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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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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长寿不辱使命。
回来后,照例要先见江宛陵覆命。江宛陵倒也没怎么细问他在盐帮内中的情形,似乎有些一切都料定的意味。反而另与张长寿商量起了写条陈送达内阁的事宜。张长寿用心揣摩一番江宛陵提到的关键点,脑中飞速的组织着章句,而后便告退关起门来用心敷设。
小厮在一旁替他研磨,张长寿下笔很快,偶有停顿,便疾书数行,足足两个时辰后才写好了这份《江南盐运通行考略》,他又仔细读了数遍,字词无有偏颇,文章晓畅明白。自觉得很满意才折好了这份条陈去见江宛陵。
才出了门口,就见着府衙里的胥吏匆匆朝他走来。张长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什么事情?脚步这么急?”
“大人,朝廷的邸报到了。”
张长寿手中本来就拿着一份条陈,这个时候又要去接邸报,他开口问道,“有什么新鲜事?”
“大人,新鲜事很多……因为北边开互市,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多了个新说辞——叫做资敌,呵!西边呢也不安定,陕西巡抚上题本建议复套,阁老们还在斟酌,也还没答复,只说是要详议。这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朝堂里又是吵翻了天。南边……”这名老练的胥吏还准备继续说下去却被张长寿阻止了,他口里的新鲜事在张长寿看来都是老三样了。
“你先下去忙。这份邸报我自会带去给大人。”张长寿说着也不再停留脚步,直奔江宛陵的书斋而去。
江宛陵自京城来到金陵,已经足足过去了二十日,时间很紧,而他要办的事情又不能一蹴而就,所以更需要耐心绸缪。张长寿得了通传才步入书斋……江宛陵正在与属员谈话,也不避讳张长寿,而是示意他先坐到一旁。
“那么,陈情怎么说?他的反应如何。”江宛陵问道。
回答他的是缉办刺杀案件的校尉,姓连,叫连安。年纪不大,却显得阴沉,声音也是轻轻乎乎,总是透出一股煞气。
“禀大人,这个陈情脑子简单但是也知道什么话不能说。小人将他安排在那群刺客的隔壁,他们彼此都能听得到对方的声音……”连安很有分寸的没有把话说完,他有很多办法叫陈情屈服,可是江宛陵吩咐过陈情的作用很大不可轻易动。那么邪火只能出在那帮盐帮的刺客身上了……
江宛陵对他的安排很满意,“嫌犯的口供都拿到了……陈情还不肯画押吗?”
连安开口道,“他说他不识字,又说咱们骗他,装疯卖傻。”
江宛陵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那些嫌犯的处置日期已经近了,再留他们已没有意义了。既然是定好的事情,就按照当初布告上所公示的处置。”
“是,大人。”连安还怕江宛陵要继续留着这帮刺客,幸而没有,他虽然只是盐运衙门内的校尉,可还有另一重的身份。因为这身份,他十分注意眼前这位盐运使的一举一动。以及他身旁这个张长寿,听说已经去过了盐帮……
刺杀钦差的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留一个陈情在手上,又似乎等着随时掀起风浪。
张长寿等着连安离开后才开口道,“大人,您让我拟的条陈已经写好了。”说罢,双手递给江宛陵。
江宛陵接过条陈,打开一观,而后他开口道,“龄安写得极好,思路清晰,内容翔实。”因为这条陈是上达内阁,其中还要经过通政司及六科,所以措辞一定要十分得当才行。
听到江宛陵这样说,张长寿安下了心,不枉费他焦心一番。江宛陵看他面上恢复了轻松的神采,不觉笑道,“龄安还有什么事情吗?从早上忙到现在还没有用饭吧。”
张长寿听得上官的亲切关怀,忍不住腼腆一笑道,“下官写得入神,一时也不觉得饥饿。这会儿听大人提起吃饭,还真觉得腹中空空啊。”
“走吧。”江宛陵起身邀请张长寿一起去前厅用饭。张长寿亦是跟着站起身了,这时他忽然想起还有邸报没有交给江宛陵,便忙从袖拢里抽出邸报说道,“大人,这是最新一期的邸报。”
“是了,已经是月底了……”江宛陵说着接过了邸报,“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吗?”
张长寿叹道,“吵罢,还是吵呢……”
江宛陵听他无奈的话意,又是一笑,及至看到最后时,他面上的笑意已经消失,眸中只余冷光。张长寿见他面色微变,不由紧张了起来。
“大人怎么了?是不是因为邸报上说到互市的问题……”张长寿小心的问道。
江宛陵合上邸报搁到了书桌上,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说道,“龄安,咱们先去吃饭,容后再谈。”
张长寿哪里敢刨根问底,只是在心里想着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令大人的脸色一变呢?难道是因为互市的争论吗?“资敌”二字虽然极为严重,可到底是危言耸听,不足以采信。况且“开互市”是由内阁与兵部掌印堂官共同推波助澜才得以实现的事情……否则,江大人哪里来的“钦命”江南。
那么不是这件事情又是哪件事情呢?问题还是出在那张邸报上。张长寿惦记着这件事情,所以食不知味。
饭毕,两个人对坐饮茶。江宛陵仿佛是已经忘记了方才的事情,而闲适的与张长寿谈起了盐帮的事务。
“龄安打算什么时候走马上任?”江宛陵开玩笑的问道。
张长寿忙放下茶盏,心里升起一股无奈,“大人何必取笑下官啊……下官打算这两三日就过去。”
江宛陵收起玩笑的面孔,语重心长的说道,“这次委屈你过去帮办……我们的时间有限,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金陵官场是不智,唯有同流,才能丛中谋利。”
张长寿点头,他心中清楚江宛陵的打算,所以他从来没在此事上畏惧过。倘若在金陵一趟毫无收获……那自己和江宛陵还有何颜面回京呢?
“大人的苦心,下官知之甚深。大人不必以下官为念,凡事只该谋求报效朝廷。”张长寿有着一种隐隐待发的破釜沉舟的决心。今日,他才真正的与江宛陵有了一丝交心的意味。因此,他的胆量开始大了,他要说一些之前从来不问也不说的话,他道,“大人要处置那些匪徒却留下了陈情……盐帮的主事者恐怕还不能完全对大人放心啊。”
“现在是我们压着她办事,不由她不俯首。至于陈情……这个人对于她来说是烫手山芋。”江宛陵说道,“这个烫手山芋还是留在我们这里好好做客吧。哪一天再送还给素小姐。”
“我们这番动作也不见哪个出来说话……”张长寿觉得金陵的盐务是一团乱麻,不,应该说是一个大火药桶。现在外面是冷着,可里面已经烧得火红。
“谁说话呢?”江宛陵微微一笑,“上至总督下至皂隶,哪个不曾丛中获取了好处。钦差只是一种暂时的身份,是朝廷的眼睛,金陵风平浪静才符合朝廷的期望。”
张长寿领悟了,钦差不可能年年有,更不会日日都在金陵……金陵官场形成了共识,他们在等,等江宛陵离开。杀几个盐帮的蟊贼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大人何不就着刺杀钦差一事大起波澜?”张长寿的疑问问了出来。
江宛陵摇头道,“天下的事情可恨之处与无奈之处尽在此。倘使我发作起来,一份题本递到京城,刺杀钦差是大案之中的要案,朝廷必然委派三法司督办此事,到时候牵连之广,金陵官场必是动荡不安,甚而会连累到京里,那么盐运之事何日能成呢?你想办他却办不了,你还要依靠着他,让他去为你办事……龄安,你说是不是又可恨又无奈。”
唉!张长寿心中狠狠叹了一口气。
“大人……”张长寿开口道,“寻常只道做官好,今日才知做官的窝囊。”
江宛陵不以为意的笑道,“委曲求全而已。”
“倘若委屈不能求全呢?”张长寿嘴巴快,问出口后又后悔了。他垂下眼帘,紧抿着唇,一副做错事情的模样。
“真如此,也只有图穷匕首见了。”江宛陵慢慢的悠悠说道,他眸光看向门外,庭院洒扫的很干净,今日的阳光也极好,偶然有几片半黄半绿的落叶被秋风搅得从眼前落下。
张长寿抬起头看向江宛陵,见他将眸光落在了外边……他也跟随着他的眸光望了过去。
“大人,金陵的风光真是好啊,就连太阳都比京城温柔。”张长寿情不自禁的发出了感慨。
江宛陵只望着,也许他眼中空无一事,所以他的眸光并没落在某处,张长寿转过眼看着他,“大人……”
“龄安从前是吏部的书办。”江宛陵开口了。
“是的,大人。”张长寿的履历,江宛陵一清二楚,可是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说。
江宛陵又道,“那么你可知道现在在山东主持水利的罗明贞……”
张长寿一时没会过意来,想了想,灵光一现,“大人,你说得这个莫非就是乙未科的榜眼罗浩?下官记得他的字就是明贞。”
江宛陵点了点头,他本不愿对人言明心事,只是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这危机逼得他不自觉的开了口。
“我记得大人也是乙未科啊……”张长寿很纳闷,这样说来,江宛陵与罗明贞是同年。但是看大人的模样,他们的关系似乎比同年要更深一些呢。
江宛陵起身走到滴水檐下,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并不觉得温暖,他已从秋风之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凉。
张长寿想要了解上官的心思,他自己跑去又找了一份邸报,匆匆看了许久,一个个的排除,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一则消息。
山东巡按御史罗皓去职,近日递解回京。
难道大人是因为这件事情而心情晦暗……张长寿再深入一想,是了,山东的胶莱新河正是漕船必经之地啊。况乎现在已是仲秋,运河完全依赖黄河之水,可如今是枯水期,漕船通过必然会胶搁。那么漕船只能走胶莱新河由海运入天津。
张长寿惊得呆坐了下来,他还记得去岁漕运总督押送粮船走海运,八舟漂没,而被给事中弹劾,弹章中有一句,“米可补,人命可补乎?”
因开“互市”已是物议沸腾,假若到时运盐再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