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24.
电话不知道什么挂断了,恍恍惚惚地,他看见陈立农腰间的手机亮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抱着女人的手,接起电话。
好像是有预兆的,他觉得他们会眼神相接,于是他们便对视了。
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声音与颜色都没了迹象,只剩下陈立农瞳孔里的愕然与骤缩。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
海水涨潮一般覆了上来,掩盖住他的口舌鼻息,一时间仿佛被夺了心跳与呼吸。可他分明还活着望入他眼瞳,以那样不可置信的姿态。
如遭雷击。
什么都是乱的,视线里一会儿是走廊,一会儿是阶梯,一会儿是辽阔大海,蔚蓝天空。他好像在跑,又好像在飞,他们在热情拥抱,然后被尖啸声刺穿脊梁。
“啊——”
他终于醒了过来,可邈远的空间让他生不出任何恐惧。不知何时陈立农站在天台的里侧与他小心翼翼地对峙,神采里满是伤痕。
他忽然不明白了,到底是才是受害者呢?
“陈立农,你……你回来了啊……”他想哭,语无伦次。
而那一方的人也如他所愿张开双手,像展开一个令人期待的拥抱。陈立农的手很长,长到伸直的时候,会让人错觉那就是蔡徐坤的整个世界,仿佛下一秒他就可以载着他飞向辽阔天空。
他是想飞啊,他一直想飞。
不然他为什么在这里呢?
对啊,他为什么在这里啊?
楼下警笛声太过刺耳,顷刻划破他世界里的万里晴空。天色霎时暗下来,乘着汹涌的浓云,翻滚来翻滚去,像锅盆里令人作呕的番茄炒蛋。
“蔡徐坤。”
世界好喧闹,可那声呼唤却又格外清晰。
警车头顶盘桓的红有意晃花他不太明晰的视野,像血一样泛着腥味,蔡徐坤松了力气,才发现是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咬出了血。
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如此拼尽力气。
“你想说什么,我会认真听完。”他叹口气,听不出是卑微还是高傲。
到了最后这一关头,他所想到的,竟然只是要个体面。
而陈立农只会说:“我……我没有……”
他极尽沧桑地笑了,好似肥皂剧里被辜负感情的炮灰。
“你回来了?不不不,你再也回不来了。”蔡徐坤摇头,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刻意将自己投身进什么难以挣脱的梦魇,“我们也再也回不去了。”
“陈立农,你是不是觉得,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很爽啊?”
天台的风很大,楼下有女人在惊呼,数不清的居民聚在下面,不知是害怕,还是期待。
而蔡徐坤似乎从某个不知名的时空穿越而来,堪堪落在此处,只为圆满最后一笔结尾。从始至终,他都是被摒弃的那一个。
真相与爱情,都将他隔绝在外了。
他只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要用三年时间将我留在你身边?为什么在我走后又要追来?为什么温言软语对我却还要与别的女人拥抱?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就是小盒子?”
“陈立农,你到底有没有……”厉声的诘问戛然而止,他的声音在凛冽的风声中显得虚无缥缈,像一个绮丽的梦,令人扼腕叹息。
“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爱过、爱过我啊……”他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嘴唇颤抖,最后好像是在嘶吼,又好像只是在呜咽。
泪意止不住地往眼里涌,挟裹着积攒了三年的爱与恨,凄厉地夺眶而出。
天公作美,乌云遍布。
蔡徐坤抬起头,任由汹涌的泪珠从两鬓落下,像几尾缠绵百转不肯停歇的笔画,将兀自生出的多余墨水渗入浓郁的发丝。
直到后来,是泪还是雨,已经分不清了。
东京的雨带着几分咸腥气味,如海水,如血水,渐渐打湿他的面孔。蔡徐坤立在栏杆外面,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随时要融化在这场及时雨里。
而那个不知道是否传达出去的问题也随风消弭在沉郁的烟雨中,雾气迷蒙,脸上凉意微漾,他的身子也越来越冷,连带着肌肉都开始抽搐。
陈立农担心地迈出一步,他便受惊地往后退一步。
一点一点,靠近危险边缘。
“蔡徐坤,你别这样……你过来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陈立农还在乞求,毫无尊严地乞求。
他却愈加流泪,冰凉与滚烫在通红的脸颊上织绕。
“你不懂的。”
“我可以忍受你欺瞒我,禁锢我,我可以忍受以一个废物的身份在你身边活下来,哪怕我走到东京,也从未想过与你诀别。”
“我是小盒子,还是蔡徐坤,这不重要。”
“我所证所求,不过你是否爱我。”
“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根本是个伪命题。”
“那我这三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所追逐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别害怕,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要重获新生。对,我想要重获新生,我想要找寻新的意义,可你们这样围着我,我要去哪啊……”
“雨好大啊,陈立农,我好冷。”
“蔡徐坤!”
“我好冷……”他开始瑟缩,不受控制地瑟缩。雨水惨兮兮地浇在他的发梢,颈窝,映得他一张脸一会儿通红一会儿煞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连天台的玻璃门都漆黑一片,而蔡徐坤终于从那方玻璃里瞥见自己的狼狈模样,可他只是笑。
那不是真正的他。
他要去寻找真正的自己了。
对。
风雨飘摇,他渐渐松了全部力气,任由脑袋昏昏沉沉地往下坠。一种失重感自他头顶升起,将他霎时包裹在冻结的空气里,呼吸有些灼痛,他的四周在颠倒旋转。
倒下之前,他终于瞧见那双眼眸里的惊痛,像沉霭的夜色,融入他空白的大脑,搅起几层毫无意义的漩涡。
他那时只想着“再见了陈立农”。
然后,再也不要有然后了吧。
25.
风里带着清凉的桂花香味,四五岁大小的孩童默默注视着追逐打闹的群体,将艳羡的目光投向头顶的枝叶。
肉巴巴的手掌牵着一只更小的手,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孩懵懂地望望远方,又看看他,有意无意地摇了摇那头牵着的手。
小小的蔡徐坤回过神,对着更小的陈立农咧嘴笑。
“农农,哥哥没事。”
记忆里的孤儿院满是落叶。
别的小朋友总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透,他却连老师的姓都记不住,开口便结结巴巴,仿佛说出的东西是多么佶屈聱牙。
没有人会喜欢这般不长记性的孩子。
他唯一需要感谢的,只是陈立农的父母,是他们在苦于无子的条件下,出于道义与需要解救了他。但到底是不是解救,他也说不上来。
一年后,陈妈妈毫无征兆地怀上了陈立农。
面对这个随时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孩子,蔡徐坤说不上是该爱还是恨。他看着他在摇篮里牙牙学语,牵着他的手走遍花园草地,将所有的浩瀚心事装进并不浩瀚的心底。
而那般年纪的孩子,终究还是选择了善良。
他极尽所能地对陈立农好,陈家父母也从未对他表露出半分嫌弃。他们本该是如此幸福的一家。
可惨遭过遗弃的孩子,总会多生那么几丝犹疑。
长大的他开始刻意疏远陈立农,在每一个狭路相逢的角落里装作陌路不识。初时陈立农还傻傻地缠着他追问为什么,可渐渐大了也未见一个明确回应,便也再未问过。
蔡徐坤在自己的一隅小天地里充作路人甲一枚,彼时陈立农已经混成了作天作地的小霸王,再也不是那个乖乖跟在蔡徐坤身后的漏风牙。
他也开始有自己的尊严,和落不下的面子。白天在校园里跟蔡徐坤见面,也会多那么一些别扭,尽管对方面无表情。
而陈立农到底在别扭些什么,那时他自己是不知道的。
直到有一天,那些关乎“娘娘腔”的闲言碎语飘进他耳里,极力压抑了几年的保护欲就那么无法控制地爆发了。
——他发现他不只拿蔡徐坤当哥哥。
26.
万籁俱寂。
周围人的沉重呼吸犹在耳旁,陈立农帅气地吐了口气,将手横在弱不禁风的蔡徐坤面前,目光冷冽:“还有谁要欺负他吗?”
身后少年躯体轻颤,他似有所感,但并未回头。
领头的学长额头上满是血污,愤恨地瞧他一眼,甩了甩头,人群自动朝两边散了开去。
而陈立农就这样大喇喇地牵起蔡徐坤的手,穿过黑压压的人群,走向无人的街角。于蔡徐坤的视线里,他的背影是那般熟悉又陌生。
是啊,他终于长成了大男孩的样子,终于可以独当一面。
这几年他总是闭目塞听,不肯听取关于陈立农的任何消息,尽管在家里,他将这份兄弟情谊表现得很好。
夕阳慵懒地照耀在他们头顶,少年滚烫的手牵着他的,即使停下脚步也未曾放开。时间的洪流那般放肆汹涌,哪怕世界坍塌,他却只能听见陈立农响亮的心跳。
一下一下,敲在他垂死的记忆上。
“别来无恙啊,小盒子。”
那一瞬间蔡徐坤突然就想哭——他们已经好久好久,不曾这般单独说过话了。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