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春光》凤下树

5、004

　　白无常冷冷点头，伸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个符号。
　　邢天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白无常不说话，重明好心解释：“联络游神。”日、夜游神司掌西南，一日夜内遍游世间。《山海经》记载：西南方有神人二八，小颊赤肩，连臂为帝司日夜于野。游神是上古就生存于天地间的正神，也是阴J曹J地J府护J法J神。他们专门探查人世间善恶功过，无一遗漏。
　　“如果真是她们姐妹拘押冤魂倒好收拾，可是我却想不明白她们用的什么方法。”重明说。
　　白无常血红的嘴唇愈发凄艳：“赵晓娣姐妹的老家是湘西。湘西盛行赶尸术，可不是有手段禁锢魂魄么。”
　　重明皱眉想了想：“没错。”他活了不过百来年，自然没有白无常见多识广，这方面他是无条件信任白无常的判断的。他想了想又开口：“那赵晓好变成了活尸……”
　　白无常看了一眼重明身边老神在在的东皇只觉得心里更堵：“修行尸道被反噬变成活尸、姐妹反目将亲妹妹做成活尸，最毒妇人心没听说过吗？”
　　一直没出声的东皇淡淡开了口：“也不一定就是你们想的那样。”他态度坦然，一脸无所谓，倒像是这个屋子里最无害的人。白无常却愈发摸不清他的底细，不敢拿他当个一般人，只好敷衍：“年纪轻轻就敢养鬼害人，还有什么事是她们做不出的？”
　　重明沉默了一会说：“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要害早害了，为什么偏偏是养鬼的事情露了端倪的时候害，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或许是真的有什么意外。”
　　蹬鼻子上脸。白无常心里更不快，那张忽略舌头还算清俊的脸瞬间拉下来：“我才不管什么意外，我老板只认因果。”
　　东皇抬了头，目光犹如穿越了千万年时光冷冷刺在白无常身上的冰锥：“鬼帅说得有理。这世间的苦果，大抵上是咎由自取。”
　　白无常真想扯下自己的舌头缠在东皇脖子上把他勒J死。
　　重明开口解围：“尊神……”
　　“是‘东皇’。”东皇看着重明，轻声纠正。
　　重明欲盖弥彰的瞪了白无常一眼。白无常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这时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黄纸凭空飘到了白无常的眼前。重明凑上去看，还没看完就被白无常挥手收了。不过他好歹也算看见了上面记着的赵晓好姐妹到了龙湖别墅区这半年的时间是怎么修习尸道的。这个赵晓好也真是个奇人，居然把自己的小鬼拿出来给赵晓娣用。这样赵晓娣害了人因果就在她的身上，她再以湘西秘术将害死的冤魂全部封进瓷娃娃里。
　　真是出乎意料。白无常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一脸狞笑：“打雁的被雁啄了眼，如今尸道门里居然有这么感动中国的买卖。”
　　“这里面没写她是怎么变成活尸的。”重明说着看了一眼东皇。
　　游神只记人间事。这时候要是还看不出来这事跟东皇有关系白无常这千百年也算是白活了。他直接转向东皇问：“赵晓好变成活尸跟你有什么关系？”
　　“算是她咎由自取，我只不过是推了一把。”
　　“‘咎由自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重明、白无常和邢天齐齐看向东皇。东皇才不知道赵晓好是谁，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带着小鬼闯进重明家里的女人可是着实要弄死重明的。东皇眨着黑水晶般的眼一脸无辜：“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听了东皇的话白无常也没了顾忌：“照你这么说那也不过是斗法罢了，她到底是怎么变成活尸的？”
　　东皇没吭声。
　　白无常冷笑：“还是你搞的鬼。”
　　东皇转过头欣赏看着他的重明。这时的重明一双大眼愈发生动明晰，眉梢眼角如猫一般向上挑起，带着一点沉郁。可是这种沉郁完全被他如画的轮廓消解了，远远看去只觉得此人龙章凤姿，让人倾慕。这让东皇想起了模糊记忆中那张同样的脸。那人笑起来的时候犹如十方天地瞬间春暖花开。东皇看着重明的样子，简直要落下泪来。
　　原来这就是他失落的爱人和记忆。东皇的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在重明看来东皇似乎真的是穿过了时间的夐远荒漠，一路跋涉，才千辛万苦的坐在了他的面前。重明垂下了眼帘。
　　东皇收回了目光，手点着沙发扶手慢条斯理的说出了真相：“我出手她活不了，可是她想活着。”
　　夜色醉人。港城夏天的夜晚一点也不闷热，反而因为临海有阵阵清凉的晚风吹过，吹散了一整个白天的烦躁。
　　还真如东皇所说——这世间的苦果，大抵上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说“最毒妇人心”。对人毒对自己更毒。东皇不过是一击杀死了赵晓好，谁想她居然能疯狂到拼着魂飞魄散也要用湘西封魂秘术把自己的魂魄封在尸体里的地步。白无常和重明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居然是赵晓好自己将自己做成了活尸，他们看了看东皇，只觉得这种亘古未闻的奇事闻所未闻。
　　白无常叹了一口气：“我先知会下面一声看看怎么说。”

　　午夜时分。龙湖别墅区的西南角附近传来了梆子敲击的响声。这原本是古老的报时方式，但是现在这个年代没有几个人听得出来了。
　　重明算得上是听得出来的人之一，他睁开了眼睛迅速的套上衣服从床上爬了起来。
　　客厅里。东皇坐在沙发上看书，手里拿着的居然是邢天平时逼重明看的《家常菜大全》。白无常窝在沙发里看吵闹的综艺节目。重明走近，看见邢天盖着毯子躺在贵妃榻上。
　　“怎么醒了？”东皇转过头，对重明说。
　　重明看看装作毫无自觉依旧窝着的白无常。东皇斜眼看了一眼大门慢悠悠开口：“这样不分时候的来找你，你怎么好好休息？”
　　白无常装作没听见未果，冷哼一声。重明生而魂魄不齐，修炼之路千难万险。他为了让重明攒功德可是不分昼夜的往他这里塞游魂野鬼的。那群心有挂碍不能轮回的游魂野鬼一个个的不是神经病就是偏执狂，难道会讲文明懂礼貌的挑时候才来烦重明吗？东皇这种生而强大的尊神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重明这样的地仙为了生存究竟可以有多卑微。话说回来，一个大男人为了生存，这点事算什么。
　　重明当然知道白无常的好意。可是这样的晚上东皇这么一句话说出来，竟让他无端地觉得有点局促。不攒功德怎么了？命魂没有怎么了？缺失一魄怎么了？最坏不过是个魂飞魄散。这世界上每天消失诞生这么多东西，少他重明一个怎么了？在东皇这样的尊神面前只怕这一切妥协都是他贪生怕死的无耻徒劳。
　　东皇敏锐了察觉了重明的烦躁，扔下书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理了理他乱了的一绺头发：“对不起。是我说错话。只要你好好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东皇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带着温柔宠溺的疼痛直钻进重明的心里。重明被这一句话说得心旌动摇，他不由得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原来东皇微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上的痣正落在笑涡的正中。这个一脸偏执的男人究竟等了多久呢？自己就是他要等待的那个人吗？重明一时看得呆住了。
　　如此良夜，如此人。
　　白无常阴沉的声音适时传来：“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悄悄话了。”东皇面无表情的转头看着白无常。白无常也没好气地晃了晃手中的无常伞，身后浮现出手执锁魂链的黑无常的身影。黑无常憨厚的笑笑，对着东皇的方向深施一礼：“崔大人命我秉明神上。地府只管死人的事，如今赵晓好已经是活尸，在她脱离尸身之前她的事我们不管。但是那些被她拘押的冤魂却是一定要讨回来的，这是我等职责所在。如有冒犯还请神上宽恕。”
　　东皇颔首。黑白无常各自手执锁魂链凌空站在离地三尺的地方。三声梆子响，远远地传来阴差毫无感情的、干巴巴的声音：“阴曹办差，生人勿进。”
　　邢天已经醒了，看着重明和东皇都不说话只好自己开口：“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又听得三声梆子响，阴差的声音响起：“时辰已到。”

　　按说赵晓好姐妹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最好的结果是收回赵晓好拘押的那些冤魂再抓了罪魁祸首赵晓好姐妹。冤魂和赵晓好姐妹该超生的超生、该遭罪的遭罪，各有去处也算是善恶分明天理昭彰。可惜，世间事若是都能这么分明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贪瞋痴怨了。
　　重明三人赶到赵晓好家里的时候只看见一地狼藉。黑无常带着鬼差正在处理赵晓好封在瓷娃娃里面的冤魂，白无常离地三尺的脚下是一滩臭不可闻的液体。他身边飘着一个哀哀戚戚的美丽幽J魂。
　　看见重明他们进来白无常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仔细研究着黄纸上游神们的记录。
　　重明凑上前扫了一眼，只看见最后一句话：“赵晓娣身中尸J毒骨肉皆化。”邢天在重明身后拉了他一把，重明低头见自己的脚正踩着那滩赵晓娣倒也没太介意，退了一步。倒是东皇微不可察的拧了下眉动了动手指，邢天再低头的时候一滩赵晓娣已经不见了踪迹。
　　白无常不满：“阴J曹办差，求尊神给留下证物。”东皇抱着肩膀装没听见，白无常也没什么能再说的。倒是赵晓娣已经蹲在那里开始哭了。真正的美女就是要像她这样愈哭愈美，电视上那些哭起来妆也花了脸也歪了的女人在她面前简直连当个丫鬟都不配。她实在是美得动人心魄。邢天见她可怜便下意识地上前想要安慰，可能突然想起了赵晓娣现在是什么状态又停了脚步，转过头开始研究碎了一地的小试管。
　　白无常哼哼一声：“你可千万离她远点。她给自己亲妹妹下药，还从赵晓好肚子里不知道挖走了什么东西。现在扮可怜指不定想要算计谁。”邢天抬起头来一脸惊讶。赵晓娣被白无常的煞气压迫得站不起来，一边哭一边呜咽：“我没有。”赵晓娣的美丽有一种任谁都不愿意相信她害人的魔力。可惜这种魔力对白无常无效。他裂开凄艳的红唇：“我管你有没有，孽镜台前无好人。十八层地J狱你就一层一层给我往上爬吧，我倒要看看你那层皮能帮你骗到第几层。”他随手将手里掐着的好几张黄纸递给重明：“这女人我带走了。剩下的事我不方便插手，我留下这个你斟酌着办。”
　　重明真是恨死“斟酌着办”这种说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