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念的经》东风喵

7、七 一种心思两处闲愁

　　张长寿已无法再想下去，也许一切可以交给江大人来处理，他既然承担此项责任，必然会替自己周全……张长寿心中惴惴难安，可他对上官江宛陵又有着莫名的信任，他想——江宛陵绝不会毫无准备。甚至，为什么在山东主持水利的恰恰是罗明贞呢？

　　张长寿想得入迷，竟听不见门外的敲门声！因为他不回应，那敲门声又急促了起来。

　　“谁！”张长寿转过头高声道，他此刻心绪烦乱。烦乱的原因有两点，一是他了解了江宛陵的心思，二是自己那未可知的官途。

　　“大人，门口停了一乘轿子，说是来接您的。”门外的人开口说道。

　　张长寿将邸报合上顺手扔在了桌上，走到门边打开了门，瞧见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面嫩的小厮，他道，“接我？是什么人？你们有没有问清楚？”

　　“他们说日前大人曾去过他们那里，还与他们确定了时间，说是到了时间便来接大人呢……”小厮只能照本宣科的把话回了一遍。

　　张长寿听他如此一说，心中多少有了一些谱，却只是无奈叹了一口气，撩起衣摆跨过门槛，他决定自己到门口去看个清楚。待得他走到二门时，竟然见着江宛陵也走了出来。

　　“大人。”张长寿先同他打招呼，又见江宛陵一身常服，院子里停了一乘青呢轿子。

　　江宛陵笑道，“龄安也出门？”

　　张长寿快步走到江宛陵身边，他说道，“大人，恐怕是盐帮的人来接我了。”

　　江宛陵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外面，笑着对张长寿说道，“龄安的能力深得对方的信赖啊。”

　　张长寿心里是无奈苦笑，什么信赖，恐怕是鸿门宴。

　　“大人是要去哪里呢？”张长寿关心的问道。

　　江宛陵笑了笑道，“臬司衙门里唱堂会，刘府台差人过来请我过去……”

　　张长寿心头豁然一释，他兀自冥思苦想，可是眼前的上官却还能保持一派优容的姿态，如果不是有所凭恃，那便是另有安排。不管是哪一种都令张长寿紧张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随即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看着江宛陵说道，“大人，臬司衙门内的堂会恐怕会大有一番内容呢……”

　　江宛陵只是一笑，并不作声。

　　“下官即将赴盐栈，大人有什么指示呢？”张长寿认真的问道。

　　江宛陵开口道，“江南盐务繁难。你我此刻皆是局中人，想要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来办好这趟钦差恐怕是不能。时局艰难，浮议哓哓，只能寄望假之以便宜，需之以时日，盐运之事，亦必可成矣。”

　　其实要说得话很多，偏偏江宛陵说得简单。张长寿做过书办，记忆力极好，江宛陵讲过一遍的话，他都能记得牢靠。更何况是临行前的赠言，他越发不敢马虎。

　　“时间不早了，你收拾收拾便过去吧。”江宛陵说着，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问道，“龄安手中的盘费够吗？”

　　张长寿听了江宛陵这番关心的询问，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讷讷道，“大人，盐帮还不至于敢慢待我这个朝廷命官吧。”

　　江宛陵一笑道，“龄安，自己手中有钱才能心中不慌啊。”

　　“大人啊，下官还有俸禄呢……下官虽然去盐帮做了帮办，可是下官的俸禄还是照常领取啊。”

　　在江宛陵的打趣之中，张长寿带着五味陈杂的心情去了盐帮。

　　他一到盐帮，素还真便知道了。她正专心致志的整理着她房间里的盆景……她喜欢的事物与一般女孩子喜欢的不同，许多女孩子喜欢奇花或是异草，可是她喜欢松，孤高凌云。但其实她为人和气，还特别温柔。

　　风采铃坐在书案前翻书，他偶然抬头一瞥，就能瞥到素还真纯净美丽的侧颜，她已足足忙了一个时辰，真是有极好的耐心呢。

　　咔——再剪去一枝，就十全十美了。素还真放下手中的剪刀，她左右端详了一阵，心中觉得满意，便回过头看着风采铃问道，“云丹，你看这盆如何？”

　　风采铃见她脸上流露出欣欣笑意，他自然而然的说道，“极好。”

　　素还真似不满意的问道，“只这两个字吗？”

　　风采铃想了想说道，“一双幽色出凡尘，数粒秋烟二尺鳞。”念道此处，他轻轻一笑，扬了扬手中的书，继续将剩下两句念完，“从此静窗闻细韵，琴声长伴读书人。”

　　风采铃自比诗中的读书人。

　　素还真转过脸，双眸凝望着自己修整好的松枝，不觉一笑，继而又转过头看着他，柔声说道，“义父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早想离开这个位置，可是我若走了，留下他一人苦苦支撑……实非做女儿的孝道。”说到此处，她面上不自觉流露出神伤，一方面她不愿拖风采铃陷入盐帮这个泥潭，一方面她又不忍心舍自己的义父与风采铃远走高飞。

　　她实在两难。

　　这份两难的心情，风采铃明晰在心，所以心中越发的体贴她。他起身立刻走到她身边安慰道，“你别多想，我在这里，陪着你。是我自愿而为，也是我一直梦寐以求之事。天下事，总不能尽如人意。还真，你放心，任何的事情，我们两人一同面对，好吗？”说罢，他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

　　素还真心中一安，亦是伸手抚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心心相印何用多言。

　　“我很抱歉，累得你不能返回你的组织……”她还有很多的歉意要向他表达，可都被风采铃拦住了，他轻声回应道，“我亦曾有过你那样退隐的想法。可是身在一定的位置上，岂是能说退就退呢。直到遇见你——我想终于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了。”

　　“他们——就这样放你走了吗？”素还真问道，她担心风采铃有事情瞒着自己，她还担心他有危险，因此她想要探问清楚明白。

　　风采铃自然而然的将她拢在怀中轻轻笑道，“不必担心，你的心意我全知道。我自有保命之法。何况去意坚决之人，留下亦未必是好事。这个道理他们明白的。”

　　素还真自有一番深思在心中，事情真如风采铃所说那般简单吗？虽然心头的疑问仍在但她没有再继续追寻这个问题。而是提起了张长寿来到盐帮的事情……

　　“这个人的履历我已经查到了。”素还真说道，“包括盐运使江宛陵的履历，我也拿到了。”

　　“你是想好了该怎么与他周旋吗？”风采铃问道，他沉吟了片刻又接着道，“朝廷官员的履历就算一目了然，然而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也非是外人可以透彻。”

　　素还真笑道，“自然。我晓得这只是一份明面上的东西。可就算如此也能查到许多有用的东西。
　　譬如，江宛陵的同年罗皓已经去职了。”说到此处，她抬起手将耳边的长发绾到了耳后，显见得她有一丝小得意。江宛陵不顺，她就越是有利可图。

　　“罗皓？”风采铃不解，他对朝廷庶务不通已久。面对陌生的名字，他一时无法联想。

　　“是山东的巡按御史，主持胶莱新河水利的人就是他。”素还真说完，微微仰起头轻笑道，“不知道江宛陵准备何时动用漕船……我倒是要看他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风采铃看她轻笑的侧颜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不觉好笑，“你是与那位盐运使斗上气了吗？也许因为盐运事务的重要性，朝堂上的相公们自然晓得要再派紧要的人物来呢？”

　　“罗皓是难得一觅的治河良材。”素还真继续将自己所探知到的消息分享给风采铃知晓，“他的去职内中必有一番争斗。江宛陵原来只需要筹措盐务一事，现在他还需要考量另一件事，这件事关乎着他盐务的成败。”

　　风采铃亦是灵慧，素还真寥寥几句提示，他便能很快明悟内中的关窍。

　　“你说的是‘运盐北上’一事。”对于这件事风采铃反而有另一番的看法，“朝廷自立国以来，北方边患之事一直不曾解决。边地的膏血染黄土，始终不得安宁。互市一开，招抚鞑靼各部亦能施行。当此时，边地便可以借此时机屯田练兵……”

　　风采铃的话引起了素还真更多的遐思，她想不到他会对朝廷内中的大政了解如此清楚。

　　“哈……”风采铃看素还真面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不觉一笑道，“你是不是要以为我身在江湖心在庙堂了？这只是因为你提及了此事，我才不自觉开口说道。”

　　素还真一笑道，“我以为你远在南蛮之地，并不会再过多的留心着那个黄圈圈里的事情呢。这样说来，你对这个盐运使能否成功怎么看呢？”

　　“怎么看？”风采铃摇头笑道，“那是他的烦恼，并非是咱们的，咱们冷眼旁观就可以了。”

　　“我看他是分身乏术……我不信他还能再跑到山东去勘察水利一事。”素还真伸手拨了拨盆景里的松枝。

　　“他给你的信中可是已经说了自己盐务不通，也许此项不通，别项就通了……”这当然是风采铃的玩笑话了。素还真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笑完后，她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江宛陵虽然是进退维谷，可自己呢？龙骨圣刀一事呢？到底他所要龙骨圣刀所为何事？

　　暂时撇开这些令自己心烦意乱的事情，素还真打算去见一见张长寿。她一直与各级官员打交道，所以应付官差都有足够的经验。况且，张长寿身负要事，能可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信息。

　　张长寿也是纳闷，纳闷盐帮竟然主动来接自己……

　　“素小姐，我有一事请教。”张长寿本欲用“本官”两字自称，想了想还是省去了这称呼，“盐帮从前是否有与盐运衙门合作过的先例？”

　　素还真想了片刻就答道，“不瞒大人，如此合作，从不曾有过。官府与盐帮素来泾渭分明……官是官，私是私……各行其道。”

　　哈，各行其道吗？张长寿心头掠过一阵阴云，他猜素还真还有一句话没说，那便是，“何曾混为一谈过？”不过目前形势不同，她有所顾忌，所以这话恐怕不会说出口。

　　“盐运衙门是上宪，我们小民只听官府安排行事，不敢逾越本分。”素还真再次说道。

　　张长寿笑了笑，他来此可不是为了听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他直接切入正题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两方是否要沟通一些合作互利的规矩呢？因为我担心到时候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引发误会。”

　　这是素还真第二次与张长寿见面，一改初次会面的印象，这一次见面令素还真觉得眼前人陡然精明了许多。她开口道，“我们盐帮尽全力配合官府，张大人请放心。”

　　张长寿心内一笑，这个素小姐还真是识时务，可是空口无凭，自己到了盐栈里会面临怎样的局面也是未可知。不过，不要紧。他为官已经十年，盐帮的事务再繁杂，他也有信心能摸得清楚。

　　“只是不知此次张大人前来是否带来了江大人的训导？”素还真提到了江宛陵。

　　张长寿开口道，“大人嘱咐我多学多听多看，不要使素小姐难为。”

　　素还真心中一哼，她才不信江宛陵有如此善解人意，他的那一种和煦之中的秋风，自己早有领教。张长寿见素还真面上闪过淡淡的冷诮，虽只是一闪而逝，可仍是被他捕捉到了。他不禁心道：这女子在想什么？莫非是我说的话令她觉得不似大人所讲么？

　　“大人们都谦虚了，实在令小民不安。”素还真客气的说道，“盐帮之内都是粗人俗物，不玷污大人的清名已是小民的宏愿了。岂敢以下凌上呢？”

　　张长寿点了点头，在面对素还真等人时，张长寿一贯的上官思维很难完全改换过来。为了公事，他可以暂时自贬，但是素还真懂得分寸。所以宾主相处十分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