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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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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明认识邢天的时候,邢天不过是个九岁的小孩子。
彼时重明被白无常押着修炼。白无常把他带到东北一处深山的洞窟里嘱咐他:“你天雷劫将至,要吞忍地火五十年方可避过。”重明生来魂魄不齐,化形之前的事情全部不记得了,只认得一个刻薄毒舌的白无常。不过白无常虽然嘴碎了点,待他却是一片真诚,在不违背原则的问题上可以说是知无不言。
可是白无常的真诚并不能缓解重明的痛苦。修炼之路本就是逆天之路,个中艰辛难以言说,吞忍地火的疼痛和焦灼往往会令修炼的地仙发狂乃至入魔。重明苦熬了四十八年,无数次几乎熬不过去,所幸在第四十九年的时候遇见了跟随学校组织进山漂流的邢天。
那天山体滑坡。邢天命大落在了重明修炼的洞里,只受了些皮外伤。依照出事前父亲教导的遇险常识,邢天哭哭啼啼的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那是一团柔和明亮的白光,忽明忽暗。邢天走到了半夜才走到光芒的源头。他看见了趴在地上眼睛通红、脸色苍白、神情空洞的重明。
重明疼的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只感觉一只冰凉的小手盖在了他的额头上。那只小手的主人轻声说:“哥哥,你头痛吗?”
哥哥,你头痛吗?
如果没有邢天,重明只怕就要在吞忍地火的最后一年入魔。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每天每年因为入魔魂飞魄散的地仙不知凡几,于地仙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与世界为敌。可是邢天身上似乎有着一股让人心平气和的柔软力量,这力量让重明混沌的思绪重归平静。重明送邢天出了洞,赠给了他一片自己的翎羽,嘱咐他如果有犯难的事就在月圆的时候对着这片翎羽呼唤他的名字。这原本也是地仙报恩的寻常套路。
十天之后,白无常驾到。他拖着二尺来长的血红舌头啧啧称奇:“本以为你熬不过去,谁知竟有龙气加持。恭喜你天雷劫将满,这三个月我将为你护法。”说到最后,他又老大不满的样子。重明不说什么,反正白无常原本就是个阴晴不定的人。阴晴不定的人通常都有自己的故事,故事里有个宇宙也是可能的。
此时距离五十年,还有不过三个月。
谁成想不到一个月,重明就在月圆之夜听到邢天哭着呼唤他的名字。
白无常默默站在他身后,掐指一算:“你身负五德,原形承载天地之正,鬼修欲夺你翎羽修炼。”重明哑然。他送出翎羽是为了报恩,却没料到让自己的恩人因此遭遇劫难。
耳边传来邢天愈发断断续续的嘶哑呼唤,似乎是怕极了,只能用气声呢喃:“重明,重明,重明。”重明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拈起一个手印就要施展纵地术。
惨白的无常伞带着刺骨寒凉拦在了他的面前。白无常脸上没了平日的假笑阴笑,眼底一片冰冷:“你雷劫加身还要造杀孽,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既然因我而起,我就必须走一趟。”
白无常气得大吼:“你就不怕天雷吗?”
重明说:“怕,可我更怕失信于人良心不安。”
说着,法印一结,纵地术夜行千里,重明已经到了邢天的家中。邢天的外公和父母被鬼修整个撕碎,残肢鲜血满地满墙都是。他躲在家中衣柜里面,几个鬼修就站在衣柜外狞笑。差一步就是灭门惨案。
重明终究没有忍住,将几个鬼修打得魂飞魄散。
天边隐约传来闷雷,重明打开衣柜将憋得满头大汗的邢天抱了出来,摸着他的头温声道:“没事了,你快跑,离这里越远越好。”
邢天呆愣的看着眼前清贵俊美得如同神仙一样的男人,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我不走。你也要死了是不是?”
这小野兽一样的敏锐直觉竟令生死关头的重明失笑,尽管他被雷声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说:“我不要紧,你快走。”
重明有一双氤氲温柔的眼睛,一笑起来总给人又乖又善良的错觉。邢天见他这样子,小男子汉的意气顿时被激发出来。他伸手抱住了重明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你别怕,我家里人都死了。你如果要死我就陪着你。”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邢天居然直接趴在了重明的身上,替他挡了。鲜血从他口中涌了出来,落了重明满襟。耳边传来白无常带着一丝喜悦的阴沉声音:“这小子身上有龙鳞,你让他帮你挡天雷。最惨不过是个死,他来世你还他就是了。”
来世?来世。谁知道来世在哪里呢?
邢天还那么小,重明就是再多长一万层脸皮也不会让个小孩子替他挡天雷。他拉开衣襟将昏迷不醒的邢天紧紧裹在怀里,翻身蜷在地上,生生受了四十八道天雷。
该我的,就由我来受。
对不起,我害你家破人亡。若我活得下来必然陪伴你左右,不让你孤单飘零。
邢天的魂魄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恍恍惚惚间居然变得透明。
重明虚弱的□□仿佛回忆起了天雷加身和皮焦肉烂的疼痛。他终于被这一根稻草压垮。他的嘴里泉水一样涌出鲜血,一口喷在了赶过来接住他下落身体的东皇身上。重明紧紧抓住了东皇,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你救救他。”
话未说完,重明只觉得胸腹之间一阵摧枯拉朽的痛楚:鼻腔居然也涌出血来。
血色仓皇。东皇只觉得这氤氲血色蔓延出无限深重的痛苦压在他的心头。是心疼。是无措。是焦灼。是别离。亦是割断。他颤抖着去擦重明嘴边的鲜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那鲜血的颜色像极了记忆中漫天的火焰,放肆又张扬的缠绕着怀中清贵俊美的男子。只一瞬间,错失生生世世的恐惧就攫住了东皇的心灵。他的嘴似乎失去了吐出语言的功能。
不要。不要。不要。
重明,你最重诺,你不能再离开我。
邢天再次醒来是在重明家客厅的沙发上。他头痛欲裂的起身,感受着身体久违的沉重感,却见身边坐了一个穿着一身白、带着高帽的男人,那高得离谱的帽子上用鲜血一样的颜色写着“一见发财”四个大字。再往下看,男人惨白的脸下面吊着一条二尺来长如同帽子上血字一样鲜红的舌头。
“我X。”邢天一个激灵,脏话脱口而出。
这就是白无常谢必安本人无疑了。邢天在重明身边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他身上的确是发生着那些别人根本不会相信的灵异事件的,同时他也隐约知道这些事情同传说中的“阴曹地府”有关系。重明总是将他远远地隔离在这些事之外,甚至因此在邢天上大学后就把他踢出了自己的家。重明说:“这些东西阴气太重,我接近他们是拿修为在换功德,不能连累你。”
想到这层邢天又看了白无常一眼,不由自主的坐得离他更远了一步。
白无常当然发现邢天的这些小动作了,他忍不住翻了个跟重明一模一样的白眼。堂堂白无常跟个凡人坐在阴差合伙人家的沙发上已经够诡异了,他还得承受一个凡人的围观。
原本白无常收到了重明的传信询问他近期地府是否有大量已死灵魂未曾到位。白无常虽然为人比较刻薄却是个知道轻重的,他同黑无常打了招呼,就要去找专管阴魂登记造册的崔判去核实重明询问的事。
谁想重明屋里的那个男人昨天抬手就召唤了黑白无常。他和老黑身为鬼帅自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抬手就能叫得动的。然而那男人的呼唤却蕴含着他们不得不从的古老力量。
等白无常看见跪在男人面前呈上生死册的崔判,他只感觉许多年没吃过饭的胃都疼起来了。
崔判算是黑白无常的顶头上司,平日里拽的二五八万似的,一只判官笔写尽世间生死。而且这个老小子是个八卦家庭妇男,开天辟地古往今来,这三界六道就没有他不知道的秘辛。白无常看他恭敬的态度已经根本不敢想重明那个走狗屎运的幸运儿究竟是靠上了什么大山。
男人白皙的手翻了翻生死册,指着邢天的名字道:“此人命不该绝,就让他还阳吧。”
白无常以为自己耳朵聋了,他看了一眼同样震惊不已的黑无常。
古往今来,还阳的事情虽然不是没有,可是哪次不要他们这帮跑腿的跑断腿找十殿阎王一遍又一遍的复核——皆因死生乃天道大事,纵有意外也只能认命。你见哪个孕妇意外早产生完孩子塞回去的吗?
崔判半晌没说话。二十四孝好员工白无常立刻会意开口:“死者还阳之事我等无权擅管,需报请十殿。”
那男人淡淡扫了白无常一眼,开口却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重明可是与你定下的契约?”
白无常想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只好如实回答:“是。”
男人点头,伸手便消去了生死册上邢天的姓名,对崔判说:“从今以后此人就是我的人,你们不要管了。”
白无常一脸懵,眼看崔判恭敬接过生死册,行了礼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连屁都没多放一个。好兄弟范无救也冲他憨厚一笑,脚底抹油。
天书封神榜,地书山海经,人书生死簿。
三界六道,依照天、地、人“三书”有序运转。对于凡人来说,在生死簿上消去姓名便等于超脱了生死。白无常打量邢天半晌,没在这小子身上看出任何修炼的痕迹或者特别之处。就连他的功德,大概也不过是祖上福荫,有龙鳞加护而已。
不过重明和他身边的人原本就是充满了异数。那男人不过一句话,白无常就像一条狗一样跑去赵晓好家后院挖了一整天的土——等白无常灰头土脸的想着要将沾着邢天尸水的土摔到男人脸上时,男人不过轻轻挑了眉,对他说了一句“出去吧”。他就像中了邪一样自动滚出了门,走之前甚至还有礼貌的轻轻带上了门从外边落了锁。
等那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邢天的魂魄已经在新的肉身里待的稳稳当当了。
可怜白无常堂堂鬼帅,纵使琐事缠身、白眼翻得要飞,终究也没敢再怎样。崔判都点头哈腰的人,他才不会得罪。只是心头对这个无知无觉占了大便宜的邢天愈发不满,见他醒了还敢偷偷摸摸打量他,不由得心情糟糕的转过头去,阴恻恻的盯着邢天说:“你他J妈J的看够没有。”
邢天被大名鼎鼎的白无常一句脏话骂得一愣,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拖着那么长一条舌头还能不流口水骂人的,一时之间只觉得滑稽又新奇。又想了想白无常这个骂人的腔调简直像极了重明,扎着胆子开始蹩脚的寒暄:“久仰大名。”
白无常真想立时结果了邢天把他的舌头拔出来,两人却同时听见门声轻轻一响,东皇一脸坦然的抱着重明走了出来。白无常还来不及恶心东皇那个公主抱的姿势,就看见重明额头中间原本空荡荡的地方隐隐发光。那是——魂灯。虽然隐隐约约比之常人暗淡不少,但是那的确是魂灯。重明生来缺失一魂一魄,如今魂灯亮起就是说是他的命魂补上了。
东皇将重明轻轻地放在沙发上,先在他身后放了两个靠枕,又在他膝头加了一条毯子,方施施然落座。他面无表情的打量着白无常,半晌收回了目光。
重明的比白无常还要状况外,他当然记得他求过东皇什么。这世上没有任何无缘无故而来的恩惠,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是担心白无常会被他的冲动牵累。东皇这种来头深不可测的大神原本就是要少扯上关系的。
可是纵使这么多意外状况,该干的事还是得干。重明看了一眼坐在活生生的邢天身边的白无常开口道:“我传信问你的事情你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