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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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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北纬三十五度,东经一百三十九度。高压带吹向低压带,受北半球地转偏向力影响,这座城市大致风向来自西南。
这个方向太过凑巧,刚好来自他的逃离之处——穿过地平线上的东海,带着咸腥的海水气味,唤醒他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
不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天空树,蔡徐坤沿着隅田川的水流方向蹒跚步行,仿佛跋涉千里一般疲累。
如果是春风送暖的三四月份,也许还能边走边赏赏沿岸的樱景。
即使是酷暑难耐的七月份,也可从浅草站一路走来,一览夜空璀璨烟火。
蔡徐坤来得不是时候,没有樱花,也没有烟火。
四周都是不认识的人,饶是美景再盛,他还是有些犯怵,在一片喧嚣闹腾的包围圈里,独独偷着岑寂。
陈立农彻底不见了。
最令人无语的是,出门也不知走了多久以后,他才将将想起没带手机。
回过神来,抬头就瞧见了晴空塔——印象中这个景点离他住的地方已经很远很远。
蔡徐坤专心致志地靠在栏杆上,将不敢使力的右腿轻轻地搭在铁格子里,看着流逝的川水出神。
这些大江大河都令人畏惧,总会让他觉得自己恍如沧海一粟。世事变迁,而从上游流下的水却又似乎无穷无竭。
高中时候似乎背过那么一句。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他微微怔了片刻,晃了晃脑袋,张开嘴,将这句诗复述得磕磕绊绊。
眼前黑漆漆的,他趴在桌子上哭得泪眼模糊。
“还没背下来吗?没关系的,我教你。”
“我好像天生就比别人要笨,为什么?”
晨曦微光之中,少年人的温和笑意氤氤氲氲:“因为这样我才有理由呆在你身边,做你的引路人。”
不知为何,江川浩浩汤汤,他眼里也跟蓄了水似的怎么止也止不住。
说话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温暖到让他如此熟悉,如此怀念。
无论是谁,那个说着做他“引路人”的人,都已然不见了。
蔡徐坤吸了口鼻子,直到冷风吹得他拢了拢衣衫,才从栏杆上下来,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出来的初衷,最终的目的地,落入无法明确的断层。
他心里一阵烦躁,索性一屁股坐在黄叶凋零的树枝底下。有条毛毛虫将将从手指边上爬过,绿油油的,蔡徐坤咽了口唾沫,忍住起身的冲动,看着它朝着宽阔的大马路一拱一拱。
这个世界对于那条虫来说,只怕当真是沧海一粟。
他有些好奇,这样爬过去究竟需要耗费它多久的时间。蔡徐坤自问不是个昆虫学家,只是那一刻没来由地生出些悲悯之心。
就好像看着蝼蚁求生,令人感动,但只是感动。
即使是施舍,他也吝啬。
可惜这份好奇被路人的一只鞋强行终止。
尸体在地上被碾成碎渣,又被风吹跑了几厘米,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刚踩死一只毛毛虫,即使有,那也只会庆幸。
小猫小狗至少还能讨人喜欢,可是谁会喜欢一只毛毛虫呢?谁会乐意把它捧在手心顺毛呢?
一想到这个场面,蔡徐坤就觉得恶心。
眼中的悲悯终究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快被一片巨大的死灰取代。
他闭上眼,仿佛在默哀。
死去的毛毛虫,被遗弃在世间的自己。
中间约莫是个等号吧。
他抬头,将后脑勺靠在腐蚀成让人直犯密恐的粗大枝干上,神色怆凉。
约莫。
好像是在等什么人,可是最后兜兜转转只剩他自己。
路人只当他是在树下小憩,漠不关心地走过。
只是他漂亮的鼻尖偶尔会惹得几个小孩脸红心跳地驻足观望,又在大人的催促下奔跑着离去。
就像是……他斟酌着用词,最终敲定——就像是街边琳琅满目的玩具店里,最耀眼的那块玩具。
天色渐暗,困意隐隐袭来,蔡徐坤疲惫地眨了眨眼睛,承受着蚂蚁在脖颈间爬行时泛起的战栗感。
与别人不同,他总是对这些虫子情有独钟。
也许上辈子,他自己就是条虫子的缘故。
旁边窸窸窣窣地又有人走近,估计又是哪个不知名的路人,他听着声音,眼皮都未跳一下。
头顶有阴影覆下,谁在他附近微微喘气,蔡徐坤手指微动,干涩的唇线分离得有些费力,最后又重新合上。
惨白的脸色泄露他此刻不大明媚的心情,但哪里令人难过,连他也已经忘记。
眼前的这个人,叫陈立农。
大概。
他终于笑了——他的人生总是充斥着不确定性。
“……你在这里做什么?”鼻音依旧显著。
笑容敛去,蔡徐坤皱了皱眉,脑中忽然一片清明:“我在找你。”
因这突兀的鼻音令他陡然想起,他原本是出来找陈立农。
面前的男孩烦躁地挠了挠头,这让蔡徐坤又开始恍惚,他总觉得这样的场面在哪个梦境里出现过,很多很多次。
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一种说法,某些似曾相识的环境,也许来自前世的记忆。他以前认为荒谬,可却又无法控制自己去怀疑。
“以后要是走丢了,就站在原地别动。”
他看见白云乌压压地被夜幕笼罩,看见皎皎明月从桥的那一端升起来。
天上一轮月,川中一轮月。
“乖乖等我来找你。”
一共四盏月亮。
他看向陈立农澄澈的一双眸,突然无比笃定。
名为“骄傲”的盔甲也融化在漆黑的夜里,眼眶湿腻腻的,蔡徐坤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度软弱:“我等了你很久。”
“对不起。”
“你既然追过来,又为什么丢下我?”
“抱歉。”
“我不需要你道歉。”
他看见陈立农下巴顿了顿:“那你需要什么?”
这种类似于“你还想怎样”的说法令蔡徐坤气急败坏。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而这样一句补充又及时抚平蔡徐坤刚竖起来的毛。
他想,自己到底在计较些什么。
月光流淌在他水汪汪的眼睛里,蔡徐坤将手举高,缓缓张开。动作似有力又无力,像个撒娇卖乖的小孩子。
风有些大,吹得他两颊微醺,抿着嘴却又扬起嘴角。
“那我走不动路,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那一刻陈立农眼睛突然就红了。
也曾想过千万种答案,诸如“陪伴”“自由”“真心”,这些他暂时难以做到也虚无缥缈的东西,蔡徐坤一直死死抓着不放。
没有人知道,他回到酒店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时是什么心情。
咬着牙守了三年的秘密,差一点就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彻底将他压垮。
陈立农讨厌东京,因为蔡徐坤拼死也要来这里,因为他跟蔡徐坤终于来了这里。
辗转了许多地方,毫无头绪。
于是他在一次次的失望之中开始妥协。
后来他想,只要能平安找到蔡徐坤,他什么都愿意。
即使代价会让人心如刀割。
所以关于这个“我都给你”的承诺,是陈立农做好了所有思想准备后,举起的白旗。
答案是什么都好,他都愿意。
可最后这个人却对他说。
“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原本不太畅通的鼻子彻底被眼泪堵了个彻底,陈立农张着嘴,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波澜起伏的内心。
好啊。
他怎么敢说不好。
蔡徐坤很瘦,瘦到稍稍一拉,就能轻松将他一整个身躯横抱起来。
顽皮的风把陈立农侧边的刘海拂得贴在湿漉漉的眼皮上,他没有空余的手,甩了甩头,没能甩掉。
蔡徐坤眼波流转,右手揽着他脖子,伸出左手在他眼前拂了拂。冰冰凉凉的,触得陈立农一颤。
下一秒他便步履稳健地朝着前方走去。
“你手怎么这么冰?”
“因为等你等了很久啊。”
“是我不对。”
“嗯,是你不对……”
夜渐渐深了,周围的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将他们的背影映照得格外温暖。
天空树在身后默默注视着,直到两人拐弯消失在道路尽头。
17.
回到酒店的时候,蔡徐坤已经睡着了。
陈立农拜托前台开了门,小声道了谢,将蔡徐坤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
枕头歪歪扭扭的,他弯了弯唇,眉目柔和地帮睡着的人整理。
嗜睡这个毛病,他一直都知道。所以陈立农很少要求蔡徐坤做什么费体力的事情,即使是床上缠绵,他也很努力地克制再克制。
还记得初次□□,他不清楚情况,一直做到连自己都体力透支,蔡徐坤昏迷不醒。
他吓怕了,赶紧叫来私人医生。
那医生古怪地瞧了他一眼,叹口气道:“他只是睡着了,但你知道他向来虚弱嗜睡,不能这么没有节制。”
那一次蔡徐坤睡了三天三夜。因为工作的原因,陈立农没办法一连三天守在他身边,于是将任务交给了黄明昊。
也是在那一次,蔡徐坤认识了黄明昊。
醒来他好像忘记了一些睡觉之前的事情,自己睡了三天三夜却毫不知情。
陈立农决定不去解释。
有些事情蔡徐坤不必知晓,他只需要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
多余的烦恼,交给他一个人。
室内的灯光被他调得很暗,陈立农倾下身子,轻轻吻上他额头,像一根羽毛,落得柔柔绒绒。
“睡吧,我的……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