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折曲醉》皇鸢尾

17、第十七章

　　一只舟影飘飘荡荡的沉浮在人烟罕迹的河流之上，雾水蒙蒙，细雨微凉，舟中人一人摇桨，一人醉卧船头，酒水洒满一地。
　　蓑衣被丢弃在一旁，一切事物静若止水，寂静的山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好一幅静谧和谐的画面。
　　舟缓缓流过，只听得见河水奔腾的声音。
　　“梓陌见过药老。”薛梓陌披散着黑色长发，看起来还未睡醒，眼睛迷离的看着眼前的老人。
　　老人手持一根深棕色的木杖，花白的发丝随风飘荡，他面无血色的看着薛梓陌，一双灰棕色的眼眸里尽显精神，老人用木杖点了点船板，道：“我是不想来的。”
　　薛梓陌心领神会的抬头一笑：“劳烦药老亲自跑一趟了。”
　　老人冷哼一声，语气颇为轻佻“这回又是哪家姑娘？”
　　薛梓陌苦笑道：“哪有姑娘？这回是正事儿。”
　　老人立刻来了兴趣，他从舟中一跃而下，随手又将挂在腰上的荷包摘下，头也不回的往身后一掷，荷包稳稳当当地正落摇桨人怀中，摇桨人急忙起身道谢。
　　老人拉着薛梓陌的衣袖直往山顶去，四周干枯的树木转眼即逝，薛梓陌困顿的倦意自从在老人拉着他的衣袖那一刻起，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药老，您老慢点。”薛梓陌上气不接下气的摇头示意老人，老人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冷笑道：“朝廷就是喜欢养废物。”这才走了几步，就嚷着走不了了。
　　“孙儿怎能跟您老人家比，您老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薛梓陌打趣道，他一边奋力挣脱老人的束缚，一边转头看向头顶积压一堆雪的灰皮树，整个人的感觉除了死气沉沉，还有一种难言之欲。
　　果然，未出半个钟头，四周的环境却像是旋转陀螺般，一圈又一圈的改变着自身的正反两面。
　　青翠的树林横立在他们面前，老人停下脚步，松开了薛梓陌。
　　薛梓陌隐隐地皱着眉，默不作声地跟在老人身后，老人一言不发的走在前方，再往深处走几步，就能感觉到背后一阵阵的凉意，繁茂的枝叶将阴沉沉的天空遮盖，不留一丝缝隙。
　　“三王爷没来？”老人只是随口一问，薛梓陌倒先满脸不乐意道：“请他这尊神仙，哪是那么容易的。”
　　老人随即笑了，原先不显的眼角纹络瞬间细细的挤成一团，略微发白的眉头轻微地颤抖着，老人口中不停地向外喝着气，明明周围的温度上升了不少，可每吐出的气刹那间凝结成霜，一粒一粒的从空中飞落。
　　“他不愿意来就算了，你代他来不也成，小家伙呢？”老人慢步行走着，时不时的停下脚步看着四周绿油油的草叶残花。
　　“我才不愿意代他来，自己到处寻思着逍遥快活，就我一个人在这发苦生闷，小家伙您老可更别提了，天天想着嫁到王府，我看半成是要疯了。”薛梓陌蹲下身子，随手拈下一根长势不佳的草叶衔在嘴里，老人扭过头看也不看他，一脸心疼的伸手轻抚着那棵草药。
　　“不过，”薛梓陌轻笑道：“这里可真是不错。”
　　山口处一片洁白无瑕，此地却被青山绿水环绕，果然是令人惊奇。
　　“面貌本来如此罢了。”老人叹息着，转过身又重新往深处走。
　　“阴阳山，一面为阴，一面为阳。常年以相反节气存在。”薛梓陌抿了抿嘴，勾唇笑道：“传说燧人氏曾在此地停留过极长一段时间，那时，”薛梓陌低着头仔细思考着，口齿不清地继续道：“那时，药老刚刚出世。”
　　老人忽然拍头笑道：“你小子，我哪是刚出世，我已有你这般大了。”
　　薛梓陌红脸问道：“那就是我了？”
　　老人哈哈大笑道：“想的美，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孙。”
　　薛梓陌低头不语，脸色却越来越差。
　　老人低头一看，明白了这人正闹脾气呢。
　　老人摇头苦笑道：“当初，那位大人受到万人敬仰，他离开前，唯独在此地留下了这座山，自古以来，无一人能够到达山顶，这座山太迷离，一不小心就陷进去了。”
　　薛梓陌轻轻点了点头感叹道：“恐怕这世间知晓此山的独剩药老一人了。”
　　老人却不慌不忙的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茅草屋道：“还有一人。”
　　薛梓陌猛的睁大双眸，眸底是不易被察觉到的留恋不舍。
　　“我知道你并未放下，你负了嫣儿，负了月灵月景，负了落邀，可你却不曾负了他，他一直在这里等你，只不过…”老人停下脚步缓缓道：“那人已忘记了所有，他再不记得你。”
　　薛梓陌紧咬着下唇，双瞳涨的通红，他情不自禁的想要朝着那座小草房走去，每一步却走的无比艰辛，仿佛把今后的路都走尽了。
　　“吱呀～”房门被打开了，一抹倩影缓慢地从屋中走出。
　　两个人相互扶持着，一人满头华发，一人年纪正少，一人一手持着一根短短的树枝，一人将那人的头放到自己肩处，两个人将摇椅摆出，共同坐在上面，口一张一合，脸上的微笑却越来越深。
　　薛梓陌不停地吞咽口水，脸上的汗水如雨而下。他突然止住脚步，低头啜泣着。
　　你唯独不愿辜负的那个人，到头来，却负了你。
　　“我……从没有…辜负过他，可……”薛梓陌不敢相信似的拉着老人的衣角道：“他一直…都不信。”
　　老人爱怜的摸了摸薛梓陌的头发，“锦华待他很好，他现在也只认识锦华一人。”
　　“是…是，总比永远都见不到他好。”薛梓陌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我为他愿意学医，只是想要治好他，你活了那么长时间，你的医术比我高，为什么你不愿意治好他。”
　　老人佝偻着腰，低声哑气道：“当时情况特殊，我只能救一人。”
　　薛梓陌不可思议的看着老人道：“那…那另一个人……是……”
　　“是你。”老人不忍心的撇过头，“在那种情况下，他让我先救你。”老人拍了拍他的手，走上前对其中的一人说了几句话后，只见那黑发少年急忙起身朝老人作了一揖后，将另一个人抱了进去。
　　薛梓陌看着黑发少年肩处白皙的手指，更是心中一颤，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人身影。
　　“薛公子，在下锦华。”那人眉眼间竟是豪贵之气，虽然脸部还未完全长开，但隐隐约约已见轮廓。
　　细长的眼角高高扬起，墨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扑闪闪的抖动着，娇俏的鼻子更添了一股秀气模样，锦华抬头微微一笑，让薛梓陌心中微微一颤，这般容貌，明明与玖宣无二别。
　　“你…怎与玖儿长的一模一样。”薛梓陌疑惑的看向老人，老人笑了笑，对锦华道：“他就是薛梓陌。”
　　锦华立刻惊恐失色道：“原来薛公子就是薛梓陌。”
　　薛梓陌点头“嗯”了声后，继续询问老人道：“他们怎么长的一模一样？”
　　老人一副不可告人的表情道：“你以后就会知道了，我本让你在山口等我，就是要带你见他，既然人已经见到了，现在就说正事儿吧。”
　　二人应声后便朝着草屋走去。
　　薛梓陌坐下后仍不安地四处张望着，却没见那位白发之人，薛梓陌的焦躁逐渐浮上面孔，老人轻咳道：“现在说吧。”
　　薛梓陌不得不收回视线，蹙眉道：“白府的丫头小炉前些天身死花毒，花毒并不少见，少量花毒也并非是毒，大多数贫穷妇人女子都会将此作为胭脂花粉用，只不过，能够致人死亡的毒量不像是一个年轻女子所有，我担心，有人在背后偷偷搞鬼。”
　　老人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白月书虽说早已弃官归乡，可最近背地里做的事都跟朝廷有关，他若是聪明早就应该抽身事外。”
　　“若是有苦衷，或许应该谅解。”锦华一脸正经的说道。
　　薛梓陌却不这样想，他冷哼道：“三王爷故意没来，就是表明他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你是说已经惊动了三王爷？”锦华吃惊道：“当今棣检王虽年纪轻轻，却是皇上的一把好手，听说他的近身侍卫更是不得了，杀人无数，江湖人称‘追命鬼煞’，事到如今，恐怕……”
　　薛梓陌拧着眉道：“我来并非是要保住白府，白月书如何与我何干，我只是听从王爷的命令，保白家小公子一命。”
　　“三王爷与白公子什么关系？”老人问道，忽然他似想起了什么，猛的一拍桌，声音也不可抑制地高昂了起来“原来是那件事！”
　　锦华和薛梓陌一脸茫然，只好问道那件事是为何事？
　　老人憋着笑，叹声道：“白家小公子幼年时咬了三王爷的耳朵，都沁出血了，那小牙印一排排的，别提多整齐了。”
　　锦华忍俊不禁的点了点桌子道：“就为了这事儿？”
　　老人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睁开通红的眼睛道：“可不嘛，肖宇凰我从小看到大的，他这个人，瑕疵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