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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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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蔡徐坤每天都喝草莓牛奶,可那从不代表着喜欢。只是那个在不远处喝着草莓牛奶的人,咂着嘴巴哈气的满足模样,让他体会到一种遥不可及的幸福感。
酸酸甜甜的味道随着气压差灌入吸管,冰凉的液体摊化在舌尖,味蕾刺激下身体本能地一颤,然后以一弯紧蹙的睫眉无声诉说着此刻的心情。
回忆是断断续续的,可脑子里那张眯着眼笑着的脸怎么都挥之不去。在数不尽的烦恼中蔡徐坤听见吸管空空的吸溜声,堪比耳边一声响雷,炸得他心跳猛地过速。
他笑不出来,也感觉不到幸福。
手里的牛奶盒子被捏得死紧,颠簸的奔跑将吸管里起伏波动的水线一次又一次拉扯出来,溅得蔡徐坤满手都是,黏黏糊糊。
然后陈立农喘着气停下脚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对他笑,对他问候着“别来无恙”。
仿佛他没有被一群人围着欺负,而过往的那些年月里,他们也不曾疏远——他们刚刚认识,或者要好了很久。
日影西斜,他抻了抻黏腻的手,金灿灿的油漆泼在上面,白皙的皮肤就跟镜子一样,将刺目的光以一个完美的折射角度捅入他眼底。
不然他为什么这么想哭。
低头,模糊的焦距里一滴不听话的眼泪率先冲破血肉,撒野似地摔落在地上——周围很安静,静得蔡徐坤依稀能听到那滴眼泪“哗啦”一声,碎作一地凄凉。
这个人太可恨了,过得比他幸福,活得比他快活,最可恨的却是,他连恨都恨不起来。
连往日疾厉的晚风都可以因为陈立农的存在而变得温柔起来,蔡徐坤整个身子被包裹在这样的风里,无处可去。
像是绝望的妥协,小小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他仿佛是要抬起头,额前的刘海打着颤儿,轻飘飘地透露着主人的瑟缩。
“别来无恙”的回应原来已起了个头,蔡徐坤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上有些痒,模糊的视野一点点明朗,一双粗粝的大手在他柔嫩的脸蛋上抹来抹去,像是试图帮他擦干泪水。
蔡徐坤没有反应,他只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头顶罩下了道影子,耳边的风尤其温暖,在咫尺的距离里不辞辛劳,寄送着讨厌的那个人温软到天崩地裂的安慰。
“爱哭鬼,不要哭了。”
28.
“刺啦——”
尖利的嘶叫之后,他的梦就碎了。
鬼魅一样悬空浮在屋顶上,头顶上的弯月狰狞得像是撒旦空洞的眼睛,吸附过不知多少迷惘的灵魂。他抬头望一眼妖异猩红的夜空,听见渐渐靠近的汽车鸣笛,像祭奠日的呜咽哀悼,盘桓在如绷紧弹簧一样的大脑皮层下,蔡徐坤被压抑得想要呕吐。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被割成两半的尸体。
心口被针扎了一个孔,一滴鲜艳的血珠沁出来,很快干涸成一道疤。蔡徐坤努力睁着眼睛,空洞如头顶的弯月,想要把这个死相凄惨的人记住。
为什么要记住,他也不知道。
大概是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熟悉?
脑袋很疼,撕心裂肺的疼。蔡徐坤捂着脑袋缓缓蹲下,在眯成缝隙的世界里又有一道闪烁的红光强硬地挤进来,在眼珠上狠狠撕开一条口子。
痛到连身体都麻木,沉霭的车祸现场里一双无形的手拉着他下坠,跌跌撞撞摔在地上,漫过来的一地的血让他本能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却发现那里干净如初。
他碰不到这些东西。
偏了偏头,畸形都辨认不出的车体内还坐着一个紧闭着眼睛的人,没人去救他,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哦,是死了。
蔡徐坤恍然大悟。
数不清的人在这里穿梭,不知道忙碌些什么。他的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汽笛声也停了,仿佛煞有默契地为那道剧烈的喘息声让开了道路。
一道小小的黑影从拐弯的尽头蹒跚着跑来,闯入了血与光的世界。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跳都停了,时间也不忍继续向前,万籁俱寂之中,蔡徐坤缓缓站起身,与那个咬牙忍哭的自己四目相对。
凉意从少年来的那头袭来,迎面就是刀劈斧凿般的刺骨感。如果这股风有声音,那它一定是在,嚎啕大哭吧。蔡徐坤这样想。
良久良久,小小的蔡徐坤站在距离车体五米开外的地方,没再迈近一步。那辆并不巨大的汽车被对面的光铺过来,将漫天的影子覆盖在他身上,好像这样就没人再能看见他。
有邈远至天际的声音跌跌撞撞地扑过来,风很凉,他的脸颊冰冷到失去知觉,恍惚像是在一个温暖的早晨,妇人叫住小心到惊慌失措的他,替蔡徐坤理好书包,睫毛垂落下来,温柔地颤动着。
“坤坤,今天也要开心。”
他一向出门出得很早,在家里也处处躲着陈立农,避无可避的时候才会别扭地打一个招呼。蔡徐坤埋在自己的心魔里埋了十多年,陈家的那对夫妻不曾劝说,也不曾苛待。
每日例行的一句问候,不管蔡徐坤什么时候起床,天是否已经挣脱昏暗的桎梏破晓而出,总是不会缺席的。内容如出一辙得有些令人厌烦,大抵不过“要平安、要开心”。
他那时想,这种毫无意义的漂亮话谁都是会说的,而自己埋藏在荒漠心灵下的一缕枯瘦的魂魄,当然也会抑制不住地在整副躯壳的血管里动荡不安,嘲弄着这种“假惺惺的问候”,表露一下他的不屑一顾。
直到那个璀璨的下午,当陈立农擦干他的眼泪把他牵到自己家门口,那位从来都是端庄儒雅的妇人突然就一下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夕阳再没有如往常那般眷顾她的容颜,金灿灿的光芒辉映得一绺垂在额前的秀发花白一般,被牵着的蔡徐坤站在原地,看着养母脸上深刻的被岁月碾过的胎痕,不知所措。
哽咽声断断续续,陈立农将母亲慢慢扶起来,在霞光万丈的濒死时分里,妇人终于忍住哭腔抽噎了一句:“开心、开心了……就好……”
原来她是真的有在希望他开心。
原来他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被人关心着,他的努力攀爬与惴惴不安,统统都有落进这个人的眼睛里,一丝一毫都未曾错过。
蔡徐坤想自己是有人爱的,即使他曾经被遗弃,落拓至无依无靠的孤儿院里,那也是有人爱的。
“妈妈。”
蓦地抬头,神思从那个痛哭流涕的落日里抽离而出,又钻进这一个暗无天日的夜空里。他听见那个身影喑哑的吼叫,即使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即使周围的嘈杂的汽笛凌乱不堪,他还是准确无误地听见了。
处理现场的人很快赶来,他的视线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白布在蔡徐坤渺小的世界里一阵飞扬,然后随着风的方向缓慢落在那对夫妻瞑目的面容上,出事的车辆也很快被拖走,空荡的街景让人错觉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除了地上的血迹昭彰。
那个瘦小的个子已经被另一个稍高一点的人牵着走远,只留下两道相依为命的背影。夜幕愈发地深,尽头那处的灯光窸窸窣窣地扔过来,将两只握在一起的颤抖的手掌拓印在蔡徐坤漆黑的瞳孔里。
风越来越大,直到脸颊上也有了一丝可以感触的凉意。
他想,今天也要开心啊。
29.
液体在血管里汩汩流过,手背上传来微弱的痛感。
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眶的,是一双狭长的、疲惫到可以看出黑眼圈的眼睛,那人憔悴得连下巴上都长满了胡茬。
蔡徐坤嘤咛一声,等来一个意料之中的起身,听见面前的人问:“还好吗?”
太阳穴像是有木棍在敲,一阵一阵地瑟缩着疼痛,他颤了颤被针头固定的左手,皱着眉像是不太适应这惨白的光亮,哑着嗓子道:“你是哪位?”
砰咚。
视线交替间他能清楚地看到这个人被刺痛的眼神,红血丝将本就不堪一击的人缠绕得只剩一口气,像是快要被打倒一般——可他很快清醒过来:“我是……我是你的好朋友,我叫陈立农。”
头顶的白炽灯光落在他眯眼笑时扬起的嘴角上,犯规一般为陈立农的说辞加了几分柔光滤镜,只留他两条眼缝里残存的突兀的深黑。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吊管里的点滴独自细数着时间的流逝,陈立农洁白的牙齿仍然露在外边儿,声音也被他放得很轻:“不知道你病得严不严重,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脚步很快,像是想仓皇逃离一般,走到门口却又忽然停下,他肩膀不起眼地抖动了几下,捏拳时暴起的青筋被隐匿在修长的袖管里,无影无踪。
“你在这里,好好待着。”
身后的病床上传来几声苍凉的苦笑,陈立农惊慌失措地转过头,正巧看见蔡徐坤笑着抹去眼角那一粒滚烫的晶亮,而那双原本茫然无神的眸子,也早已脱下方才墨色的伪装,缀满了血淋淋的划痕。
“连承认是我的恋人都不敢了吗?”蔡徐坤仰着头,视线别开落在冒着泡的盐水瓶上,缓缓躺下,动作闲适得像是一位前来度假的游客,“我有习惯性失忆,你该早就知道吧?”
“陈立农,你是不是还幻想着,我们可以一次次重来。”他轻轻地勾了勾嘴角,然后一点一点,将目光落在门口那人紧绷着的瘦削的下巴上。
“是。”
他听见有人这样回答。
眼睛里有雾,蔡徐坤皱了皱眉,将嘴角的笑意无限加大,直至嘴皮都快撕裂。
他想怎么会有人,这么自私呢。
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