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纪事》神音九归

155、末路（1）

　　黄昏时分，一匹白色的骏马犹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沿着河畔疾驰而过。马背上的白衣男子神色凝重，他怀中搂着的女孩满身狼狈，目光呆滞，精致的面庞带未干的泪痕——那正是苏劼与赫莲。

　　三日前，北川附近的几个村落前后均被摧毁殆尽。

　　苏劼派出去北川行宫探路的护卫身负重伤，策马回报。原来行宫也已被烧毁，他们一路上遭遇了好几波人的围攻。尽管是绝世高手，但两名护卫依旧是寡不敌众，与他同去的另一个人为了掩护他而不幸战死，这才拖住敌人的后腿，使得他有逃回报信的机会。

　　苏劼无奈叹了口气：“看来对方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这北川行宫是去不成了。哎……如今怕是整个北海之中都遍布了九重天的眼线……”

　　他疲惫地摇了摇头，双手用力地搓着脸。

　　从什么时候起局势变成了这样？为何所到之处都会出现刺客？他究竟忽略了什么？

　　错综复杂的线索在苏劼的脑海中不断穿插闪烁着，莫非……他恍然大悟，飞快地扯下丝绢，写下一封血书，让护卫带回耀城交给主君伯雅。

　　“监政大人，属下一定把密函带给主君。可是这一路都不安全，您要带着公主去哪里避难呢？”护卫满脸愁容。

　　苏劼幽幽望向远方，并没有回答，但他心中却有了一个去处。

　　马不停蹄地奔跑了三日，前方延绵不绝的群山在黎明的薄暮中依稀显现出轮廓。苏劼心里一喜，不自觉地催马加快了速度。那群山环抱之中便是他们的目的地——幽都。

　　到达幽都城下的时候，残阳渐落，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洒落忘川，橙红色的光晕投射到青色城墙上，平添几分瑰丽。然而靠近城楼之后，苏劼却感到空气中凝结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幽都城门口，十几个灰色铠甲的士兵逐一盘查着过往行人。

　　难道就连幽都也遭到了九重天的攻击？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来幽都做什么？”一名士兵粗鲁地拦住了御风前，打断了苏劼的思路。

　　士兵警惕地打量着马背上的一男一女——那男子英俊倜傥，虽面露疲惫之色，却掩盖不了他孤傲雍容的气度。而他怀中的女孩衣衫狼狈，面色苍白，但却好似夜色中宁静安详的睡莲般，让人不忍鲁莽相待。

　　那士兵看得有些呆，态度也不自觉地温和了许多，他行礼道：“这位公子，方才冒犯了。只是我们主公有令，往来幽都之人皆需查证身份，还请公子提交可显示身份的物件。”

　　苏劼勒住缰绳，对士兵还礼道：“可否烦请军爷将此物转交给幽都少主阎漠，就说故人有急事请他前来相见。”

　　士兵接过精致的紫色香囊时，心中不由一凛，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失礼是何等的明智——此二人来头不小，居然跟我们少主认识。

　　他也不敢怠慢，匆匆跑去禀报了。

　　苏劼见城外忘川边有一处凉亭，便牵着赫莲下了马，打算在亭中稍作歇息。

　　赫莲沿着忘川河岸望向远方，这才发觉这一大片鲜艳欲滴的红色花丛如红毯一般，铺满忘川的此岸，它一直绵延到远方，与血红的夕阳交相辉映；红到刺目，美到妖娆，却又壮丽得如此之不真实……

　　她缓过神来，轻轻惊叹了一声：“这些是什么花？”

　　“听说这花被人类称之为曼珠沙华，但实际上它们在幽都并没有名字。”

　　“曼珠沙华，好奇怪的名字……”

　　“它的意思是开在天界的红色花朵。”

　　赫莲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抚摸着那些卷曲如触手的艳红花瓣：“这曼珠沙华美是美，却没有叶子。”

　　苏劼不由得遥望远方，道：“据说它们本来生长在无忧界之上，却因伤怀而自行堕入幽冥之域，因此被剥夺了名字，从此花叶永不相见。花开一千年，叶放一千年，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嗯……怪不得它们看着就让人感到无比忧伤……但是，它们曾经看到了什么而伤怀，才会选择来到这里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它们见证过极大的悲伤，因此不愿留在那里？其实，曼珠沙华与优昙花，都是不被祝福的花。前者象征死亡，后者转瞬即逝……因为曼珠沙华已经被剥夺了四域之内的名字，它们连进入幽都之内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盛放于黄泉路上，接引亡魂。这种花朵可以承载亡魂的记忆，唤起那些孤魂野鬼心中最深的牵挂，因此每一株都有与众不同的故事，如同又有了名字一样。一旦死者的魂魄淌过忘川水，踏着这些花进入幽都，便等于忘却了一切；而他们过往此生的种种，都随着忘川之水进入曼珠沙华之中，留在来生之外。”

　　赫莲闭上眼睛，晚风吹过，花香摇曳的瞬间，无数混杂的情绪随着花香弥散开来，那是一个个故事的诞生、欢笑、快乐、悲伤、爱恨、遗憾……而挣扎是无力的，最终都要堕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睁开了眼睛：“好奇怪，明明看到的只是刹那的画面，却像是诉说了他们的整个人生……”

　　二人尚未结束这生死哲学的讨论，忽然双双感到一只胳膊扣上了自己的肩膀，他们惊讶地回头望去，一张与忘川肃静氛围及其不搭调的玩世不恭的脸出现在眼前——那不是幽都少主阎漠还会是谁？

　　“喂！你们怎么都看着本帅发呆？哈哈哈哈！莫不是数日不见，本帅已经从天下第二百五帅速速晋升成首帅了吗？对了，你们两都站在花丛里是要干嘛？想失忆啊？心上人，我求你别一副苦大仇深要死要活的样子好吗，会感染我家娘子的！你要附庸风雅也好，伤春悲秋也罢，先进宫去再说啊，让我娘子站在这里吹冷风，陪着你偷窥死人那些事，真是很过分啊！”

　　说到这，阎漠赶紧夸张地松开搭在苏劼肩上的手臂，转身一把抱住了赫莲：“我的好娘子啊，你这是怎么搞的？怎么浑身脏兮兮的没个人样，你看看你漂亮的小脸蛋哟……”他说着，一脸心疼地给她擦起脸上残留的泪痕来，“跟为夫说说，是不是白启那混蛋欺负你了？你等着，为夫这就替天行道，先教训下不怜香惜玉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