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纪事》神音九归

67、变故（2）

　　炫雪抽泣道：“回帝君，其实公主上次偷偷前来九重天谒见帝君，回去之后便浑身脓疮。我们只道是九重天的净元之气浓郁，导致公主的身子有些轻微的不适，并且公主也慢慢有所恢复，大家便并未多想。正因如此，我们主君担忧公主的身体，才没有及时回复帝君的婚书。本以为已经痊愈了，谁知……谁知这脓疮会再次复发，竟要了我们公主的命啊，呜呜呜……”

　　天海一脸狐疑地看了看哭泣不已的炫雪，侧头低声问秋岁：“太师，你看这赫莲公主的尸体是否有诈？可是他人伪装？”

　　秋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虽然面目惨不忍睹，然而确实是赫莲公主的气息。”

　　天海沉吟一阵，反问炫雪道：“汝等既知公主对九重天水土不服，为何还要送她前来？你们这不是置公主于死地吗？！”

　　“帝君啊！”炫雪踉跄地跪着向前走出两步，泪如雨下。

　　“两部交好，远比一位公主的性命重要得多！赫莲公主深知自己肩上的责任，明知可能会再有不适，也毫不推辞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尽管我们主君有千般不舍，但公主却说，帝君亲和有度，这桩婚姻也是她自己的福气；还说，若能与帝君同心同德，必可保天下太平……如此心系苍生的公主，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天海的内心泛起一阵波涛，他回想起昔日的赫莲那巧笑倩兮，巧目盼兮的灵动，顿时伤怀不已。他手中握着的那颗珍珠本是要送给她的新婚之礼，没想到竟成了诀别之物。

　　天海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他幽幽地撤去了自愈结界，把那颗珍珠放到赫莲冰冷的掌中，又替她整了整新装，最后又将红纱重新盖上她的脸。

　　自天海成为天帝以来，可谓是阅人无数，然而后宫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收集天下美人的地方，与收集名画名琴并无区别。也正是美人易得，他反到是格外珍惜自己毫无来由的心动；可这一次，他的心动却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天海深深地叹了口气：“赫莲公主不愧是能令朕动容的女子，既懂朕心，又深明大义。朕要将带她回紫微垣，葬于润珠潭畔，让她在天之灵也能读懂朕对她的一片诚意。”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汝等北海众人，还是请回吧……”

　　天海尚未从伤感中回过神来，忽见一个巨大的红色身影滚到了他的脚下，紧紧地抱住他双腿痛哭流涕。

　　“海哥啊！奴家就在你眼前，为何你偏偏认不出！海哥你睁眼看看啊！那女子明明是赫莲公主的贴身女官，奴家才是如假包换的御婢啊啊啊啊——”

　　他定睛一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脚下竟然有一只哭花了妆容的索命女鬼！

　　“你是何人？”天海厌弃地皱起了眉头。

　　时下赫莲暴毙，尸骨未寒，这天大的喜事忽然就成了丧事，他也实在是不好再对着一个御婢发作了。但万万没想到，北海送来的御婢竟然如此不堪入目！

　　那索命女鬼胡乱地抹了抹鼻涕，深红的口脂被蹭得嘴边左一块右一块，像是刚生吞了一颗带血的心脏般渗人。

　　她从豆大的眼中挤出了两颗泪来：“那一年，润珠潭畔，莺莺燕燕，帝赐珍名，若山盟海誓……如今奴家只叹是韶光易老，海哥已经不再记得奴家的音容笑貌了吧……”

　　刹那间，天海如被五雷轰顶，竟一时脱口而出了那个噩梦般的名字：“你、你是墨铭？！”

　　昔日若不是为了找理由接近洛嫣，他天海又怎么会和墨铭搭上腔？可就因为那时的他太过年轻，为博洛嫣一笑，对墨铭张嘴闭嘴都是调侃，还说她的名字太过莫名其妙，不如让他赐名为墨小铭，就被她当成了暧昧的暗示。

　　从此以往，墨铭对天海几乎是生拉硬拽，死缠烂打；还到处散布谣言，说是二人早已郎情妾意。一时间，他天海的眼光竟成了九重天众茶余饭后的笑料，偶尔连他胞兄天宸也会打趣，催他二人早日花好月圆。

　　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本就让他无言以对，再加上墨铭的悍妇本质，当年芳心默许给他的少女们只能望而却步，退避三舍。于是，他眼前几乎只有这么虎背熊腰的女人，日夜矫揉做作，搔首弄姿。

　　墨铭的追求导致了天海极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成为天帝之后，他对身边侍女的身形容貌都有苛刻要求，决不允许眼前出现一个哪怕只是中人之姿的女子。

　　墨铭这个名字，对天海来说就是最大的耻辱，是禁忌，是本以为根本不会再出现的可怕记忆。

　　天海从噩梦般的回忆中抽身出来，惶恐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还不速速回北海去！”

　　“奴家为何不能在这里？奴家是公主亲选的御婢，是帝君的御婢啊……婚约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主妃若有意外，御婢是要代行主妃一切义务的，不是吗？”墨铭噌地站起身子，紧紧地捂住了胸口：“海哥，你要亲自埋葬赫莲公主，奴家自无异议；但你若不顾婚约金书，毫无理由就让奴家回去，奴家、奴家不服！”

　　天海竟被墨铭的气势惊得后退数步。

　　正因为他不是第一天领教她那夸大其词、无中生有的作风，所以才担心这噩梦马上就要成真。天海本是要直接纳赫莲为侧妃，妃品仅比天妃洛嫣低一级。目前紫微垣内的侧妃只有稷妃绿心一人，若应了婚约金书上的话，他岂不是要让墨铭成为第二位侧妃？！

　　“这位小姐，此话怎讲？”

　　秋岁立刻挡在天海之前，用羽扇挡住几乎要扑面而来的墨铭：“赫莲公主已经不幸仙逝，试问眼下如何举行大婚？既未成婚，又何来汝之主妃一说？更何况，即使御婢要顶替主妃的位置，也必须先入皇室宗谱，此等大事还需奏报北海主君，可不是小姐你一个人能说了算。”

　　“太师所言极是！”天海赶紧接道，“赫莲公主虽与朕有婚约，但尚未行告祭大礼，她仍是北海的公主名分，因此御婢之说也是名不副实。”

　　“既然公主并无帝君妃嫔的名分，就请让她魂归故里吧！”炫雪插过话来痛哭道，她不断地向天海猛磕头，额前都磕得肿起一大块来，“我们主君膝下就这么一位公主，她可是主君的命啊！若连最后一面都无法相见，这让主君他情何以堪！”

　　“这……”天海犹豫了一下，向秋岁使了个眼色。

　　秋岁走上去，默默围着赫莲的尸体走了一圈，又闭上眼感应了良久，最终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