参劾，我仍然觉得至少今晚不该拒绝姑娘你啊。”

　　一斛珠竟然被这句由衷之言给打动了。

　　“姑娘想要留下，以后的金陵就再没有一斛珠的传说了。”江宛陵说着，“不如，我替姑娘改一个名字吧。”

　　他说起话来是沉着自信，他说道，“就改为明珠二字如何？”

　　“何意？”一斛珠急迫的问道，她这会儿迷糊了，她不知不觉走入到了他的安排之中。

　　“明珠无暇，尘尽光生。”江宛陵对着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