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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桐午 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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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天,徐乾予一家早早的收拾好行李,去了车站,搭乘早上的长途车回眉山老家和跟大姐一家住在一起的父亲和母亲一起过新年。
一大家人在一起热闹的过完除夕夜。
第二天清早,院子里的地上还残留着放过的爆竹的纸屑。习惯早起的徐乾予,梳洗过后,拿起院子里的笤帚开始清扫起来。
大姐睡眼稀松的上完厕所路过,突然就尖着嗓子叫嚷起来,“老二啊,你在干什么?”然后黑着脸一把抢过了徐乾予手中的笤帚。开始由外往里的扫着地上的垃圾,“大年初一,不能动笤帚,要是动了也得由外往里扫,这你都不懂?”
“迷信。”
“不是迷不迷信的问题,是信不信的问题,忌讳一下总是好的,寻求个心理安稳。”大姐将垃圾堆到墙角,“这大过年的,你也别那么勤快了,再去睡会儿吧。昨晚闹得挺晚的,都还没起来呢。”
“习惯了,也睡不着。”
“厂里工作辛苦吧?”
“还行。”
“不睡那就随便你了,我堆那的垃圾你可别拿出去倒掉哦,初一不能倒垃圾。”
“好。”
“厨房里有饺子和汤圆,你自己弄点东西先吃,我再回去睡会儿,太困了。”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了屋里。
不饿,也不想动柴火去弄一个人的伙食。一时闲来无事,便打算出门走走。
木质的门发出咯吱的声响,惊起了一群停在屋顶休憩的麻雀,它们扑腾着翅膀四散而去。
狭小的街道,被门前军绿色的吉普车挡住了大半,车前站着一个衣衫单薄的身影,随意的靠在车身上,眼中荡过一丝欢喜的神色随即又被不快的愤懑填满。
“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来了这里?为什么要是昨天?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声?为什么不带上我?”徐乾予本来是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接连不断的质问打断了,他很理直气壮地问着一些让人没法正面回答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说话?随便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你计较的。”
徐乾予觉得自己过年休假回家看望父母,家人团聚,这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从他口中就变了味似的,仿佛没经过他的允许就是十恶不赦,有些可笑。
“你上车,我有话要跟你说。”他说,很生硬的语气。
徐乾予点点头,“正好,我也有话想要跟你说。”
夏阳静静地开着车,车疾驰在凹凸不平的马路上,一路颠簸,像是在发泄着。习惯了他的任性胡来,不打算去打破这沉静,去一探究竟。
车停在了江畔,夏阳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徐乾予,只是眼里多出了许多看不透的情绪。
那是一个措不及防的吻,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突如其来的吻阻断了大脑的思考,来不及挣扎。
条件反射似的,一个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的打在了夏阳的脸上。
“你疯了?”徐乾予瞪大了眼睛冲他吼道。
这是夏阳第一次见他发火。
“对啊,我疯了,从见到你的那天我就已经疯了,你知道吗?”他轻轻拂过自己被他打过正火烧火燎的疼痛的脸,其实这种疼比起心头的又算什么呢?
“夏阳,我想以后……”
“我喜欢你啊,乾予。难道你都看不出来?你一直都在跟我装疯扮傻的,是不是?”
“不要乱说话,你还年轻,说话做事情不知道个轻重对错。”
又搬出一副长辈的架子了?“你是说我错了吗?我喜欢上你了,是我的错吗?我他妈真是吃错药了,我没事儿闲的慌的跑那又脏又臭的破车间里惹一身的洗也洗不掉的臭机油味儿,我是真疯了,我疯的就为见你,天天能见你的去捣鼓那破飞机的玩意儿……”夏阳看上去很生气,气的下巴不停地哆嗦,有晶莹的东西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慌忙的转过身,打开车门,跑到了岸边。
暖暖的阳光从云层里探出头,微微的很凉的风打在面颊上,刺骨的疼,伸手一擦,一手的湿润,蹲在地上开始不停的抽泣,觉得委屈,觉得难过,更觉得愤恨。
从小就没有人打过他,从小都是一大帮子的人围在他屁股后面点头哈腰的侍候着长大的,没吃过苦,也没干过什么活,从小连自己却为这那抹不清不楚的笑,自己乖乖的给人当孙子去了,整天蹲那乌烟瘴气的车间里,拿着榔头扳手的只为看着他笑,就比自己吃了蜜的心头还要甜蜜欢喜。凭什么他就能对自己那样不在乎,那样漫不经心?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徐乾予透过车窗,看在蹲在岸边的夏阳,他的身前是汹涌的岷江水,广阔的水际,衬出眼前那个微微发着抖的单薄的身影,小小的,纯白的一簇。
其实他也没有错,只是,这注定了是个错,只有决绝的斩断它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夏阳啊,终归还是你太年轻了。
他轻轻地坐在他身旁的地上,拔起一根干枯的草,在指尖□□着。“夏阳,我有话跟你说。”
夏阳红着眼睛看着他。
“夏阳,我想……你还是回去吧。”
“回去?回哪?”
“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回到你该生活是世界里。”
“徐乾予,你很残忍你知不知道?你是想让我从你的生活中消失掉,对不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回去吧,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你好自私,你真的很自私,你就这么盼着跟我划清距离?你……你信不信我会杀你全家?我真想杀死他们,你的老婆,你的儿子,你也不在乎?”
他轻笑,“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昨天晚上去找你,可是任我都快要把门拆了,在我面前的都还是只有那两张破门扳子,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真恨不得把它给烧了。”
“但是你没有。你不会的。好了,夏阳,回去吧。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我。就当,我已经不在了。好好回去过日子,你还年轻,你的路还很长。”
“长屁,徐乾予,你会后悔的。”
后悔吗?有的吧。是真的太不了解他了。
不后悔当时自己的决绝,只是后悔自己将事情想得太过单纯,将人心想得太过善良了。
夏阳没有烧到他家的房子,或者依言去杀他全家,只是带走了他唯一的孩子,从此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三十年来每夜每夜的积蓄在脑海里的,无不是对这个家庭的愧疚,对那个孩子的愧疚。没有脸告诉家人实情,家人只当是年幼的孩子被人贩子拐卖,报了警,可是也于事无补。天大地大一个国家,又能从哪里去找一个普通的七八岁的孩子呢?
或许是上天的怜悯,第三年,仍旧沉浸在痛失爱子悲痛中的一家人收到了一份让人欢喜振奋而又犹豫不决的检查报告——罗清议怀孕了。因为是高龄孕妇,生产有一定的风险,但是她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对于这个家,她也满是自责与愧疚。
那年的冬天,承载着全家期许和祝福的新的生命诞生了。并且母子平安。
你不爱我,那就请恨我吧,只要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