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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渐渐地,她下定了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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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今天天气真不错呢。”
“段,你怎么又一个人在发呆啊。”
“段,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看着你发呆而发呆。”
“段、段、段……”
“呜啊——烦死了!”
我在床上不停打滚,脑子里不断回想起那家伙的话,他的一举一动。第一次见面时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课间过来和我聊天时那温柔的语调。寒假过后,更是变本加厉,连我一个人享用午餐的时间都被他霸占了,他放弃以往去食堂的习惯,而是去超市买一个对于男生的胃口根本不像话的三明治、一盒牛奶,再跑到十五楼屋顶,坐在我身边,陪我吃饭。
“晓平。”
“嗯嗯,在的。”
“你回食堂去吃饭好不好?”
“为什么?”他瞪大了双眼。
“还说为什么……当然是你这样做会让我感觉困扰啊。再说了,哪有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就能填饱一个男生的肚子的。”
“能填饱啊,当然能。”他似乎要证明给我看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说段,你不喜欢和我一起吃午餐?”
“差不多,不过准确地来讲,应该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太喜欢和别人有过多的交流,所以我才会选择一个人在屋顶上,吹着三月早春的冷风吃饭,这么说你应该理解了吧。”
“噢。”他若有所思地低头。
“也就是说,段只是比较喜欢独处,而并非针对我一个人是吧。”
“……”我内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样的话就没问题了。”晓平笑了笑,坐得离我又近了一点。
“原来段并没有讨厌我啊。”他两三口地就把剩下的三明治咬完,“那你就把我当成萝卜或者是白菜吧!”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你看,小的时候不是经常有家长会嘛,老师怕家长站在教室后面会让我们上课举手回答变得紧张,就让我们把他们当成蔬菜,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晓平拿手笔画着,有点滑稽。
而我是彻底没话说了,“随便你吧……”
因为他的缘故,我申请走读,每天下午上完大学的课,完成社团活动后,我就直接回家。
是的,我可不想我的夜晚时间再被他破坏了。
反正在床上也会因为忍不住想到他的事情而睡不着,我披了一件外套,和管家的绯狐说了一声后,便出了门。
我申请走读还有另一个原因:我喜欢在午夜时分出去散步,特别是没有人的地方。
现在的城市,即使到了午夜,也依旧不眠。
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以及远处那轻微的犬吠声。
我离开大街,拐入一条小巷。
但是越是繁华的地方,其寂静之地就越发的黑暗。
与一般人不同,黑暗,正是养育我的母亲。我作为机械人体中的战斗机体M第四代,由于出色的身体素质,被制造出来后不久就归属凉城。然后开始与其他兵器少女一样接受任务,排除社会异端。不知不觉间,我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就如落叶永远不可能会有扫完的那一天,我也意识到了现在乌托邦社会背后那看不见底的黑暗。
不过此时的我,正处于黑暗,只有一个路灯在头顶上闪烁。
在母亲的怀抱里,让我感觉很安心。
远离都市,自己独处。这对于喜欢安静的我,无疑是一种赏赐。
我是一个容易将自己想法表现在态度上的人,在凉城也好,还是成为大学生之后,不管是其她的兵器少女还是大学的同学,周遭的人都不会接近我。
我极度厌恶这个世界。打从小开始,我就实在无法喜欢上它。无可救药的是,我自己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然而我不讨厌我自己,无论是消极的处事态度,还是喜欢接手“脏活”的嗜好,这些我都不讨厌。
由于我主动孤立自己的缘故,大学开学大约一个月后,我这样的性格在整个学校里传开,已不再有谁想搭理我。
正好我也比较喜欢安静,就对周遭的反感置之不顾,得到了理想的环境。
可是,这个理想并不完美。
一想到这,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男生的面容,令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再往里走,闪烁不停的路灯渐渐远离,看不见底的小巷宛如黑洞般吸引着我,我凭借微微射入小巷的月光继续前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巷深处已完全化为了一个异世界。
“啊——”一声惨叫声传入我的耳中,周围空气瞬间凝滞。
“额——啊——”除此之外,我能听见两种声音:肌肉被刀刃切开的声音,以及两个急促的呼吸声。
一个是因为难以忍受的剧痛,另一个是因为杀人的喜悦。
“哒,哒,哒——”不一会,小巷里又只能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了。
转过拐角,空气被一股浓郁的气息所充斥。
四周是一片血海。
在血海中央,倒着一具人类的尸体。看不清尸体的表情,他没有双臂,双脚也从膝盖以下遭到切除。
他如今已非人类,只是一个仅会泼洒鲜血的洒水器。
就连夜色的黑暗,也在鲜血的赤红下败退。
我走进尸体,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知道,他肯定是以极其痛苦的表情死去。我伸出手,放在他的双眼,将其合拢。
“这是现在的我仅能为你做的事情了,还有,你真不幸。”我发自内心感叹道。
从他身体里泼洒出的血液渐渐变小。
那是我第一次在衣服上沾染机械人体以外的鲜血。
午餐地点和往常一样在十五楼的屋顶,晓平在我身边说着什么东西。我原本想当作没听到,但那个有些危险的名词却让我不禁反问。
“咦?”
“就是杀人,昨天在西边商店街的小巷处发生了一起杀人案,可能是警方还没有破案的关系,所以并没有上新闻。”
“你知道的嘛。”晓平咀嚼着三明治,“只有被查明的案件才有刊登的价值,以方便弘扬正能量。”
“明明已经是乌托邦社会了,却会发生这种事情,还要靠这种惨案来弘扬所谓的正能量,还真是讽刺呢。”我冷漠地回了一句。
似乎是意识到了我的不快,晓平连忙补充道:“抱歉抱歉,这事和段并没有关系。”
“不会,也不能说完全无关。”我站起身。
今天的风有点大,吹起了我左边的刘海,我将视线望向远方,思考着。
为什么昨晚的案件刚好发生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这纯属偶然吗?为什么凉城到现在都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为什么与人类相关的事件都需要作为人类的警方处理,难道我们兵器少女处理不了这类事件吗,是因为能力的不足,还是受到某些不可抗力的制约?
“那个,段。”
“嗯?”
“你已经站着吹了五分钟的风了,先把这最后一口面包咬完好不好,我觉得有点冷……”
“……”
“那你上来吃饭干什么!话说,杀人这种话题,是吃饭的时候应该聊的吗?!”
今晚我和昨晚一样,批了件外套便出了门。
头顶的夜空一片斑驳,月亮不时从布满空隙的云层间探出头来。
今晚我选择在跨越河川的巨大桥梁下游荡,这片长满杂草、由石子组成地面的桥梁下没有路灯,月光也照射不进来,就像单独被笼罩在黑暗内一般阴暗。
“啊——”“呜——”
——
我闻声慢慢走去。
河川边的赤红在黑暗中显得黯淡。
这里是第二个杀人现场。
在恣意生长的杂草间,尸体摆放得宛如花朵。
以头颅为中心,双手双脚就像四片花瓣般散开。与头颅同样被砍断的手脚自关节处扭曲,越发强调出花的模样。
“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这是我的感想。
自第二起凶杀案发生后,每晚都会有便服警官在街上巡逻。
不过对于我来讲并没有什么大碍,反正我都是在少有人出没的地方,继续着我夜间游荡的习惯。
就在第一起案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又发生了第三起案件,受害者身体从脑门到下裆被一分为二。
第四天,发生了第四起案件,受害者手脚被砍断之后,手被缝在脚上,脚被缝在手上。
第五天——
第六天——
渐渐地,就算我再迟钝,也应该发现了其中的关联性:犯罪者明显是一个精神异常人士。而且我夜间游荡的地点完全随机,而他却每次能在我游荡地点处作案,并且在我与他接触前及时离开。
很明显,他的目标对象并不是那些受害者,而是我。
第七天早上,我在自己教室的抽屉里收到了一张犯罪声明:今晚12点我将于废弃工厂作案。
我瞄了一眼,揉成团,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时间到了下午,完成社团活动后,我准备回家。
不幸的是,迎接我的只有雨丝。由于走路回家会弄湿衣服,没办法,只好联系了管家,让他开车来接我。要重新走回学院也很麻烦,我就在校舍入口的阶梯旁躲雨。
雨丝像一层淡淡的面纱罩住操场。虽然已经是三月,但由于下雨的缘故,气温还是很低,让我感觉到一丝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时,晓平已经出现在我身旁。
“我有带伞喔!”他像小孩子般炫耀似地举起伞挥了挥。
“噢,那你厉害。”我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晓平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一起拼伞,我送你到家门口。”
“不用了,会有人来接我,晓平你快点回家吧。”
“我待会就走,回去之前,我就在这里陪你等,可以吗?”
我没有回答。
他高兴地点了点头,靠在墙边。
我仅仅在雨中等待着,周遭不可思议地安静,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雨声。
晓平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睛。
我傻眼地望去,发现他正小声地哼着歌,似乎是首流行歌曲,我不禁更加傻眼。
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虽然平时一起吃午餐时有时也会离得这么近,但此时总感觉我们俩之间没有交谈让人心神不宁。
即使情况尴尬,这段沉默却一点都不难熬。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这段沉默很温暖?
“晓平。”
“嗯?在的,怎么了吗?”
“如果有一天我杀了人,你会原谅我吗?”
晓平似乎并没有被我这没头没尾地一问给吓到,而是投以了一个十分自然的微笑。“你不会杀人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可是兵器少女诶。你知道吗,到目前为止有多少机械人体死在我的手下!”我有些生气。
晓平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会。
“如果段真的杀了人,那时候段身上的罪孽,就全部由我来背负。”
“!”
一瞬间,我感觉外面的雨似乎马上就要停了。
“晓平。”
“嗯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杀人?”
“因为——”
“你很善良啊!”晓平与我目光对视,他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呈现出我的身影。
“晓平,你觉得,我很特殊吗?”
“是的,起码在我眼里是这样,你很特别。没错,因为喜欢着你,所以我会选择相信你,并且以后也会一直相信下去。”
我终于忍受不了了,“特殊?特别?我哪里特殊,哪里特别了,傻吗你?听好了,所谓的特殊、特别的人,是被上天选中的、能改变社会现状,推动历史前进的人,像我这样只会听从组织调派的,根本一点都不特殊!”
“还有啊!”我继续对着他大吼。
“你也一样,和之前那个向我表白的人一样,也只是一般人,一点也不特殊。所以我不会喜欢你的,劝你趁早放弃吧!”
“呵——呵——”,我的呼吸节奏变得急促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抬起头,望向晓平。
他平静的神情中掺杂着几分忧伤。
缓缓地,他张开了嘴,“不是特别的就不行吗?”
“——”
他伸出自己的手,看向掌心,“可能我比较笨,不能完全理解你所说的话。但是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很特别,段也好,我也罢,我们都是活在这世界上,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生命啊。”
晓平捏紧拳头,“看,段,此时此刻的我,能感觉得到自己的握力,这不正是我们活着的实感,这不正是我们存在的证明吗?我们虽然普通,但是同时又是不可替代的、伟大的存在啊!”
我被吓到了,不是因为听见的话,而是因为说这番话的人,就是我身边这样一个人畜无害、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年。他短短的几句话,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内心。
“段大小姐,请上车。”
等我回过神来时,管家已经从车上下来,走到我身边了。
“那就明天见了,段。”晓平微笑着和我道别。
我坐进车里,向晓平挥手,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外。
“管家。”
“怎么了,大小姐?”
“今晚十一点我要出门一趟。”
“知道了,最近治安不太好,还请大小姐早点回来。”
“没关系,治安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犯罪声明,在心底里暗暗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