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念的经》东风喵

15、十五 丝萝有托

　　明珠的眸光一直看向朝她走来的素还真，她步履不急，显得气质优雅。面上是一种淡到极处的笑意，仿佛是在笑也仿佛不是，须得你走近了才看得清。明珠看到这副面孔，便无端的猜测到江宛陵那幅画像上为什么没有面容了……或许是他也不曾真的看清楚过这张脸。素还真走近她，才发现她怔怔的出神。

　　“明珠……”她开口唤道。

　　明珠听到她的声音才回过神，随即便展开手中的披风。素还真轻轻一笑，接过披风，顺势围拢在肩头，“多谢你……”

　　“我去见了江宛陵。”她话语一顿，又接着道，“我开口求他放人。”

　　素还真拉着她的手，叹道，“他可不会听你的呢……”

　　明珠不作声，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她生得一双漂亮的眼睛，可此时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只蕴含着一种不解的光，“姐姐了解他……”

　　素还真一怔，此话从何说起？

　　明珠又道，“我们到那边去坐坐。”

　　素还真见她随手一指的地方是一处假山旁的石凳。再见明珠，素还真也确实想要与她谈谈。谈什么呢？自然有关心的话意。还有，是关于江宛陵的情报。可是，素还真自与她见面后，又不想去谈论江宛陵了。

　　明珠奇异的情绪令素还真不解，也许，她会给自己一个答案吧。素还真默默在心中思量着明珠的变化是从何而来。

　　“姐姐方才与谁坐在一起呢？”明珠关心的问道。

　　素还真却没有马上回答。明珠一双眼望着她的面庞，见她面上有丝丝羞涩，不觉轻轻一笑道，“是我未来的姐夫么？”

　　“休说此话……”素还真脸庞一红，继而按住她的臂弯。

　　明珠微笑着叹道，“姐姐不替我引荐吗？”

　　“不急。”素还真拉着她坐到了石凳上，“他叫风采铃。”

　　明珠点了点头，“你们……好吗？”这句话虽然问得笼统，可是素还真心内明白，她颔首道，“只是眼下有难关……”说罢，轻轻一叹。

　　明珠却道，“是江宛陵么？”

　　“他……”素还真鼻腔轻轻发出一声轻哼，提起这个名字，她便无端的有了怨气，“他惯会坏人好事的，又是一副功名利禄的心肠，你切莫信他。”

　　听到素还真如此说江宛陵，明珠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道，“我也知道……只是他身为朝廷命官，与我们不同。”

　　“你与他相处已有一段时日了。所以，你这样说应是有几分根据。”素还真开口道，“辛苦你与他周旋了这段时间。可惜，我如今深陷囹圄，无能帮你脱身。”

　　明珠见她满怀愧疚，不觉轻抚她的肩头，说道，“姐姐多虑了。我要走，他亦拦不住我。现在我留在这里，也能照应你们几分。”

　　“他为难你了么？”素还真关切的问道。

　　明珠淡淡笑道，“姐姐收到过我的信，该知道，他对我如何……”

　　“是欲拒还迎的计策……”素还真定论道。

　　明珠摇了摇头，“姐姐，他的心里有一位衷情之人。”

　　这倒是一个重大发现。

　　素还真怔了怔，“他……”

　　“嗯……”明珠点头，那幅小小的画卷就藏在自己的袖拢里。可是她此刻又不愿拿出来了。她只是把眸光停留在素还真的脸上，认真而又仔细的看着这张脸……素还真见她两眼看着自己，露出痴惘的神情，不觉怔愣，“明珠，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只是觉得姐姐生得好看，忍不住想要多看看。”明珠的声音极温柔。

　　素还真轻轻一笑，“那么你呢？是月中仙子还是巫山神女……”

　　明珠垂下眼帘，“我只愿如姐姐一般寻得如意郎君。”

　　陡然听得这番话，令素还真惊讶，她想了会儿，才慢慢说道，“你……你是有了意中人？”

　　也许这是一句明知故问的话，可素还真还是希望听到明珠亲口说出答案。

　　明珠抬起眼看向她，“良人执戟明光里……”

　　“是谁呢？”素还真好奇不已，谁又能当得起明珠这样一句话。

　　“是——当今的江南盐运使江宛陵。”明珠亲口说道，她的意中人就是江宛陵。

　　素还真面色一凝，原先急于知道的迫切心情被慌乱取代，她不信的说道，“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不能是他？”明珠开口反问道。

　　“你并不了解他，他……”素还真急道。

　　“那么姐姐了解他？”明珠看着她，淡淡的问道。

　　素还真知道一味阻拦，势必令明珠越加固执，因此她慢慢平息了心中的杂念，只是柔和的说道，“你以为他所追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说你不了解他，并非是故意要断绝你心中的念头。你要晓得，你们之间所阻隔的不只是感情……”素还真轻声劝道，她希望明珠回头是岸。

　　明珠似乎又不再那般急切的想要宣泄心中的一切，她说话的语气淡了下来，“姐姐误会了，他对我并没有那样的心思。”

　　“不，他只是在衡量，假如不是如今这番情势，他一定不会拒绝你……”素还真说道。

　　听了素还真的话，明珠反而自嘲的笑了起来，她慢慢的说道，“姐姐不了解他。原先，我亦是同样不了解他。可如今，我心里总知道……他为人是光明俊伟的。”

　　素还真听她如此说，不由讶然一笑，她是决计不会相信明珠对江宛陵的这番评价，在她心中，光明俊伟四字离江宛陵可太远了。她心中有些懊恼，当初不该牵扯明珠进入现在的局面。

　　“只因为他对你以礼相待吗？”素还真问道。

　　“难道姐姐以为我只是如此么？”明珠再次反问道，因为素还真的问话令她有些动怒了，可她又默然收起了怒气，只是说道，“那么，风采铃打动姐姐，是因为什么呢？”

　　“两件事情，两个人，怎么能同日而语？”素还真此时的语气不再是淡泊，隐隐的带着一丝愠怒。

　　“姐姐想必不解……我这几日细细回想与他的相处，只是奇怪，我与他相处时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清楚。从前不曾有过。很多人曾让我惊艳，可而今想来，我并不记得他们的面孔了。就如同流水冲走了沙土上的痕迹，水潮退下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什么都没有……”明珠慢慢的说着，也许她只想吐露心声，并没指望过素还真有所回应。她又用一种向往的口吻轻声说道，“他与我平常相处，平常对谈。当然，他也曾被我闹得很狼狈……”说到此处，她亦觉得好笑，“他并不全是光明俊伟……”最终，她又承认了江宛陵绝不是一位完美的情人。

　　素还真听到明珠在自己面前讲起与江宛陵相处的时光，便慢慢明白了明珠对待江宛陵的感情，她望着眼前面容绝妙的明珠，忽而生出了惋惜。这种惋惜之情，使得她一时之间头脑冷静了下来，她接着说道，“你很为难吧……夹在我们中间。”

　　接着，她又说了一句。

　　“今日你来找我是要告诉我你的抉择吗？”

　　明珠却只是无奈一笑，说道，“姐姐不要会错了意。他并不曾授意我什么，更不曾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而我也绝不会为了他而舍弃真心相待的姐姐。”

　　“话虽如此，可情势总是使人身不由己啊。”素还真淡淡的说着，她并不愿在这时候显出虚情假意来，而只是像平日聊天一般与明珠推心置腹。

　　“是……在我来时，他开玩笑说只要我能过来做一个好说客，让姐姐把东西交出去，他就会保你们平安。”明珠想起当时江宛陵说话的神情，她确认他对自己是没有这份成功的指望。可他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素还真叹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姐姐是在说我么？”明珠问道。

　　素还真看了她一眼，“为他办事的感觉如何？”

　　“他知道我不会成功。正如我替姐姐办事失败一样。”明珠冷冷一笑的说道，继而，她的眸光已是对上了素还真的眼。今日来见素还真，此事并非出自江宛陵的授意，是自己见了那幅画以后才做的决定。

　　可她不明白。不明白江宛陵既然对素还真有意，又为何要处处为难她？而且他知道素还真已经有了伴侣么？如果他知道了，那他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对待风采铃呢？

　　“姐姐不想知道江宛陵心内到底衷情何人吗？”明珠开口问道。

　　素还真淡淡道，“这件事情与我何干呢？”

　　明珠摇头道，“心悦君兮君不知。”她想江宛陵的心情与自己是一样的，一样的痛苦酸楚。

　　素还真虽有几分讶然，可心中也清楚明珠此话何来，不过是在说她自己的感情罢了。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付出再多，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天色晚了，你出来的也久了。”素还真与她到底有从前的姐妹之情，还是不忍心看到她失望伤心的面孔，因此提醒她该回去了。可明珠望着素还真一无所知的面孔，心头不知是酸是涩是怨还是叹，她慢慢站起身……天越来越凉了，她本就不愿在外面呆的太久。也许有些事，当事人永远不知便是最好。

　　“不妨事。反倒是我不请自来打扰了姐姐。”明珠轻声说道。

　　素还真只是沉默，仿佛此时沉默就是唯一的回答。

　　当明珠自园中走出来时，丫鬟玉指见到她的样子反倒是吓了一跳，“小姐，您的披风呢？方才我还准备进去找你。你看天快黑了呢，再不回去总归不好……”

　　“说这么多做什么？”明珠语气怏怏的，“他又不会来。”

　　“可是……”玉指还想说，但明珠已经不想再听了。

　　明珠轻咳了两声，看来这初冬的寒风已经是让她禁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