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风尘》弯顽莞蔓

2、第二章

　　琦仙的房间是走马楼上最好的屋子，且不说地上铺的牛尾刻丝地毯，单论屋里那一架香檀拔步床就价值不下百金，更别提极尽穷奢的各种金银器具。而现在，杯倾碗洒，一片狼藉，拔步床的一块围板摇摇欲坠，一看就是兵士们把曹勍从床上强拖出来时弄坏的，苏三娘看着满地狼藉心疼得直抽气，不过一看见坐在妆台前梳头的琦仙便也顾不上那些东西了：“琦姐儿，那……”话未出口却生生改了词，“怎的也不叫人来服侍着？”说着扭头就要叫人。
　　琦仙兀自梳理着长发，玳瑁梳的齿尖在青丝中若隐若现，就像琦仙刻意压低飘飘忽忽的声音：“妈妈别忙，赌书和泼茶是我打发她们下去的。我晓得妈要问啥，她们在此间不方便说话。”言语既落便放下了梳子，横咬着一枚金镶猫眼顶的笄子，三绞两绞给自己盘了个髻儿。
　　苏三娘这时反倒是“嗤”的一声笑了：“妈倒是忘了你这闺女的性子，就算是天塌下来，只要砸不到你，便都是随风而去的小事了。只消看你还有心思坐在这梳头，妈这颗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一半儿。”
　　琦仙只对镜一哂，取了螺钿小盒装的茉莉粉，一面细细往脸上扑着，一面答：“世事本该如此，再大的事，即便和妈妈说的一样天塌下来，和我无关就高高挂起，也总有有能耐的人操心去。”镜中人臻首微微一偏，双眸正对上苏三娘的眼：“妈妈且放宽了一颗心，那曹七的事原本就同咱们没甚关系，不管他是贪墨事发也好，还是……”纤手向上轻轻一指，“那事被揭也罢，咱们小梅山没掺和就是没掺和，若有人抓着此事不放，妈妈你尽管把我推出去，我自有道理。”
　　苏三娘哼了一声道：“妈妈活这么大年纪见这么多人，看得出曹七就是个没底的罐子，肚里藏不住货！前头做你生意的时候但凡往这屋里添置些玩意儿，恨不得嚷嚷得楼上楼下都知道。这回的事，哪可能不同你说个一字半句？你这小没良心的还偏偏真一个字都没告诉老娘，要不是这回妈妈我的八字硬，整个小梅山上上下下，都要跟着你和你那好客人一起填了坑去！”
　　琦仙放下粉盒，又取了黛笔描眉，她的眉本就生得迤丽，笔尖再在眉尾轻轻一扫一挑，勾起的就是万千姝色，妖冶迷人。“妈要是真不放心，女儿今天也给您透个底。曹七那档子破事，在我这是一清二楚，就为了这个，女儿才让您别担心。就凭他的本事，除了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捡剩饭吃，还能有什么大能耐？”说罢将胭脂取过在唇上描过，镜中原本带些苍白的美人顿时鲜活起来。琦仙对着镜子一勾唇角，艳妓的笑容里无端带出了一点冷酷，一点无情，“我被那姓曹的包下了这么些时日，妈妈天天好茶好饭供着不说，如今帐却是一分未得。我若在这当口还不去厅里见见新客，那才是真真死没良心，和妈妈作对。”
　　苏三娘被琦仙惊得一愣，旋即又扯开了笑容：“果然还是小闺女最心疼妈。”回头拉开房门唤了婆子：“去，把琦姐儿的牌子挂上，再把赌书和泼茶那两个给老娘叫来，给她们姑娘换件漂漂亮亮的新衣裳，好好去去晦气。”
　　那婆子自去办事，不多时两个穿杏红色比甲的大丫头带着几个仆妇赶来，为首的鹅蛋脸，斜簪一枝石榴顶银簪，正是年纪稍大的赌书，后面那个圆脸只在耳上挂了一对银丁香的，是年纪较小的泼茶。
　　“妈妈。”赌书同泼茶对苏三娘福了福，便使仆妇收拾起地上的一摊子杂乱。苏三娘看着略一点头：“给姑娘换身鲜色衣裳，再把头好好梳一梳，前头被包了生意不见新客也罢了，现在一会子去下头见人太素净了不好看相。”泼茶一愣，刚要说话，却被赌书伸手一扯袖子咽了回去。两人一个打开箱笼挑拣衣裳，一个拆开刚刚琦仙随手盘的发髻，重新将黑发梳顺。
　　苏三娘这才迈出了房门，回头一笑，“好闺女，你慢慢更衣打扮，妈妈先去楼下办着事等你。”语罢扭身下楼，右手的金马蹬大戒指不小心在扶手上刮出“滋儿——”一声响，伴随着鸨母踩在台阶上蹬蹬的脚步，直戳的人心一阵烦躁。
　　“姑娘！”听着苏三娘离开，泼茶一把放下了手里玳瑁梳，叫了起来，“您不是——”话甫冲出口就想起不对，嘟嘟囔囔的把声音压低：“您不是给七爷的事出着主意，想让七爷事成以后替您赎身的嘛。这七爷才出了事，您怎么就立马要转做别的客人了……”
　　“满口胡吣什么呢！”赌书刚从箱子里把那条妆花仙鹤潞绸裙子拿出来放在床上，听见泼茶这话顿时吓了个魂飞天外，忙开口喝止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关上了屋门，“这话也是你胡乱说的？什么事成之后？什么出主意？姑娘同那人不过是在场面上做生意罢了，何时有了这些不干不净的牵扯？”
　　琦仙在镜中瞥了一眼泼茶，向桌上的梳子努了努嘴，却是赌书拿起了梳子继续给她梳头。琦仙叹了口气：“泼茶，你还是年岁太小，见识太短。你一来就被我讨在身边做丫头，到现在也不过半年，自然是还对男女情意抱着不该有的期待。”顿了顿，“赌书先去给我把那套金厢玉梅花的头面取出来，让泼茶替我梳头，我同她慢慢细说。”
　　“泼茶，在我们这地方，最不能讲的就是一个情字。这两年你跟在我身边，看我那几位姐姐是怎么做生意的？我们当倌人的，嘴上说嫁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若是生意做长久些便要掏出一颗心去，那把这颗心劈成多少片都是不够使的。”琦仙直拿眼睛向镜中的泼茶看去，眼角描过的一抹嫣红仿佛像一把刀子，要扎进她的心里，“那曹七，确实可以说的上是嫖客里万中无一的，身份不凡，出手阔气，又是个堂堂的相貌，我自然要想尽办法拿话来拢他的心。可是你细想想，我这样身份的人即使被他纳回家，也不过做得一个贱妾，主母想要磋磨发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都尚且如此，更何况你是和我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丫头？我知道你不愿意在这倚门卖笑的地方讨生活，想让我赎身以后带你出去，可若是将来被大户主母再次发卖，你要想回小梅山这样的地界可就不能了！你只消去朝阳门外的东三里看看，做的是一样的营生，咱们金莼玉粒，他们可是淡茶馊饭！”
　　“姑娘……”泼茶一下子露出吃惊的神情来，“难不成，难不成你先前同七爷说要嫁他都是假的呀？”
　　赌书恰巧捧了一匣子头面踏进门槛，听得泼茶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顿时笑了出来：“傻妮子，咱们这儿的人说要嫁，有几回是当得真的，只偏偏你这初来乍到的听着了还放在心上。”话说着从泼茶手边接了梳子，把匣子里的梅花簪给琦仙插戴起来。
　　琦仙便也笑，边笑边用手指点点镜中映出的泼茶呆头鹅一般的表情，只是谁也不知道，她半真半假对曹七动过的一点点情意，现在也泯灭在这手指的一点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