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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蝎蹈空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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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消失的很快,夜色渐浓,玉指随着明珠,主仆两个人脚步都不慢,匆匆回到西院。明珠一抬首,竟是看到了江宛陵。他穿一身酱紫色的衫,在朦胧的夜色里,很那分辨的清他的模样。只是明珠晓得定然是他。
见到他,她的心情有片刻怔忡,人也跟着犯起了迷糊。
“怎么有空……”她走近后,低声含混的说着,“立在外头做什么,进去坐。”
说完,明珠又转过头对玉指道,“厨房的晚饭安排了吗?”
玉指很能领悟明珠的心意,立刻会意的点头。明珠一笑,收回眸光看向江宛陵,“我们还未曾同席用膳……不过宅子里的厨子都知道你的口味。”
江宛陵却道,“我还以为你在院子里。走过来才听她们说你出去了。”
明珠心头泛起了一阵风浪,莫非江宛陵已经发现自己拿走了画像?可是听他语气又不似含有愠怒。
“那你可知道我去了哪里?”明珠一边朝屋里走一边故意试探道。江宛陵原本就打算过来与她一谈,自然也随着她的步子进了屋里。明珠有心事,还有一大筐的心里话,心事无人倾吐,心里话无处发泄,所以她自顾自饮了一口冷茶。江宛陵晓得她个性自我,见她吃冷茶,也没开口劝。
“我来的时候见不到你,自然要问你去了哪儿?听她们说你去了隔壁的园子。”江宛陵一边说着话一边替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刚要端杯子,却被明珠按住,“冷的茶饮下去也不怕烧了胃。”随即,她撤去桌上的茶盏,走到门口喊了一个小丫头去换了热盏子。
江宛陵无可奈何道,“正口渴……”
“那也不能大冷天的吃冷茶。”明珠说完,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江宛陵看着她的面孔,忽然发笑道,“怎么了?心事重重的。你去见了素还真,她给你吃排头了?”
明珠转脸见到他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恨不得啐他一口,却并不理他,只是一手支着颌,独自沉思。
江宛陵见她不搭话,料定她肯定没在素还真那里讨到便宜。于是安抚道,“你们情谊非比常人,她就一点都不顾念从前的感情了?”
“顾念又如何?她也还是不肯如你的意……”明珠赌气的说道,倒是要看江宛陵会怎么回答她。
谁知道江宛陵根本不在意,“她应该要劝你回头是岸。你怎么不听她的话呢?”
明珠见江宛陵一副促狭的神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说的话就是金玉良言,你就听得那么灵,比圣旨还管用。”
江宛陵愣了下,看来明珠的火气不小。气氛稍有冷涩,江宛陵忽然轻轻一笑道,“你在她那里吃了排头,怎么把账算到我头上了。论口才,你可也不输任何人啊……”
江宛陵的意思是,谁惹火你了,你自去找谁算账。
明珠瞪了他一眼,气也消了,反而认真的说道,“你要找她拿什么东西?”
“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你。”江宛陵看着她直接说道。
明珠顿了一下,心中又怨又无比嫌弃了自己一番,可嘴上却关心道,“看来此事果真与你的仕途有莫大的关系。”
“是素还真同你说的吗?”江宛陵顺着明珠的话意问道。
但看明珠的脸色又冷了下来,江宛陵立刻聪明的意识到,最好少在明珠面前提素还真三个字。
“我猜的。”明珠回了三个字。
江宛陵不置可否,转而又说道,“你这么聪明,能猜的八九不离十。可惜人心善变,未必每次都能猜得准。”
“人心虽是善变,但也还有一句话叫做万变不离其宗。譬如见到好的美的就想据为己有,人心贪婪……这道理总是千古如一吧。”明珠问道。
江宛陵不知道她这番感慨从何而来。既然素还真是她的救命恩人,何至于两个人今日见了一面就翻了脸?这是他心中的疑虑。看来自己今天找明珠谈话并非是好时机。
“你怎么不说话了?”明珠原以为他有长篇的道理等着自己,谁知道他半晌也不作声。
江宛陵只是笑道,“洗耳恭听卿的高见。”
明珠被这句话噎得一顿,两颊胀红,扭过脸不置一词了。
“你就笃定了我说不过你……”明珠两手绞着手帕低声说着,“无事不登三宝殿,既来了,怎么就不说话了。”
她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之中的愁怨一丝都不曾减少。
“明珠,这里你住的习惯吗?”江宛陵忽然问道。
明珠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眸光相接,“这院子又清净又舒适,我住的很好。”
江宛陵无奈一笑,“那么以后呢?”
“怎地,以后你要将我迁到别的地方?”明珠问道。
江宛陵道,“以后的事情,现在还不能论断。不过眼下,我想暂时将你安置到别处……”
“为什么?”明珠不解的问道。
江宛陵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千叶已经住进东院的事情告诉她。他是不愿意麻烦丛生,另外,明珠和千叶都不应该搅进这个局面。千叶的到来本来就不在意料之中……如果明珠还留在这里恐怕会生出更多变故。
“你已经和素还真交谈过,不论你与她有何分歧,但是情况不乐观你总该清楚。我安排你离开,对你而言不会是坏事。”江宛陵说道。
明珠无法否认江宛陵这番话,只是她心中不愿,她忽然道,“你欲将我安排往何处?”
“目下,你自己可有想去的地方?”江宛陵问道。
就算是有,明珠也绝口不提,她只是轻轻摇头。苦恼的事情,她愿意交给江宛陵去解决。江宛陵沉吟了片刻,“先北上再折转回临安如何?”
“折转?”明珠不解。
江宛陵道,“在外人眼里,你与我已经是一体,我提前送你回京是正当安排。别人只以为你回京了,实际并没有,到了临安后,你就可以过自己愿意过的生活。临安府有我的好友,我会让人替你妥善安排。”
“不行。”明珠站起身一口就拒绝了江宛陵的提议。
江宛陵看着她,无奈道,“这个安排不如你意?”
“要走,我自己会走,不必你替我安排。我要去哪里是我的自由。再说,外人如何看有什么关系。你与我清清白白,何必做给外人看。你不愿接我去京城,便罢了,何必绕圈子。”明珠冷冷说着,心中难过江宛陵总是让自己失望……
江宛陵看她坚持,无奈笑道,“世人都活在他人眼中,你反倒能跳出。阿弥陀佛,你怕是要成仙得道了。”
“你!”明珠不料他竟然出言讽刺……
“你一介女流之辈,没有外力支撑,倒不知能怎么在这世道生存。我好心替你安排,你不乐意,又排揎我一顿。看来,有句话说的好,好人做不得。”江宛陵本就是故意气她,因此句句话挤兑的明珠毫无还手之力。
明珠辩不过他,气得轻轻一哼,转过身不理他。
江宛陵并不和她置气,而是起身走到她面前,看她眼眶里都是泪光,只得连忙道歉,“好吧,你将你的想法说出来,我斟酌着办,如何?”
明珠拿起手帕揉了揉眼睛,才看着他说道,“我说了,你必定能安排。”
“请讲……”江宛陵只得应承。
明珠站起身,江宛陵看她走近自己,不解其意,只听她慢慢说道,“我想回你的家乡。”说罢,就认真的看着他。江宛陵实在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提议。
“去那里做什么?”江宛陵侧过身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明珠站在他身后道,“你不愿意。”
“你想去那里?”江宛陵又问了一句。
明珠只道,“嗯!我想去那里看看,若是不好,我不一定会留下。”
江宛陵一笑,放下手里的茶盏,转过身看着她道,“我手里有一张勘合,你可以拿着用。记得要走官道,一路上过驿站会用得上勘合。这样没有人能随便骚扰你。”
江宛陵是在真心替明珠安排出路,明珠亦是知道能得到一张勘合是极为不易的事情。她心中对他有感激之情,只是按捺住心情,说道,“你将勘合给了我,到时候回京怎么向兵部交待?”
“所以这张勘合你要收好。”江宛陵说道。
明珠点了点头,她一腔抑郁都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满心的欢喜。
“我会在你的家乡等你……如果你要拿这张勘合,记得办完事情,一定要回去一趟。”明珠怕他忘了,殷殷切切的叮嘱着。
江宛陵看着她一笑,只道,“你身边的丫鬟,她的契书在你手中吗?”
他实在是极为细心,令明珠万分感动,她想到我与他只是短暂的分离,以后,自当还有长久的相聚。
她又点了点头,只是眸光不舍的在他面上流连,她又怕盯着他的时间太长,泄露了自己的心情。所以匆匆一笑,转身进了里屋。
江宛陵到底没有留下与明珠一起用饭,能够安排明珠妥善的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张长寿身为他的属员一直就知道西院里住着一位妙龄女子,至于其他的,虽然有些许猜测,但也不敢表露。这些毕竟是上差的私事,还是谨慎些好。但是他就搞不懂江宛陵对待素还真的手法了……
“龄安,你在想什么?”江宛陵抬起头时,见张长寿一脸怔怔的,像是得了失魂症一般。
张长寿听到江宛陵叫自己,猛然回过神,慌了慌的掩饰一番,才做作的说道,“什么都没想呢,大人。就是有些不放心,不放心大人北上的路。”
“大人……”不等江宛陵说话,张长寿又接着说,“大人,实在不行,咱们就带着素小姐一起。这样盐帮那群船工也不敢不竭力而为了。”
江宛陵没在意张长寿的话,他正看着手中的案卷,内中记载的是历年朝廷派发到江南的盐引的去向。张长寿很着急,他倒是不如江宛陵沉得住气。
“好,龄安的这个提议我会考虑。”可实际上,江宛陵绝不会带素还真上船,因为素还真关系着龙骨圣刀的秘密。他还要把这个人留着,至少他要给老师留下一个线索。
张长寿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安,又开口问道,“大人决定何时启程?”
“我会提前告诉你。”江宛陵说道,“龄安也不必与我一起上船。你从陆路出发与我在京城汇合即可。”
“啊!”张长寿听着江宛陵的话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忧虑,一时滋味太复杂,他也辨不清心头掠过了多少想法,但他冲口而出的一句话却是,“大人,属下愿意与大人同生共死。”说罢,撩起袍子直接跪在了江宛陵面前。
江宛陵没有像往常一样将他扶起,而是说道,“龄安,你我共事一场,其实也算是一体荣辱。陆路上的危机未必会比水路少,你何以认为本官一定会遭逢不测呢……”
“哎呀!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啊。下官绝没有咒大人的意思啊!”张长寿无奈至极,他苦着脸看向江宛陵,江宛陵却是一笑,说道,“起来吧。”
说起来,论年纪,张长寿可比江宛陵要年长。但是论官威,张长寿自认远远不及江宛陵。
“素还真是很重要,有必要会让你带她一起进京。”江宛陵说道。
张长寿脑瓜子一嗡,他露出几分贼的眼神看向江宛陵……正因为他不解江宛陵的意思,所以误认为江宛陵对素还真有别种心思,不愿让她冒险走水路。张长寿心中一叹,大人真是有情有义。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唉,真是一段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