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午》晨风萧萧

37、桐午 37

　　“干爹，你恨他吗？我好恨。”钟琨延的眼中含着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不是他清石也不会像孤儿一样的长大，一直一直的将自己封闭在孤独与痛苦当中了。”

　　离开父母的时候他只有七岁。
　　那个常常到家里来的夏叔叔说爸爸让他来接自己到一个地方去，因为是认识的人，因为他说是爸爸叫的，七岁的小孩并没有一点戒备的跟着他走了。
　　爸爸工作的工厂里有很多的飞机，可是这架飞机比爸爸厂里的飞机要大很多很多。夏叔叔说，小石头，叔叔带你坐飞机玩吧。
　　孩子终归只是孩子，好奇是天性，雀跃地登上了飞机。
　　也就是这架大飞机，在几分钟后，载着他，缓缓的，离地面越来越远，离家越来越远……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脸孔，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字，以及陌生的食物，……那是一种渗入心底的恐惧，仿佛陷入孤岛。哭着，闹着，吵着，求他让他回去。
　　那个以前和蔼温和的夏叔叔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不说话，只是闷闷的喝酒，不管他，任他闹任他哭，有时候烦了还会拿他练练手。
　　到后来，不哭了，因为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了，便开始沉默了，一天比一天的沉默，全然是一种与年龄毫不相符的深沉忧郁。那，是自闭。

　　十岁那年，在那个冬季昏黑的傍晚，在那栋很大地房子里，那个疯狂的人，含笑着在他面前，拿着闪着银光的刀，一刀一刀的割向自己的手腕，深深地带着一种决绝。
　　他看着昏暗的室内，有暗色的液体从他手腕滑落，缓缓从自己脚下流过，房间里弥漫着很浓很浓的味道，像铁锈的味道，害怕与惊恐。浓烈到让他想吐的腥味，让他联想到垂死的鱼，便开始止不住的干呕……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房间的一切都是雪白，漂亮的阿姨穿着雪白的衣服，有着很白很白的皮肤，一双大大的眼睛，是迷人蓝色，纯净透彻，就像书上画的天使。
　　原来，真的是有天使存在的，天使将他从那个恶梦中解救出来了。
　　那个魔鬼从此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一对年老的白人夫妇收养了他，恶梦结束了，只是那人死前的笑想梦魇一般不断地出现，还有弥漫在周围散也散不去的血腥味。
　　长期的心理治疗终于有了成效，他不在时不时的呕吐了，只是胃口一直不好，吃的不多。身体依旧瘦弱。慢慢的木讷的脸上开始出现了一些表情，会笑，也会开口跟人讲话了，只是性格依旧过于内向，依旧惯于沉默。
　　他开始将自己沉浸在书里，在地图上不断的寻找自己家的位置。
　　他知道那是个美丽富饶的地方，人称天府。

　　十六岁的时候骑着单车匆忙的划过绿树成荫的街道，眼角不经意的滑过一家中文店招，忍不住地停下车来细细琢磨，看着看着忍不住的嘴角裂开了一道狐。
　　在旧金山有不少华人的店铺，不少中文的店招，那家店的招牌并不特别，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四川菜馆。
　　那是他这第一次主动地上前与人攀谈，店里那个个子矮小的中年男子用一口地道的乡音热络地招呼他。那是这近十年来第一次发至内心的欣喜与激动，他说，能让我留下来吗？我想学做菜。

　　二十二岁那年，生命的又一个转折点，那时候遇见了他。
　　那个总是对自己纠缠不休的男孩。那个第一个对自己说，我喜欢你的人。莫名的看着他，心理面却膨胀着羞涩的情绪，竟然——心动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一个男孩子？不可以的，内心开始痛苦的挣扎。
　　可是尽管逃避逃避，尽管拒绝拒绝，可是那个执拗的男孩且依旧没有半点放弃的意思。终于还是妥协了，妥协了自己内心那份同样炙热的感情。认了吧，或许这就是命了。
　　好景不长，有人找到了自己，威逼利诱让自己离开他，原来他是那么个身世不凡人，忍着心痛选择放手，可是另一方却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他说：清石，死我们也要在一起。
　　他开始了与家里决裂，两人在闹市区租下了一栋房子，埋没在人群中。平淡的生活，却充满着幸福的味道，甜甜的。
　　几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他时不时的他感觉到脊柱异样的疼痛，时轻时重。
　　残酷的检查报告，让他不得不选择又一次的逃离。
　　从来没有那么懦弱的畏惧死亡，不想让他知道，失踪比起死亡，至少还有希望，人心有个期盼，便不会放弃自己。而死亡，只会带给人绝望。
　　不告而别，是因为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口。

　　三十岁，他终于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故乡，在飞机上俯瞰着着座城市，竟激动得手脚冰凉。
　　走出宽敞的机场，随意的上了一辆停靠在道旁的出租车，听着电台里已不再熟悉的乡音，嘴角抑制不住的荡漾起微笑。
　　司机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问道：“先生，你到哪？”
　　“安顺桥。”
　　车沿着机场高速一路狂奔，很快便到了市区，高大的建筑，全然一派现代化的都市，记忆中根本找不出一点相仿的影子，连那条河也变了模样。
　　当车停在那全然陌生的仿古建筑的大桥前时，他彻底的懵掉了。
　　热心的司机跟他讲，这是c成很有名的建筑，前边不远过了十二街大桥就能看见合江亭了，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付了车钱，背着行李包缓缓向前，走过葱郁的绿化树林，有些冷的风吹过，眼前豁然开朗，十二街大桥还是当年那座桥，走在桥上，望着一旁缓缓流过的浑浊的河水，对岸赫然耸立着一座尚未完工的高大建筑。
　　记忆中的那条老街，已经永远都只能是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