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纪事》神音九归

70、人间（1）

　　好几个月的禁足，终于让赫莲安分守己了许多。

　　这些日子她似乎少了些从前的嘻嘻哈哈或是到处瞎胡闹，已经开始静下心来，可以好好看几页书，还会在云梦卷里认认真真地练习幻术。但她也不像从前孩童般地没有心事，反而经常会托着腮出神地想着些什么。

　　因为把和亲当成了一个有趣的游戏，当时她是满心欢喜地喝下了离魂粉。可是在意识涣散不能呼吸的一瞬间，她竟然开始感到害怕。她并不是怕自己一睡不醒，而是想到了那双温柔而坚定的金色眼眸——这让她至今都心有余悸。

　　若是当时我真的无法醒来，爹爹一个人得有多伤心，多孤单呢……

　　她呆呆地望着窗外，似乎还能感觉到从黑暗中醒来时躺在伯雅怀里时让人安心的温度。初秋的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枫叶的味道和一丝凉意，赫莲拍了拍发烫的脸，暗暗下决心不再做冒险的事情，不再让伯雅担心了。

　　再说到伯雅，他已经对天下宣告自己怀念昔日女儿承欢膝下之乐，又在民间收了一个义女，封为公主，且依旧赐名为赫莲。北海大臣们虽然不明白伯雅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法，在四部之人前来吊丧的众目睽睽之下，还能瞒天过海地将公主的“尸体”调包，但他们也都心照不宣的附和了伯雅的说法。毕竟大部分臣子都有家室和孩子，不论当时和亲辩论的立场如何，但私下里总会推己及人，体会得到主君的爱女心切。

　　然而，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十分不满，那便是君后悦意。

　　她曾去伯雅书房质问，指责他过于感情用事，为了区区一个公主愚弄九重天。万一他日东窗事发，定会招致兵祸。

　　可那又怎样？只要赫莲没事便好了。

　　因此伯雅听完悦意的唠叨后，只是笑了笑，稍稍宽慰了她几句，这件事很快也就淡化了。

　　大概是娴静的日子过得太久，赫莲终于又开始坐不住了，钻山打洞地总想找点什么事情来做做。

　　这一天她在云梦卷里练习完幻术后便跑去了毗卢宫玩，突然一声骏马的嘶鸣打断了她的步伐。

　　她转头一看，一眼就辨认出马厩里的御风。想必苏劼又被召入宫里商议什么事情。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阎漠的那匹白泽，又皱着眉头看看御风——虽然它体格健壮，鬃毛似雪，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御风，忽然灵机一动。

　　一个时辰后，苏劼终于谈完了公事走出毗卢宫。但当他走到马厩前，一下傻了眼。

　　只见赫莲踩着一把小凳子站在御风身边，袖子卷的老高，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手持着五支不同颜色的毛笔正在忙活着。再看御风，它脖子上长长的鬃毛被梳成了一排小辫儿，还缀着五颜六色的花；原本雪白的身体上出现了巨大一副五颜六色的涂鸦，仔细一看，画的是一片人头攒动抢包子的热闹非凡的场景，其刻画之精细、场面之恢弘，简直不输于焚劫殿的天顶壁画。

　　此刻赫莲正在专心致志地画着她心心念念的撒包子女神。御风的前蹄下躺着十几个空的蒸笼，而它也丝毫没有发觉主人已经驾到，却在津津有味地吃着其他蒸笼里的菜包子。

　　苏劼气得浑身一僵，接着一股怒火噌地窜上了脑，他控制不住地对着赫莲怒吼道：“赫莲！你又在搞什么鬼！”

　　赫莲回过头，灿烂一笑，伸手擦了擦满脸的墨汁：“小白来啦！你快看，御风被我这么打扮一下，是不是好看了许多？帅不帅？美不美？”

　　苏劼怒不可遏，冲上前去一把夺过赫莲手里的毛笔，顺手便摔在了地上：“你给我住手！简直是胡闹！你就不能做点正常的事情吗？！”

　　赫莲被苏劼这么一凶，吓得呆了一阵子。

　　接着她眼中涌出了大颗大颗委屈的泪花：“小白……你不喜欢吗？夫君说你的御风一点也不好看，所以我想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御风就不会输给白泽了……你看……御风明明自己也很喜欢的……”

　　她可怜兮兮地摸了摸御风的脖子，御风吃包子吃得很满足，于是十分配合地仰着脖子嘶鸣了一声。

　　苏劼看她一副受气包的可怜模样，只得把一身的雷霆万钧给生生憋回肚里。

　　他阴沉着脸，转眼就打来一桶水，哗啦一声倒在御风身上，那恢弘的撒包子场景顿时成了墨汤流淌了下来。

　　赫莲见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你要干什么！太过分了！人家好不容易画了一个时辰，你赔我的画！你赔！”

　　可苏劼完全不理会她，赌着气自顾自地给御风洗刷身体。

　　“你又不是御风，它喜欢漂亮得像五花马一样，凭什么不给它打扮！”赫莲见自己大作已毁，难过得满地打滚嚎啕，“小白你就是个暴君！我再也不跟你玩了！我要告诉爹爹，说你欺负我！呜呜呜……”

　　等苏劼把御风彻底刷干净时，赫莲还坐在地上抽泣，他终于是于心不忍了。

　　从她化形以来也就一年多的时间，虽有着少女的身子，但她内心不过就是个小孩子，要求一个孩子瞬间成熟懂事几乎不可能，她已经很努力了……况且，自己小时候也总是调皮闯祸啊……

　　苏劼觉得自己刚才对赫莲的态度太严厉了，心中有些懊悔，于是叹了口气，走到赫莲身边伸手道：“好了好了，你别哭了。快起来吧，地上凉。”

　　赫莲别过头去哽咽道：“人家好心帮你，你却这样对人家。”

　　“好好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吼。对不起，快起来吧。”

　　“不起来！赫莲不起来！本来就是你的错，你还对我那么凶！”

　　苏劼向来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更不会哄小孩子，他傻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

　　赫莲从指缝中瞄到了他左右为难的表情，赶紧哭天抢地地嚎啕着：“小白是坏蛋啊啊啊……爹爹！小白把赫莲的画给毁了！还骂我！还要打我！”

　　苏劼着急道：“姑奶奶，我哪儿有打你啊！”

　　“你摔了我的画笔！他们疼，赫莲也疼，呜呜呜……”

　　“这……这……”苏劼快要被她逼得哑口无言了，“这样吧！我陪你玩好不好？只要姑奶奶你别哭了。”

　　“你赔我的画！”

　　“可是我真的不会画画，你又不是不知道。”

　　赫莲含泪想了一会儿：“小白，你刚才说要陪我玩？”

　　“嗯，我陪你玩，算是赔罪。”

　　赫莲试探地问：“去哪里都可以？”

　　“嗯。”苏劼点了点头。

　　赫莲一下子破涕为笑，一咕噜爬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

　　“那我们去人域玩吧！现在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