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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空如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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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的棋子有三颗。
依附割舍负面情绪而苟延残喘活着的纯白少女。
逃避罪恶感而选择特殊活法的能力提升者。
经由我创造、与世隔绝但□□依旧维持生长的幼年兵器少女。
它们将互相纠缠,终有一天会完成我的夙愿。
还有最后一颗棋子,对于现在的我来讲也是必须的。
不久的将来,我定会得到她。
“你听说了吗?MFour的事情。”
“当然喽,这种大消息昨天早就传遍了。昏迷三年的人,居然苏醒了。”
“然后还有啊,MFour据说一醒来,就要求人把自己的眼睛用特殊的遮光绷带绑住。”
“噢,也就是说,她自从醒来之后一直都没有接触过光明吗?从黑暗到黑暗,本来就不太正常的MFour在经过不正常的自杀行为后更加不正常了呢……”
“所以,MFour现在在上级的保护下谢绝访客,就连她的绯狐管家和她会面的时间也很短。”
“是吗,这么一来那男孩还真可怜。”
“什么男孩?”
“你不知道吗?自从MFour三年前跳楼被急速运往凉城治疗后,那个男孩每周六都会前来探病。不过他的年纪或许不适合再被称作男孩了,真想让他见见MFour。”
“啊,你说那个忠犬人类小哥吗?他还有来啊,这份真情时下真的是很少见了。”
“对呀。这三年来,只有他一直守候着MFour。我总觉得她从昏睡中苏醒的奇迹,有几分之一是那男孩的功劳。”
那里无比漆黑,底部一片昏暗。
发现自己周围只有黑暗后,我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实。
但是,既然能够“发现”,说明死去的我还“活着”。
我回想起死前的最后一幕场景:倾盆大雨中,一个少年,满脸忧伤地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随时要破碎的花瓶。然后,少年长大了嘴,我的视线由少年转向天空,天空快速离我远去。
迎接我的是一片黑暗。
既然记得这些,说明我的记忆芯片没有受损。
我漂浮在无光无声的海洋中,一具名叫白段的人偶浑身Chi Luo、毫无遮掩地逐渐沉没。
突然,在我脚底的黑暗下出现了一幕幕般断断续续的画面。
人类与人类厮杀着,一边的人类左手在空气中写着咒符,右手手心射出剧烈的火焰,另一边的人类毫无招架之力。
眼前的画面消失,当我思考着接下来又会冒出什么东西时,出现的却是人类拿人类做人体实验的画面,然后便是绯狐,以及我们现在的社会。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看见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于现在的我来讲有什么意义。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正身处黑暗。
没有尽头的黑暗。
不,不是没有光,是连黑暗也没有。由于空无一物,我什么都看不到。
连“空”这个概念,恐怕也不成立。
“这——就是死亡。”
连这声呢喃,都像是梦一样。
我仅仅观测着类似时间的事物。
虽然“空”甚至没有时间,我却观测得到。
如流动般自然、如腐败般难看,我仅仅数着时间。
空无一物,空空如也。
我一直注视着远方,但什么也看不见。
我一直等待着什么,但什么也看不见。
十分安稳,却又十分不安。
我快发狂了。
两年以来,我在这里接触“空”的概念。
其过程并非观测,反倒近乎一场激战。
清晨来临,凉城内渐渐嘈杂起来。
走廊上兵器少女的脚步声与同楼层其他受伤的兵器少女起床活动声交叠在一起,和深夜的寂静相比,早晨的忙碌散发出如大学校园庆典般的热闹氛围。
对于刚刚清醒的我来说,太过于热闹了。幸好我住的是个人病房,虽然外头吵吵嚷嚷的,但这个箱子内依然安静又平和。
不久之后,专门负责维修的人类医生前来看诊。
“MFour,身体感觉怎么样?”
“我也——不太清楚。”
听到我事不关己的回答,医生困惑地陷入沉默。
“……是吗?不过,你看来比刚醒来时冷静多了。听这些话或许很难受,但我得谈谈你目前的状况。万一有感到不快之处,请尽管告诉我。”
我对早就知晓的事不感兴趣,用沉默作为答复,他好像误以为我同意了。
“我简单说明一下。今天是新月历2322年3月12日,你在三年前的新月历2319年1月4日跳楼自杀,被紧急送回凉城治疗。你自己跳楼自杀的事情,还记得吗?”
我没有回答。
“没关系,即使想不起来也不必感到不安。你似乎在即将落地前调整了一下姿势,多亏如此,关键的记忆芯片以及O3芯片没有受到损坏。但是至于你的身体与以往相比会不会有什么异常,这点我不敢打包票。毕竟,过去从未出现过昏睡中苏醒的案例。”
即使他说我已经昏迷了三年,我也没什么真实感。对于沉睡的MFour来说,这段空白几乎近于无。
想必MFour苏醒的前一刻,还是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吧。
“此外,你全身上下部位在你苏醒前我已经帮你检查过了,并没有什么问题。至于你为什么要求要蒙上自己的眼睛,我也实在搞不懂。可能是因为精神上的不适应吧……”
医生喃喃着,台词透着责备之意。
“从今天起,请你上午和下午分别做复健,与家人的会面时间限定在一天一个小时。等身心恢复均衡后,你就能立刻出院。这段期间虽然难熬,请多加油。”
他不出意料之外的台词令人扫兴。
我连开口讽刺都嫌累,试着挪动自己的右手。
身体的每一处部位仿佛都不属于我似的。不仅移动起来很花时间,关节与肌肉也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既然长达三年都没活动过,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状况。
“今早的诊察就到此为止。看来MFour已经恢复冷静,我就不派人看守了。若有什么需要请按枕边的叫人铃,隔壁房间有护士待命。就算只是些琐事也无妨,请尽管通知。”
医生说得很委婉。
如果眼睛看得见,我大概正看着他应付的笑容。
医生离开前似乎想起什么,补上最后一句话。
“对了,从明天起会有位心理治疗师过来,是外表与你年龄相近的女性,请跟她轻松地谈谈吧。对现在的你来说,交谈是恢复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们离开后,病房里又剩我一个人。
带着一双自行闭上的眼眸,我躺在床上朦胧不定地存在着。
“我的名字……”我张开干涩的嘴唇说道。
“MFour、白段——”
我的生活回忆全都历历在目,但这又代表什么?对于死过一次又复生的我来说,这些记忆有何意义?
三年的空白,完全切断了昔日的我与现今的我之间的连结。
我毋庸置疑地是白段,除了白段以外什么都不是——却无法亲身感受到从前的记忆属于我。
在复苏后的我眼中,白段这个人的一生只不过是一段段剪影。我并不认为那电影里的角色是我。
“简直像映在底片上的幽灵一样。”
我咬住下唇。
我不明白我自己,甚至是否真的身为白段都模糊不清。
我仿佛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体内空荡荡的像座洞窟,连空气也如风一般穿透而过。
我太过空洞,找不到生存的理由。
“这是怎么回事,段?”
我试着说出口,结果并未发生什么。
仅仅漂浮不定的我存在着,对于自己活着的事实极度缺乏真实感。
时间来到第二天。
看不到光线的我也能察觉清晨的来临,这个小小的发现令我格外高兴。晨间看诊也在我思考自己为何高兴时结束了。
这个上午过得并不宁静。
绯狐管家和两个绯狐仆人前来探望,和我聊了一下。双方内容就像双方素昧平生一般牛头不对马嘴,我只得无可奈何地按照段记忆中的态度来应对,好让他们安心回去。
我简直像在演戏,滑稽得令人沮丧。
下午,心理治疗师来访。
这名据说是语言治疗师的女子,态度活泼得不得了。
“嗨,hello,hello,你好吗?”
我不曾听说过有哪个医生像这样对病人打招呼的。
“我本来以为你会很憔悴,但肌肤还是很有光泽呢。听人转述的时候,我把你想象成像是从湖底里浮现出来的女鬼,不怎么想接这份工作。嗯,是我偏爱的可爱女孩,我真走运!”
从音色听来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和医生说的没有出入。她走到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初次见面,我是来协助你治疗失语症的语言治疗师杨木子。不过我没有相关的证件,反正你也看不见,这些都无所谓吧。”
“肌肤是维修人员帮忙修理的,并不是自然恢复,而且我也不需要什么语言治疗师,我会说话。”
当我不禁回嘴,女医生似乎连连点头。
“你会生气是很正常的。失语症给人的印象不太好,更何况这是误诊。凉城像教科书般一板一眼,不擅长处理你这种特殊案例。不过,你也有错噢。因为懒的开口就什么都不说,才会被人怀疑有这种问题。”
她非常亲切地格格发笑。
“他们以为我得了失语症啊。”
“没错。不过这是误诊,你不说话并非出自□□的障碍,而是精神上的影响。因此这不是失语症,而是无言症。如此一来,我也没有用武之地,但我可不想刚上班不到一分钟就被解雇。而且我的本业工作上碰巧有空,就陪你一阵子好了。”
多管闲事……
我伸手想叫铃,却被女医生迅速地一把抢走。
“你——”
“好险好险,万一你将刚才那番话告诉凉城,我只得立刻走人。让他们误以为你得了失语症有什么关系,你也不必再回答无聊的问题,不是很划算吗?”
……她说得确实没错,但把这点明白说出口的她究竟是何来路?
我包着特殊遮光绷带的双眼转向来路不明的女医生。
“你并不是医生吧。”
“没错,我的本业是魔法师,现在奔走于人类世界与凉城间,负责处理一些人类与兵器少女都无法解决的案件。比方说像你,莫名其妙地自杀,三年后莫名其妙地醒来,又莫名其妙地要遮住自己的视线,像这种一般人不想触碰的案例,就由我来负责。”
我冷笑一声,“呵,魔法师……”
“我对变戏法的家伙没兴趣!”
“哈哈哈,的确如此,你胸口的洞靠魔法师根本填补不起来,只有靠你自己才有办法。”
“胸口的洞?”
“没错,你应该早就已经察觉了吧,现在的你,空空如也,三年的昏睡成就了你内心的空洞,也成就了你的这双眼睛,打从居尔特神祗以来,就没出现过仅靠目光即可具现对手破绽的双眼。”
女医生轻轻一笑,从座位上起身。
传入我耳中的只有她摆放椅子的声响与离去的脚步声。
“现在说这些似乎还太早,今天先到此为止。明天再见咯,拜。”
她突然地现身,又突然地离开。
我举起不听使唤的右手捂住嘴巴。
此刻的我,竟会如此孤单。
胸口的洞。
啊,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竟然忘了,我已经整整昏睡了三年。
我记得的,是自己撞见命案现场的身影。
流动的暗红色血液,以及手持短刀的男性。
比起这一幕,还有别的影像更加鲜明。
被如黑布遮盖般的阴天笼罩,傍晚时分的教室。
摧毁了段的同班同学。
段想杀的一名少年。
段想保护的一个理想。
我明明应该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他是谁了,但从长眠中醒来的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