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纪事》神音九归

154、逃亡（4）

　　赫莲颤抖着，缓缓松开了捂着艺良的手……

　　艺良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公主，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娘亲没了吗？我娘亲真的没了吗？！呜呜呜……”

　　赫莲的眼泪夺眶而出，紧紧地抱住了这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除了不停地抱歉，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她，补偿她。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深深的自责与愧疚，使得她恨不得死去的是自己才好。如果不是她经过这里，这些无辜的人们又怎么会被杀死？

　　二人痛哭了好一阵，这才慢慢恢复了平静。艺良突然挣脱出赫莲的怀抱，向地窖的出口爬去。

　　“艺良，你要干什么？快回来！”赫莲追上前。

　　艺良胡乱擦了一把泪水：“公主殿下，我……我要出去看看外面是不是安全，然后去找那个大哥哥来接您！”

　　“这怎么行，外面太危险了！”赫莲拉住她冰冷的小手，“这样……你留下来等我，我找小白就回来接你走。”

　　艺良回过头时，满是泪痕的脸上却有着与她年纪不相符的决然：“不，殿下，您在这里等我！如果不是您曾经好心救下娘亲，我和姐姐早就是孤儿了……再说，我答应过娘亲要保护好公主，我……我不可以食言！”她握起小小的拳头，未等赫莲反对，便用力踮起脚一跳，迅速地爬出了地窖。

　　“傻孩子！回来！”

　　赫莲急得跳着脚要追，才发现那地窖的出口被爆炸后堆积的砖石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掩盖了大半，变得十分狭窄。她一时半会儿爬不出去，只得先徒手清理出口。

　　再说艺良，她刚钻出地面，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屋里一片狼藉，盆盆罐罐碎了一地，屋顶也塌了一片。屋子里的扬尘难以散去，灰蒙蒙一片。

　　她扇开眼前的灰尘，竟看到邻家老爷爷浑身浴血倒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只留下了惊恐和痛苦，却早已没有了生气；而老爷爷怀中的襁褓被撕破了一半，在他目光最后所及之处，一个小小的婴儿毫无声息地趴着，背部被捅出一个大窟窿，血已经凝成了黑色……

　　艺良轻轻地抱起婴儿的尸体，将他裹回襁褓，放回老爷爷的怀中。那孩子出生才不过一个月，因他爹爹在外务工尚未回家，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捂着嘴小声地啜泣起来。

　　而屋外更是一片地狱。四处殷红的火光与满地的鲜血，将一切都染成了绝望。断壁残垣之下，重伤的村民们痛苦地呻吟着……

　　艺良打了个寒战，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是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她一边哭一边走着，四下张望，直到确定附近没有可疑的人再出现。她赶紧抹干眼泪，转身往回走去。此时赫莲已经从地窖里爬了出来寻找艺良，远远看见她平安无事的身影，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艺良眼泪汪汪地远远冲着赫莲招了招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公主，外面已经安全了，您快去找……”

　　“轰隆——”

　　一声震碎天地的巨响夹着难以忍受的热浪排山倒海而来，巨大的火舌绽放成一朵妖冶的赤红色花朵，将那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完全吞没，含泪微笑的脸庞定格在最后一个瞬间，随后便化成了一团火焰，那团火焰烧得赫莲的眼前一片黑暗，只剩崩塌。

　　“啊啊啊啊！不——要——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赫莲的眼泪倾泻而下。

　　她发了疯似地连滚带爬过去，在那朵刚刚消散，只留下炙热温度的火花中翻找着，炽热的高温灼伤了她的双手，满地的石砾划破她的手心手背，然而她全然不顾，像是根本不知疼痛。她像疯子一样哭喊着艺良的名字，眼泪和着额前滑下的鲜血一同滴落在地上。

　　眼前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赫莲用手疯狂地扒拉了一阵——那是她送给艺良的珊瑚手链。

　　她颤抖着捧起手链，紧紧捂在胸口，近乎崩溃地咆哮起来……

　　却说苏劼在洞口等了许久还不见赫莲回来，他呼唤了好几声也没有人答应，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钻进去。谁知那树洞越来越窄，他再怎么也是八尺男儿，这般弓着身子实在是寸步难行。

　　苏劼正打算原路返回的时候，洞外发生了两次剧烈的爆炸。他心里一紧，连忙跑出树洞，唤来御风向村口跑去。可惜他终究来迟了一步，酒肆的老板娘和几个留下的护卫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他心里越发焦急，策马向村里奔去。

　　一路上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四面八方的哭泣与哀嚎，让苏劼心跳得更加厉害了。他心慌意乱地到处奔走，始终没有发现赫莲的身影。

　　莲儿，你千万不能有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女孩子的咆哮声，他立刻跳下马，循声冲进一片废墟，破烂不堪的屋檐还在往下掉着碎石。

　　“赫莲！你在哪里？”苏劼搬开几根柱子，奋力喊道。

　　不在这里！

　　他纵身一跃，飞上一块倒下的廊柱张望了一下，又冲进另一片废墟中。

　　也不在这里！

　　他抬头向前望去，前方的小路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她流血的双手紧紧捂住脸，有什么晶亮亮的东西在她手中闪耀。

　　“赫莲！”

　　苏劼不顾一切地跑过去。

　　赫莲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来到自己身边，她依然捂着脸，疯狂地喊着，不一会儿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苏劼看得毛骨悚然，轻轻将她的手掰开，她的脸上苍白而憔悴，满是黑灰和泪痕，眼中却是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怎么了……赫莲？”苏劼不免担心地问道。

　　赫莲笑得更加癫狂，眼泪仿佛决堤的河水。

　　苏劼一阵揪心，握住她的双肩摇晃了几下：“赫莲！你看清了，是我！别怕，我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赫莲惨笑着望向苏劼：“小白，你来了……你看……大家都死了，大娘死了，艺良也死了，大家都被我害死了……哈哈哈……”

　　“莲儿，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苏劼心如刀割，紧紧将赫莲抱在怀中，他抱得那么紧，似乎一放手她就会随风而去一般。

　　而赫莲却无动于衷地兀自说着：“我才不是什么圣莲，我才不是什么希望……我根本就是你们的噩梦！是诅咒！你们骗我……我带不来胜利，也无法带着大家回归故土……我只会带来不幸和灾厄！哈哈哈……你看！我又害死了这么多人！你快走，你快走呀！要留在我身边，连你也会死掉的！”

　　“我不走。”

　　“你不走吗？那我走！如果大家都会被我害死，我还不如自己去……”

　　赫莲话未说完，只感到唇上多了一层温度，她愕然地瞪大眼睛。

　　苏劼紧紧抱着她，他的拥抱不像伯雅的那么炙热，却有着别样的抚慰，能把她从绝望的疯狂中拉回到这个世界。然而他深深的吻却让她快要窒息，仿佛快要被嵌入他的身体一般。

　　赫莲抬起双手，却再也没有力量去反抗。她慢慢闭上了眼睛，泪珠从眼角滑落。

　　“莲儿，你是桀火部的光明，是大家的希望……至少，你是我的希望。你要好好的活着，就算是为了怜悯我，给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