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纪事》神音九归

60、云梦（3）

　　苏劼点了点头。

　　他爱惜地抚摸了一下惊鸿的琴身，修长的手指划过冰弦，流水一般的乐曲从指尖流淌而出。

　　鸿蒙陶醉地闭目倾听，跟随乐曲的意境，信手拈来地变幻出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一片飘舞着霜叶的枫林，不远处还有一座云雾缭绕的小仙山。

　　一曲过后，鸿蒙还意犹未尽中，赫莲却兴奋地指着他变出的那座仙山：“蒙叔，小白，我要去山那边造一个秘境！你们不准偷看哦！”随即她打了个响指，那些垒好的四四方方的石头们轰隆隆向山脚下飞去。

　　等赫莲追着石头跑远，苏劼捡起一片飘落在惊鸿琴上的枫叶，淡淡道：“蒙叔，想不到你能捕捉到琴音里的意境。”

　　鸿蒙自鸣得意地捋了捋胡须：“那当然，想当年老夫在九重天上，也是妙音女神琴阁之中的常座。小子，你虽然年轻，但这琴艺跟妙音女神却是有些相似，还真是难得啊！你既是主君都认可之人，资质一定不差，不过老夫实在是不懂，你怎么对幻术就如此不上心呢？”

　　苏劼继续低头捡着琴身上的落叶：“因为我不懂幻术有何用。是像洛枭首领那样，以为躲在幻境中就可以逃避一切，忘却一切吗？”

　　“嘿！小子，你可不要胡言乱语！当年若不是洛枭老大，桀火部早就完了！他对北海所有的人都有恩，是真正的大英雄！”

　　“英雄？”苏劼的言语中透出一丝不屑，“据说他抛妻弃子。这样薄情的人，怎能称之为英雄？”

　　鸿蒙正色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洛枭老大对妙音女神一片痴心，世人皆知。当年战乱，血流成河，洛枭老大却坚持护着老弱病残逃亡，这是何等的义薄云天？啸色护法也曾与老夫提起，当年老大也曾派遣一支队伍回天极城去找夫人，可那时一片兵荒马乱，夫人早已被天海转移出宫，而那些去接夫人的将士们，都被埋伏在宫外的天持军斩杀……惨啊！”

　　苏劼沉默了一阵，忽然眉毛一挑：“蒙叔，若我记得不错，你其实并非桀火部族人吧？”

　　“不错，老夫是善法部的。”

　　“那你为何会来到北海追随洛枭首领？”

　　鸿蒙眯着眼回忆起那段被封尘的往事，苦笑了一下：“曾经老夫有一个儿子，温和正直，敦厚善良。自两部决裂后常有战事，双方伤亡不断，那耿直的傻小子第一个站出来对天海进言，说当年事发突然，必有蹊跷，望天海以两部将士性命为重，暂时结束争斗。结果，他的一片善意却换来了血溅太微垣的结局……天海说，谁再敢蛊惑大众，动摇军心，便是同样的下场。此后，便真的没有人再敢多言，这战事就这么延续了三百余年……那天，老夫记得很清楚，还差三日便是那傻小子的生辰……老夫结发的妻子受不住这打击，在他生辰那天自刎了……接着，便是有人诬告老夫收了北海的好处，打发那傻小子去蛊惑天海停战，好给北海养精蓄锐的时间……”

　　鸿蒙说起这些往事时尽量地轻描淡写着，但苏劼听来却是字字惊心，句句溅血。

　　“所以，老夫背着子虚乌有的罪名逃离了九重天，背井离乡的只身前来投奔洛枭老大。”

　　“蒙叔可有何把握让桀火部族容下你？”

　　“老夫与妙音女神算是琴友，因此与洛枭老大也有些交情，老夫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有不忍他人落难的侠义心肠。说实话，当初老夫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情投奔北海的，若他不认老夫这个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朋友，老夫也能体谅他的难处。反正死在朋友的刀下，总好过死在追兵手里。但洛枭老大不仅说服大家留下了老夫，还予以重用，这是老夫万万没有想到的。”

　　苏劼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罢了，我们不说这些伤怀的往事，”弘蒙拍了拍苏劼的肩膀，“小子，老夫觉得你还是颇有些年轻气盛。殊不知人生有多少选择，多少变数，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保证尽善尽美，但求问心无愧，才是大丈夫之所为。”

　　苏劼没有接话。

　　他闭上眼睛，轻轻摩挲着琴弦，而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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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莲在小仙山下呼哧呼哧地忙活了一个下午，终于拍了拍手，扬起了得意的笑容。

　　“哈哈！大功告成！”

　　只见鸿蒙造出的山体被赫莲用幻术凿出了一块平滑的山壁。山壁上雕刻着无数祥云，祥云间有一位美丽慈祥的女神在百鸟齐飞中腾空而起，一手捧着蒸笼，一手向下方撒着包子。这灵感还是来源于前些日子赫莲在焚劫殿里受罚时无聊看天顶壁画，之后她对那位撒包子女神就念念不忘了。

　　山壁下的正前方有一座石头砌起神殿，它的半身已经嵌入山体之中，看上去似乎是入口。神殿的左右两侧各伫立着两座比神殿还高出大半个头的神像，虽说每一尊神像都是一脸肃然，但滑稽的是，他们皆是仿若捧着圣物一般地捧着一个巨大的包子。

　　赫莲兴致勃勃地把苏劼和鸿蒙招呼过来，一手拉着一个走进这石头堆砌的包子神殿里。

　　这神殿似乎连着山洞，不知走了多远，石廊间竟依稀有些云雾缭绕，隐约听见一阵潺潺的水声。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湿润，前方也逐渐明朗起来。

　　踏着柔嫩的草地穿过方形巨石垒成的大门，渐觉得水汽拂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碧潭，半掩半映在茂林修竹之间。汩汩的热泉从石缝中涌出，缓缓注入潭中，撩起一层云雾；翠色的竹影倒映池中，显得青葱可人。不知何处飘来的粉色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传递流转，最后轻柔地落在潭面上，点开了一圈圈涟漪。

　　鸿蒙和苏劼不由得抬起头，才发觉身置一方巨大的天井之下——湛蓝的天幕下交错着帷幔似的紫藤枝蔓，上面挂着一串串风铃般的小花，温和的阳光从藤条的缝隙间溢出，流水一般轻泻下来。有风乍起，山上吹落而来无数桃花的花瓣，它们纷纷落在草尖，浮在水面，笼在竹叶之上，天地间都闪起一片湿漉漉的粉光。

　　“公主，这真是奇思妙想啊！绝！太绝了！老夫生平从未见过如此鬼斧神工的幻境画卷！”鸿蒙惊叹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背负着双手来回踱步，这里瞧瞧，那里摸摸，时不时发出啧啧赞叹。

　　赫莲听到连这天下幻术第一人都对她如此肯定，心里别提有多么美滋滋。她满心欢喜地转头问向苏劼：“怎么样？小白！你喜欢这里吗？赫莲建的这个澡堂子，是不是比爹爹的澡堂子更美？”

　　“什么？这是泡澡的地方？”苏劼顿时跌足道，“赫莲，你……你废了这么大劲造出这如梦如幻的秘境，就是打算泡在这水潭里坐井观天吗？”

　　赫莲点了点头，莞尔道：“是呀，泡澡看天多舒服多快活呀，比你在树荫下睡觉有趣多了吧？来，你快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